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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蔓使是唯一從容的那個。
細長的綠須從他袖口探出,時而捲住窗沿,時而擊碎玻璃纏住窗框,讓他能像順著繩索般輕鬆下移。
其他人則沒這份便利。
抵達某一高度後,葉羅拔出了那柄阿拉斯加**,狠狠紮進牆體,整個人懸在半空。
他重複著笨拙卻有效的方法:靠臂力吊住身體,再將從白子淩那兒得來的另一柄短刃刺進更低處,接著拔出**,任由身體下墜,靠新插入的短刃再次穩住身形。
這種純粹依賴蠻力的方式,也隻有他那副經過錘煉的軀體才能承受。
白子淩則展示著令人費解的技巧。
雖然同樣藉助短刃固定,但他的身體彷彿沒有骨頭,總能在牆麵上找到不可思議的扭動角度,一點一點向下滑移,每降一層便坐在窗台上喘息片刻。
其中的凶險,恐怕隻有他自己體會最深。
葉月的情況稍好。
她運用精神力量讓自己懸浮,同樣能在每層的窗沿暫歇,至少不用擔心直墜而下。
隻是隨著能力持續釋放,她的臉頰逐漸褪去血色,變得像紙一樣蒼白,顯然消耗巨大。
真正陷入困境的是那個圓胖的男人。
若無人援手,他唯一的下場就是摔成肉泥。
因此葉羅讓藤蔓使分神去幫他一把。
綠須使者的餘力有限,勉強能護住一人周全,無法兼顧所有。
一寸一寸地向下挪動,每個人的神經都繃緊到極致。
絲毫的疏忽或失誤,代價都可能是生命。
然而就在這緊繃的時刻——
一道刺耳的嘶鳴撕裂了空氣。
四人同時轉頭,心髒驟然一沉。
一頭帶翼的巨獸正在建築外圍盤旋,並且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他們逼近。
葉羅磨了磨後槽牙。
如果沒認錯,那恐怕是一頭風神翼龍。
這種生存於白堊紀末期的古老生物,最大個體的雙翼展開能輕鬆超過十五米,是人類所知的天空中最龐大的掠食者。
眼前這頭生物遠不及傳聞中那般遮天蔽日,雙翼展開不過數米寬度,可在這懸空的外牆上,已然是令人窒息的龐然巨物。
葉羅的指節扣進牆體縫隙,目光向下掃去又迅速收回——太高了。
即便能用那股力量緩衝墜落,從這個位置摔下去,骨頭恐怕也難逃碎裂的命運。
風壓先於陰影到來。
那頭飛獸起初並未注意到牆上的幾人,隻是從側方掠過。
可僅僅是振翅捲起的氣流,就足以讓四人的身體在牆麵上劇烈搖晃,衣擺被扯得獵獵作響。
葉羅甚至能聽見手中短刃在風裏震顫的細碎嗡鳴。
若隻是這樣,他們或許還能一寸寸向下挪移。
但盤旋數圈後,那對巨翼突然收攏,身軀開始下墜。
葉羅胸腔一緊。
果然,它調轉方向直衝而來。
轟——!
