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
該把編故事的人拖出去狠狠教訓一頓才對。
他原本沒抱太大期待,但至少不該是這樣突兀的收場。
什麽也沒有?連一點線索都不留下?
他歎了口氣,轉身走向玻璃牆側邊那扇虛掩的小門,進了裏間。
金屬台麵在燈光下泛著啞光,他俯身細看,指尖劃過台麵邊緣。
依舊一無所獲。
他直起身,準備離開。
腳步卻在門邊頓住了。
目光落回最近的那張工作台。
別的台子底下都是空的,這一張的底部卻封得嚴嚴實實。
為什麽唯獨它是實心的?
他立刻蹲下身,手指沿著台麵下緣摸索。
金屬的涼意透過麵板傳來,直到觸到側下方一處細微的凹陷——那是一塊嵌合得幾乎看不見縫隙的蓋板。
用力一摳,板子滑開,露出後麵隱藏的鎖孔。
找到了。
他幾乎要笑出聲。
鑰匙**去時發出輕微的哢噠聲,嚴絲合縫。
鎖孔周圍亮起一圈暗紅色的光點,細細的光線掃過鑰匙表麵。
接著是金屬摩擦的輕響,工作台底部兩塊板子向兩側滑開,露出一個暗格。
暗格裏隻躺著一隻扁平的盒子。
葉羅取出它,掀開盒蓋。
裏麵襯著黑色絨布,絨布上靜靜躺著一枚晶片,約莫三枚指甲並攏那麽大。
“你已獲得黑金仲裁者晶片。”
那個聲音又響起了,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葉羅盯著掌心的晶片,皺起眉。
黑金仲裁者?在哪兒?這枚東西又有什麽用?
他揉了揉額角,忽然覺得有些後悔。
如果沒發現那間暗室就好了。
原本的計劃簡單明瞭:拿到三瓶藥劑,返回列車。
現在呢?一切都因為這枚突然出現的晶片,變得複雜難解。
葉羅俯身掃視工作台下方,確認再無遺漏後,隻得將那塊被稱為黑金仲裁者的晶片收進揹包。
起身時,他的視線撞上了牆角那個監控探頭。
金屬外殼在昏光裏泛著冷調的反光。
某些高階型號會在內部加裝**儲存模組——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瞬間,他伸手擰下了那顆半球形的裝置。
撬開背板時,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硬碟卡在電路板之間。
指尖觸到微涼的金屬表麵時,他撥出一口氣。
這東西或許能解釋一切。
外間工作區還有三個同樣的探頭。
他依次拆下它們的儲存部件,金屬外殼在掌心疊成一小摞。
離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:儀器螢幕早已熄滅,隻有應急燈在走廊盡頭投下青白色的光暈。
天色正在暗下來。
遠處傳來斷續的嘶鳴,那是夜行種開始活動的征兆。
他原本預計要在這裏耗費大半天,沒想到這處隱蔽設施規模如此有限。
既然如此——
另一座研究所的輪廓在暮色中浮現。
那是康普公司公開掛牌的藥劑研發中心,圓頂建築在廠區另一端矗立著,像隻倒扣的瓷碗。
正門處排列著閘機,需要刷卡通過。
他單手撐住護欄翻越過去,鞋底落在瓷磚上發出短促的回響。
前方是電梯群。
二三十個金屬門在走廊兩側一字排開,指示燈全部暗著。
這座建築共有五層:地上三層堆滿會議記錄和測試資料,真正的研究場所在更深的地方——地下兩層。
葉羅對上麵的樓層毫無興趣。
他真正在意的是地下——準確說,是最底層。
記憶深處某個房間的位置依然清晰,那裏藏著他要找的東西。
電力係統還在運轉,電梯門滑開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。
他走進去,按下標著B2的按鈕,然後背靠廂壁合上眼。
先前看到的腳印在腦中浮現。
這地方還有別人。
那些人是在廠區裏漫無目的地搜尋,還是已經摸進了研究所?如果被搶先一步……
他得提前準備。
哢。
一聲異響刺破寂靜。
葉羅驟然睜眼,視線掃過四周。
燈光開始抽搐般明滅,將電梯內部切割成破碎的光影片段。
咚、咚、咚……頭頂傳來規律的敲擊,像是某種東西在用腳掌踩踏金屬板。
他左手端起AUG突擊**,右手從腰側抽出*。
身體微微壓低,仰頭盯著上方,耳朵捕捉著每一點聲響的移動軌跡。
槍口毫無預兆地抬起,對準廂頂一角噴出火舌。
突突突突——
**鑿穿鋼板,留下一片密集的孔洞。
頂上的動靜立刻變得急促,來回竄動的聲音顯示那東西體型不大。
砰!
