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數量足夠時,即便是站在頂端的強者也會被拖入深淵。
螞蟻啃噬大象的道理,在這個時代被反複驗證。
“可我們還沒找到典獄長的筆記。”
葉月壓低聲音,“那件東西是獨一無二的。
就算現在撤走,遲早還得回來。”
葉羅從懷裏抽出本皮質封麵的冊子,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葉月怔了半秒,隨即眼角彎了起來。
金屬摩擦的聲響從平台另一側傳來。
仲裁者機械身軀的輪廓在月色下浮現,葉羅抬手做了個手勢,那具鋼鐵造物便轉身走向停機坪方向。
白子淩的動作很快。
他向來擅長在各種垂直麵上移動,這種攀爬對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。
倒是那個圓臉少年整個人貼在牆邊發抖,顯然對此極不適應。
葉羅和白子淩隻得拽著繩索,一寸寸將他拖上來。
少年剛在天台邊緣站穩,空氣裏已經傳來渦輪旋轉的嗡鳴——仲裁者啟動了引擎。
“該走了。”
葉羅轉身時衣擺帶起一陣風。
幾人快步穿過布滿管道的平台。
就在距離直升機還有二十幾步時,葉月突然停下腳步,瞳孔微微收縮:“有別人在這裏。”
她的感知能力比任何光學儀器都要敏銳。
隻要處於某個範圍之內,任何存在都逃不過那種精神層麵的觸探,哪怕對方完全靜止。
唯一的侷限在於目標過多時,感知會變得模糊不清。
話音尚未完全消散,夜空中驟然亮起一團橙紅。
那團熾熱筆直墜向停機坪,精準地撞在旋轉的槳葉上。
爆鳴撕裂了空氣。
熱浪裹挾著金屬碎片向四周炸開,所有人都本能地抬起手臂護住頭臉。
燃燒的殘骸在空中劃出弧線,重重砸在遠處的水箱上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短暫的寂靜。
直升機就這麽沒了?
圓臉少年突然指向平台側麵,喉嚨裏擠出短促的驚叫。
那裏立著座廢棄的消防水塔。
葉羅與葉月同時轉頭,目光驟然收緊。
水塔邊緣站著個人影。
灰褐色的鬥篷在夜風裏微微鼓動,兜帽的陰影蓋住了大半張臉,隻露出眼部兩道細縫和下方蒼白的嘴唇。
麵具是骨瓷般的純白,左手腕係著的三角紅巾像一道凝結的血痕。
這套裝束他們太熟悉了。
葉月咬緊牙關,鞋跟碾過地麵的砂礫:“怎麽又碰上這些陰魂不散的家夥。”
葉羅沒有出聲。
他直接向前踏出半步,右拳在腰側收緊,然後毫無征兆地向前轟出。
空氣扭曲成透明的波紋。
消防水池在巨響中四分五裂。
水花向四周潑灑,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驟雨。
那個身影卻已提前躍起,在空中翻了個跟鬥,穩穩落在幾米外的地麵。
葉羅屈膝,身體如離弦之箭般射出。
樓頂的風呼嘯著,將他的速度推至極限——隻見一道模糊的影子掠過半空,眨眼間便拉近了距離。
拳風比人先到。
無形的力量從葉羅揮出的手臂前端迸發,直衝目標而去。
對方沒有躲閃,隻是抬起手,一枚熾熱的火球迎向那股看不見的衝擊。
兩股力量在半空相撞,炸開成無數飛散的火星,每一團都有拳頭大小。
這一回合未分高下。
而那個身影已轉身衝向大樓邊緣,絲毫沒有繼續纏鬥的意思。
葉羅緊追不捨。
可就在監獄主樓與附樓交接處,對方竟縱身躍下屋頂。
葉羅衝到欄杆旁向下望去,忍不住低罵出聲。
那件鬥篷在空中驟然展開,化作黑色的翼膜,借著風勢向遠處滑翔而去。
葉羅抽出配槍,朝下方連續扣動扳機。
**似乎都落了空。
那個身影從容地滑過監獄圍牆,消失在漸暗的天際。
其他人趕到葉羅身邊時,隻看見他收槍的動作。
“什麽情況?”