翼緣如鐮刀般劈進磚石,整片外牆應聲崩裂。
飛獸借著衝勢向前滑行,所過之處牆體接連炸開,碎石如暴雨傾瀉,塵煙裹著碎屑在空中彌漫。
白子淩瞳孔驟縮。
那東西第一個衝向的竟是他所在的位置。
他幾乎在瞬間鬆開了手,任由身體向下墜落,指尖在下層窗沿猛力一勾,整個人借著慣性撞向玻璃。
碎裂聲炸響的同一刻,他原先懸掛的那片牆麵已被整個削斷。
隻差半秒。
飛獸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再次調頭俯衝。
這次,它鎖定了葉羅。
沒有猶豫,葉羅在黑影籠罩下來的刹那抬手向前一推。
無形之力撞上獸軀,硬生生將其掀偏了軌跡。
飛獸歪斜著砸中大樓邊緣,磚石結構頓時綻開蛛網般的裂痕,大塊混凝土開始剝落。
憤怒的嘶鳴撕裂空氣。
那生物再度展開雙翼,帶著更猛烈的勢頭撞來。
葉羅咬緊牙關,將手掌重重按在牆麵上。
無形的氣浪炸開,牆麵瞬間凹陷成碗狀的坑洞。
借著那股反推的勁道,身影如箭般向上彈起。
沒等飛獸撞來,他竟主動迎向那片陰影。
沉悶的撞擊聲裏,飛獸的頭顱被撞得偏向一側。
那人雙臂一合死死箍住獸頸,身體借勢一蕩便翻上脊背。
空中傳來連串怒嚎,巨翼開始瘋狂盤旋,試圖甩落背上的不速之客。
剛穩住重心,坐騎便劇烈顛簸起來。
腳底一滑險些墜落,他急忙抽出短刃紮進鱗甲縫隙。
嗤——
溫熱的液體濺開,在翼膜上暈開大片暗紅。
疼痛**下,飛獸的掙紮愈發狂暴。
它不僅左右甩動,更開始急速爬升,又猛地朝地麵俯衝。
五指死死扣著沒入鱗甲的刀柄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他知道這樣僵持不了多久。
“那就……”
齒縫間擠出低語,“讓你徹底安靜。”
左手攥緊短刃,右手鬆開原本握著的異物,反手抽出腰側另一柄暗紅長劍,再度狠狠刺入鱗甲。
淒厲的嘶鳴幾乎刺破耳膜。
飛獸的速度陡然提升,氣流颳得麵板生疼。
他像藤蔓般纏在獸背上,任憑怎樣顛簸都不鬆手。
不知過了多久,顛簸的幅度終於減弱半分。
就是現在。
他猛然從獸背弓身躍起,向前踏出一步,整個人借勢騰空。
暗紅劍刃高舉過頭,化作一道垂直落下的赤線。
噗嗤。
劍尖貫穿顱骨,從下頜透出。
飛獸張開的喙部凝固在無聲的嘶鳴姿態,隨後便如斷線風箏般筆直墜落。
轟隆——
沉重的軀體在地麵犁出長溝,沿途撞飛無數蹣跚黑影。
慣性將背上的人甩出,在沙石地上連續翻滾十餘圈才停住。
全身骨頭像散了架,但他沒時間**。
甚至顧不上從獸屍收取什麽,便咬牙撐地起身,手腕一振將劍鋒掃向身側陰影。
血色劍鋒劃破空氣的瞬間,一顆腐爛的頭顱便離開了脖頸,沉悶地砸進塵土。
視野盡頭,蠕動的黑影已經連成了灰褐色的潮水。
葉羅揮劍,邁步,左腳卻傳來骨骼錯位的劇痛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——腳踝以不自然的角度歪斜著。
疼痛像釘子一樣鑿進神經,但他反而咧了咧嘴。
眼前這片攢動的陰影裏,最不缺的就是“藥引”
右手武器滑入掌心,換成了那把短刃。
幾道搖晃的身影已逼近至三步之內。
他沒有猶豫,反手握柄,刃尖自下而上刺入最近那具喪屍的下頜。
噗嗤、噗嗤、噗嗤——刀鋒切開皮肉與筋絡的觸感通過刀柄傳來,溫熱黏膩的液體濺上手背。
幾乎同時,左腳那股鑽心的痛楚開始消退,彷彿有看不見的細流正從傷口被抽走,匯入他衰竭的軀體。
背脊卻在此刻炸開新的劇痛。
他旋身揮斬,劍鋒掃過半空。
一具趴在他背上的喪屍被削去了半邊腦袋,但那張開的嘴還死死嵌在他肩胛處,撕下了一塊皮肉。
慘叫聲衝出口腔的刹那,血龍劍已順勢捅穿了那顆頭顱。
劍還未及收回,左側胳膊便是一沉。
另一張淌著涎水的嘴咬了上來,牙齒切進小臂。
視野所及,更多搖晃的軀幹正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,腐臭的氣息幾乎凝成實體。