廂頂猛然炸裂。
一道黑影從破口墜下,砸進電梯。
葉羅的槍口已經追了過去,連續扣動扳機。
但那團影子快得異常,在狹窄空間裏左右彈跳,竟全數躲過,最後蜷進角落。
嘶——
看清那東西的瞬間,葉羅吸了口冷氣。
是個嬰兒。
頭顱大得不成比例,麵板泛著屍骸般的灰白。
張開的嘴裏湧出腐臭,眼眶裏隻有渾濁的空洞。
沒有理智,隻剩獵食的本能。
黑影再次撲來。
他連開數槍,**擦過牆壁濺起火星。
這喪屍嬰孩的速度遠超普通行屍,難以瞄準。
下一秒,冰冷的觸感撞上胸口。
力道不大。
就算異變了,嬰兒的骨骼也支撐不起太強的力量。
葉羅左手鬆開**,五指猛地扣住那截細小的後頸,掄起來狠狠砸向廂壁。
悶響過後,那東西順著牆麵滑落。
他右手的**已經抵近。
砰。
砰。
兩發點射。
頭顱像熟透的瓜般爆開。
地上的殘軀抽搐幾下,終於靜止不動。
指尖懸在那張小臉上方停了片刻,葉羅最終還是俯身,用指腹輕輕抹過那雙灰白色的眼瞼。
他早已不對任何人心軟。
上一世血淋淋的教訓烙在骨頭裏,教會他唯一能信的隻有自己握緊的拳頭。
可眼前這團蜷縮的肉塊,連“人”
都算不上,又談何背叛與算計?它隻是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看看世界,就被這崩壞的世道拖進了深淵。
“要恨的話,”
他收回手,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,“就恨這吃人的年月吧。”
電梯廂頂的應急蓋板被掀開,金屬摩擦聲在狹小空間裏格外刺耳。
轎廂卡死在井道中段,下方隱約透上來潮濕的冷氣。
他攀著鋼纜滑下去,靴底踩到積水時發出悶響。
最底層的電梯門被撬棍別開一道縫隙,鏽蝕的鉸鏈發出**。
門後的景象讓他腳步一頓。
通道裏橫七豎八堆疊著軀體。
每一具的頭顱都像被砸爛的瓜,暗褐色的漿液在水泥地上潑濺出放射狀的花紋。
數了數,十三具。
全部是從正麵被貫穿的,彈孔在額骨上鑿出規整的窟窿。
“被人搶先了。”
他蹲下,指尖蹭過最近那具**的傷口邊緣。
骨茬鋒利。
這未必是壞事。
有人開路,總省得自己沾一身腐臭。
但那些彈孔排列得太整齊了,像是經過嚴格訓練的人從容不迫地扣動扳機——一發,斃命。
武器在手,清理喪屍固然利落,可若槍口調轉方向,活人也不比這些行屍走肉結實多少。
他直起身,繼續往裏走。
靴子踩過黏膩的地麵,發出咯吱輕響。
前方黑暗深處傳來隱約的喧囂:非人的嘶吼混雜著人類的叫罵,還有那種短促而規律的爆鳴——是槍聲,而且不止一把。
通道盡頭是個開闊的轉角。
他貼著牆根挪過去,側身窺探。
火光在昏暗空間裏斷續炸亮,映出幾張熟悉的臉。
是七號車廂那夥人。
少了姓林的,剩下四個背靠背縮在角落,彈殼叮叮當當落了一地。
喪屍正從兩側管道口源源不斷湧出,他們手裏的槍管已經燒得發紅。
鐵橋橫在通道盡頭,不過幾步的長度。
橋下橫著另一條路,兩頭擠滿了搖晃的身影,低吼在狹窄空間裏回蕩。
“救救我……救救我!”