白子淩問。
“讓他溜了。”
葉羅吐出一口濁氣。
“是二號死亡車廂的人?”
“也許吧。”
葉羅的回答有些含糊。
使徒行走的事解釋起來太麻煩,況且此刻也不是時候。
小胖子哭喪著臉插話:“現在該操心的是我們自己怎麽離開這兒。”
葉羅回頭看向那架直升機。
螺旋槳早已不知去向,機身大半焦黑,像一具被燒焦的骨架。
仲裁者倒是完好——它提前從機艙裏出來了。
可這架飛行器現在連動彈都做不到,更別說載人升空。
那個逃跑者的意圖再明顯不過。
喪屍潮正在湧入監獄,失去了空中撤離的手段,他們等於被釘死在這棟樓的頂端。
等屍群蔓延到屋頂時,他們隻剩兩個選擇:戰鬥至死,或者跳下去。
這一手夠毒。
葉羅甚至懷疑,連撞開監獄特製大門的那輛車,都可能與使徒行走有關。
他站在大樓邊緣,目光投向下方逐漸被陰影覆蓋的庭院。
監獄裏的喪屍隻會越來越多。
屋頂或許能撐一兩天,但屍潮終究會漫上來。
風更急了,帶著遠處隱約的嘶吼聲。
樓頂的金屬欄杆在風中發出細微的顫音。
視野所及之處,那些搖晃的身影幾乎覆蓋了每一寸地麵,如同潮水般緩慢湧動著。
葉羅的目光越過那些攢動的頭顱,落在遠處高牆的輪廓線上。
他估算著從這裏到圍牆外的直線距離——太遠了,遠到尋常手段根本無法跨越。
但並非完全沒有可能。
他想起那柄武器,那柄需要消耗巨大代價才能啟動的武器。
配合某種增強視野的能力,或許有超過七成的機會將他一個人送出去。
至於其他人……他瞥了一眼身旁。
小個子男孩緊抿著嘴唇,臉色發白;白子淩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欄杆;葉月安靜地站著,眼神卻有些渙散。
他們大概都會死在這裏。
葉月或許能用她的特殊能力讓自己短暫飄浮,但距離和高度都是無法逾越的障礙。
飄出去幾十米就會力竭墜落,然後被下麵那些東西撕碎。
那柄劍是最後的選擇。
葉羅在心裏重複著這個結論。
不到絕境,他不會動用。
因為它隻能帶走一個人。
他可以不在乎白子淩,不在乎那個小胖子,甚至不在乎葉月。
別人的性命怎麽可能比自己的更重要?但使用那柄劍意味著要付出另一項代價——那具機械護衛。
如果他自己離開了,那具被稱為“仲裁者”
的機械體該怎麽辦?
這關乎他自身的實力。
那具機械體在完成最後一次升級後,攻擊能力已經接近某個極高的標準,但防禦係統因為之前的戰鬥損傷嚴重,至今無法修複。
綜合評估的話,大概隻能算中等水準。
這也是為什麽機械體升級後,他自己的評級沒有變化的原因——優劣相互抵消了。
但無論如何,那具機械體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消耗品了。
它是一張有用的底牌,一個可靠的戰力。
若非必要,葉羅不想失去它,削弱自己的實力。
當然,如果真的到了別無選擇的時刻,他自然會拋棄一切——包括那具機械體。
自己都活不下去的時候,誰還顧得上別的?機械體也不是不能犧牲,先逃出去纔是最重要的。
隻是現在,似乎還沒到那個地步。
“有路。”
葉羅突然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“我們能出去。”
白子淩猛地轉過頭:“怎麽出去?”