這就是被它們淹沒時的感受——你永遠砍不完。
倒下一個,立刻有三具填上空隙。
動作再快,也快不過這片沒有盡頭的、緩慢而堅決的推進。
結局早已寫好:受傷,被吞沒,死去,或者成為它們中的一具。
低吼從喉嚨深處擠出。
他猛地掄起被咬住的胳膊,將掛在身上的兩具喪屍甩向屍群。
軀體砸倒了一片,但空隙隻存在了一瞬。
更多枯瘦的手爪伸來,抓撓著他的手臂、肩膀、腰腹。
小腿驟然傳來被鐵鉗夾緊的痛楚。
他低頭,看見一具趴在地上的喪屍正仰著頭,牙齒深深沒入他小腿肌肉,暗紅的血順著齒縫滲出。
冷汗瞬間浸濕了額發。
明明隻需一劍……可劍在手中,卻連舉起的空隙都沒有。
掌心猛然壓向地麵。
無形的力量以他為中心炸開。
氣浪將圍攏的喪屍掀飛,也將他自己向後推去,重重摔在碎石地上。
他幾乎在落地的同時就翻滾起身——衝擊波清出的那片圓形空地正在迅速縮小。
遠處被震倒的還未爬起,後麵的已經踩著同伴的軀體湧來,像一道正在合攏的牆壁。
手指探向腰間,抽出那些赤紅色的晶條,看也不看便向前方拋去。
第一聲爆鳴撕裂空氣,緊接著是第二聲、第三聲。
熾熱的火團接連綻開,橘紅色的光芒吞噬了最前排的陰影,焦臭的氣味混著熱風撲麵而來。
他一邊投擲,一邊拖著傷腿向火焰炸開的缺口挪動。
絕不能再讓它們近身。
一步也不行。
火焰在街道上翻騰著,舔舐著那些搖晃的身影。
必須保持移動——這是無數人用生命驗證過的鐵律。
一旦停下腳步,被那些東西圍攏,結局便隻剩下被撕碎這一種可能。
他的視線穿過濃煙,鎖定在那輛鏽跡斑斑的貨車上。
隻要能抵達那裏,暫時蜷縮排那鐵皮殼子裏,就能獲得片刻喘息。
然而變故總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刻降臨。
一道焦黑的東西猛地從火牆裏彈射出來,帶著皮肉燒灼的劈啪聲狠狠撞上他的後背。
衝擊力讓他向前踉蹌撲倒,塵土混著血腥味嗆進喉嚨。
那是一頭爬行者,半邊身軀已經碳化,露出森白的骨骼,但剩下的肢體仍在瘋狂抓撓。
這種初階變異體對他構不成致命威脅。
麻煩的是時機。
解決它需要時間,哪怕隻是短短十幾秒,也足夠周圍那些蹣跚的影子重新聚攏過來。
他沒有猶豫。
反手抽出腰間的短刃,刀身在火光下泛著冷光。
身體順勢壓下的同時,刀尖精準地楔入那東西頸骨間的縫隙。
喉間滾出一聲低吼。
他繃緊全身肌肉,竟將那不斷抽搐的怪物整個提起,再狠狠摜向地麵。
刀刃借著下墜的力道橫向切割,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斷裂聲,那顆畸形的頭顱幾乎與軀幹分離。
“擊殺記錄更新:109。”
整個過程快得隻在幾個呼吸之間。
可就是這短暫的停頓,那些灰敗的麵孔已經逼近。
腐爛的氣味撲麵而來,最近的那幾隻,枯爪幾乎能觸到他的衣角。
距離太近了。
他收回本想投擲晶條的手。
在這個範圍內引爆,火焰會連同他自己一起吞噬。
“蛇槍。”
他低聲念出這兩個字。
掌心驟然傳來冰涼的觸感,一杆由暗影凝聚而成的長矛憑空顯現。
沒有多餘動作,他擰腰振臂,將那暗影之矛向前擲出。
長矛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影,筆直地貫穿前方。
所經之處,那些行屍走肉如同被無形利刃切割,軀體紛紛斷裂、破碎。
盡管摧毀頭部纔是徹底終結它們的方式,但如此徹底的物理破壞,至少能讓它們暫時喪失行動能力。
壓力稍減。
他趁機向前突進了幾步。
可惜這招無法連續使用。
暗影在空氣中逐漸消散,需要時間重新凝聚。
他感到一陣苦澀。
此刻能倚仗的手段實在有限。
那株共生植物若是能出戰,局麵會輕鬆許多。
它不懼撕咬,藤蔓足以清掃大片區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