呼喊聲從下方傳來。
其他人都已跨過鐵橋到了對麵,唯獨甘琳不知怎麽落到了橋底。
她仰著臉,手指死死摳著牆壁的縫隙。
吳良人和秦鬱手裏的武器持續噴著火舌,試圖壓製從兩側逼近的陰影。
高文伏在橋邊,手臂盡力向下探——指尖與甘琳高舉的手之間,還差著很長一段距離。
“需要繩子。”
秦鬱在射擊間隙喊道。
“這種地方哪來的繩子?”
高文的聲音繃得很緊。
確實,尋常物品在此刻成了奢望。
吳良人忽然開口:“用槍試試。”
高文立刻將武器向下伸去。
甘琳跳了幾次,始終夠不到。
他皺起眉,迅速脫下外套係在槍管上,再次垂向下方。
這一次,甘琳躍起抓住了衣角。
布料撕裂的聲音刺耳地響起。
外套承受不住重量,從接縫處斷開了一截。
高文盯著手裏殘破的衣物,眼神驟然冷了下去。
他轉向另外兩人:“停火。
我們走。”
“什麽?”
秦鬱愣住。
“救不了了。”
高文的聲音裏沒有起伏,“**不能浪費在這裏。
前麵還有什麽危險誰也不知道。”
吳良人幾乎立刻收起了武器,向後退去。
秦鬱還在猶豫。
“帶著她有什麽用?”
高文繼續說,聲音清晰得足以讓橋下的人聽清,“除了拖慢我們,她能做什麽?死就死了。”
甘琳的罵聲從下方尖利地衝上來:“高文!你不是人!你會遭報應的!”
“我能不能活到遭報應的時候還不知道,”
高文冷笑,“但你肯定活不過今天了。”
他轉身走向對麵的通道口。
吳良人跟了上去。
秦鬱最後看了一眼橋下,終究還是邁開了腳步。
葉羅聽著逐漸遠去的咒罵和腳步聲,輕輕扯了下嘴角。
這就是現在的世界。
……
等到那幾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通道深處,葉羅從藏身處走了出來。
他踏上鐵橋,金屬網格在腳下發出細微的震顫。
鐵橋在腳下震顫。
甘琳的手指已經摳進護欄鏽蝕的縫隙裏,指節泛白。
下方是攢動的黑影,低吼聲像潮水一樣從兩側通道湧來,拍打著混凝土牆壁。
她腰間隻有一把短刃和幾枚壓滿的彈匣——這點東西,連拖延時間都算不上。
會死在這裏。
這個念頭清晰得如同嵌進骨髓的冰。
“真巧。”
聲音從頭頂落下。
她猛地抬頭,鐵橋上方倒垂下一張臉,逆著昏暗的光,輪廓熟悉得讓她胃部抽搐。
是那個人。
上次在倉庫區,他們想搶他的補給,差點動了手。
希望剛冒出一星火花,立刻被認出來人的瞬間掐滅。
他不補一腳就算仁慈了,怎麽可能伸手?
可那雙眼睛看著她,沒什麽情緒。
然後那人整個身體從護欄外翻了下來,僅用腳踝勾住橫梁,倒掛著朝她伸出雙手。
袖口滑落一截,露出手腕上幾道新鮮的擦傷。
“發什麽呆?”
聲音裏聽不出催促,倒像隨口一問。
甘琳幾乎沒經過思考就抓住了那雙手。
掌心有汗,也有鐵鏽的粗糲感。
一股力量猛地將她向上提起,隨後腰側被托了一把,整個人踉蹌著跌在鐵橋的金屬網格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