葉羅吐出兩個字:“那輛車。”
其他幾人先是一愣,隨即明白了。
如果能啟動那輛重型車輛,確實有可能衝出一條路。
那東西的噸位足以碾碎擋在前方的一切,那些行動遲緩的軀體根本攔不住它。
但小胖子的臉色並沒有好轉:“那輛車……坐不下五個人。”
那輛車的體積看起來龐大,駕駛艙內部卻異常狹窄。
通常隻能勉強擠進兩個人,空間就已經非常侷促。
現在他們有四個人,再加上那具機械體——就算葉月和小胖子體型偏小,恐怕也很難全部塞進去。
這意味著至少要放棄一個人。
理論上應該放棄機械體。
但如果沒有機械體,誰來駕駛那輛車?
那就隻能放棄白子淩了。
機械體會聽從葉羅的命令,自然不能拋棄葉羅本人。
然而就在這時,葉羅平靜地說道:“我不需要那輛車也能離開。”
小胖子怔了怔,隨即點頭:“這……或許值得一試。”
繩子勉強能容下兩人並肩,但葉月和小胖子的身形都偏瘦小,擠一擠或許可行。
至於葉羅,他打算動用輝耀之劍脫身。
白子淩撥出一口白氣:“難的是怎麽靠近那東西。
底下全是行屍,從監獄裏麵穿過去肯定沒戲了——屍群正在匯聚,裏麵的活死人隻會越來越多。”
“那就走外麵。”
葉羅的聲音很平靜。
“徒手爬?”
白子淩倒吸一口冷氣。
這座該死的監獄大樓足有二十多層。
他不是沒爬過這麽高的建築,但哪次不是係著安全繩?況且,向上攀登總比向下垂降容易得多。
真要下降,通常都會選擇索降。
他們都帶了繩索。
在末世活久了,每個人都會摸出些生存的門道,知道什麽是必需品。
水、食物、武器自然不必說;還有些零碎物件也少不了——指南針、手電、繩索,甚至簡易的炊具。
可監獄樓實在太高了,就算把所有繩子接在一起,也夠不到地麵,能有一半的高度就算不錯了。
葉羅扯了扯嘴角:“不敢賭命,哪來的命?”
白子淩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。
這句看似矛盾的話,卻說破了死亡列車上的生存法則。
如今這世道,想活著本就艱難;真要活下來,首先得學會把命押上賭桌。
“就這麽幹吧。”
葉羅下令,“把所有繩子都拿出來,接上。”
時間緊迫,眾人立刻動了起來。
從揹包裏翻出繩索,打上死結連成一長串。
白子淩在樓頂尋了處牢固的支點,將繩頭牢牢係緊。
但繩子果然不夠長。
正如葉羅所料,繩索隻能垂到大樓半腰。
平常誰會帶那麽長的繩子?剩下的那段距離,隻能靠他們自己攀下去。
這簡直是拿命去搏,說是九死一生也不為過。
可有別的選擇嗎?
沒有。
所以隻能賭。
葉羅深深吸進一口冰涼的空氣,率先抓住繩索。”我先下。”
他拽了拽繩子試了試承重,腳蹬上監獄外牆粗糙的混凝土麵,開始向下滑降。
其實有繩子借力,這段下降並不算太難。
別說葉羅和白子淩,就連葉月和小胖子也能應付——他們的體質早已超越常人,經過多次強化。
真正的考驗,在繩子盡頭才剛開始。
監獄主體建築的實際垂直距離並非無法逾越。
在災難降臨前的時代,不少熱衷極限運動的人征服過更為險峻的崖壁。
比如那些僅憑雙手就征服過號稱“黎明絕壁”
的傳奇人物。
但光滑的混凝土牆麵與天然岩壁截然不同。
再陡峭的山岩總會有縫隙或凸起可供抓握借力。
而眼前這棟建築的外牆呢?
幾乎一無所有。
即便每層都有窗戶,可它們之間的間隔絕非觸手可及。
這完全是在賭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