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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羅推開隔門時，葉月已經靠在窗邊等著了。
她轉過臉來，光線從她側臉滑過去，在鼻梁處折出一道淺痕。
“通常會有三到八個人。”
她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，“這次收尾，就我們兩個。”
他點了下頭。
人少正合他意。
雖然和葉月也隻合作過一次，但總比應付陌生麵孔要省事。
車輪與軌道間的震動逐漸放緩，窗外的景象從模糊的色塊凝成具體的輪廓——歪斜的路燈、翻倒在路**的貨車、玻璃碎裂的店鋪門麵。
車門滑開的瞬間，一股混雜著鐵鏽和塵埃的氣味湧了進來。
站台是露天的。
抬頭能看見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，遠處那些高樓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。
沒有其他乘客的身影。
他想起在冰雪之都時的猜測：乘務員和普通倖存者的進站時間被刻意錯開了。
葉月先一步踏了出去。
他跟在她身後，仲裁者無聲地滑到前方，機械臂微微抬起，隨時準備處理可能出現的動靜。
“關於這次的任務，”
葉月的聲音從前麵飄過來，“你已經有打算了？”
他沒有立刻回答，反問道：“你那邊有什麽線索？”
“南俊賢的事你自己處理。”
她腳步沒停，“我隻要確認他死亡，拿到資料備份。
但監獄長的手劄——我們得靠它才能返回列車。
所以首先得弄清楚監獄長現在的位置。”
“你想知道什麽？”
“來之前我在餐車買了些基礎情報。”
她從外套口袋裏抽出一張折疊的紙頁，邊緣已經磨損，“這座城市有四座監獄。
我們至少得先確定是哪一座。”
“堅城監獄。”
葉羅的目光掃過街道盡頭隱約可見的海岸線，“在兩公裏外的人工島上。”
空氣裏的濕度明顯變重了。
風捲起地上的碎紙屑，貼著地麵打轉。
仲裁者在前方十字路口停下，機械關節轉動時發出極輕的嗡鳴——三具殘缺的軀體倒在廢棄的公車站牌下，已經不再動彈。
葉月將紙頁重新摺好收起來。”那麽，登島的方式呢？”
他沒有回答，而是抬起手指了指遠處。
海平麵之上，一道灰黑色的長橋像受傷的脊椎般斷裂開來，中間段塌陷進海水裏，隻留下幾截扭曲的鋼筋**在水麵之上。
“橋斷了。”
葉月眯起眼睛，“看來得找別的路。”
葉羅走向路邊一輛側翻的廂型車，蹲下身檢視底盤。
油箱已經空了，但貨廂裏散落著一些用防水布包裹的工具。
他扯開布料，裏麵露出幾捆攀爬繩和一組帶鉤爪的金屬支架。
海浪拍打岸堤的聲音從遠處傳來，潮濕的鹹味越來越濃。
葉月微微挑起眉梢：“你似乎總能預料到某些事。”
他沒有接話，隻是嘴角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。
在冰雪之都時，他已經展露過這種近乎預知的能力，此刻再添一筆也無妨。
至於對方是否會起疑——答案幾乎是肯定的。
但眼前這個看似稚嫩的身影，內裏卻藏著遠超外表的成熟心智。
他們之間存在著某種無需言明的默契：有些問題不必追問，有些秘密不必深究。
就像她如何將他從雪山深處帶回列車，他至今不曾開口詢問；正如他此刻的沉默，她也隻是將疑惑壓迴心底。
這種界限感，恰是兩人能夠並肩前行的基石。
“既然你總掌握著我不知道的資訊，”
她索性放棄主導權，“不如直接告訴我你的打算。”
“得先抵達人工島，才能進入監獄。”
他停頓片刻，“但登島本身就不容易。”
“難點在哪？”
“海麵下有條麻煩的東西——霸王鯨的遠古種。”
他回憶起上一世駕駛快艇穿越那片海域的景象，團隊成員被巨浪吞噬的慘叫彷彿仍在耳畔回響。
水上作戰對他們極為不利，而那隻生物卻是海洋的主宰。
賭運氣繞過它？他不願將成敗寄托於概率。
既然水路危機四伏，便隻能將目光投向天空。
“我們需要直升機。”
他說。
“你會駕駛？”
“我不會。”
他看向始終靜立一旁的機械身影，“但它可以。”
這或許是他此刻最慶幸的事——擁有這個特殊的同伴。
否則麵對茫茫海麵，他們恐怕寸步難行。
葉月環顧四周漸沉的暮色：“去酒店找找看吧。
這座鋼鐵堡壘看起來還算繁榮，總該有配備停機坪的高檔場所。”
葉羅微微頷首。
這想法確實可行——那些奢華酒店的天台往往備有停機坪，機庫裏也常備著可供緊急租賃的旋翼機。
自然，這類服務僅存在於空域管製寬鬆的國度；若在航線監控嚴苛之地，即便擁有私人直升機，多半也隻能淪為展廳裏的擺設，每次升空都得經曆層層審批，光是檔案往來便要耗上好幾日。
“那麽，”
葉羅開口道，“我們得先弄一張鐵壁之城的平麵圖。”
除了酒店，機場同樣是獲取直升機的途徑之一。
許多富賈購置私人飛行器後，也會長期租用機場的停機位。
至於最不得已的選擇，便是直闖康普公司總部大樓——那裏必然停著可供使用的機具。
盡管前世曾踏足這座鋼鐵堡壘，葉羅終究未能踏遍每寸角落。
因此，獲取地圖的方式無非兩種：一是嚐試連線衛星網路直接調取電子地圖，但這法子並非處處靈光，有些城市的訊號早已斷絕；其二便是尋找仍出售紙質地圖的報刊亭了。
葉羅計劃沿著通往康普公司的路線前行，沿途留意能否找到地圖。
若有圖紙指引，加上鐵壁之城內本就存在高階酒店，便優先前往酒店；倘若實在無計可施，再轉向康普大樓不遲。
轟——
就在兩人商議時，遠處街巷猛然炸開一聲悶雷般的巨響，橘紅色的火舌隨即躥上半空。
葉羅迅速抽出隨身終端，螢幕果然正閃爍著刺眼的紅光，警報聲尖銳地嘶鳴——仲裁者遭遇了強敵。
尋常的喪屍根本不會觸發警報，那不過是一邊倒的清理罷了。
此刻警報響起，意味著仲裁者碰上了難纏的對手。
“過去。”
葉羅簡短下令，一把將葉月攬到身側，沿著街道疾奔而去。
隻有在開闊地帶，風之子的能力才能充分施展。
葉羅的身影快得幾乎拖出殘影，不過兩三分鍾便抵達交戰處。
然而映入眼簾的並非變異怪物，而是兩名正在與仲裁者纏鬥的人類。
葉羅怔了半秒，突然揚聲喝道：“停手！”
那兩道身影聞聲一頓——竟是白子淩與那個圓臉少年。
葉羅這才恍然憶起，此次進入鐵壁之城的四節車廂裏，似乎包含了編號為“1”
的死亡車廂。
那是他最初掙紮求生的地方，而白子淩與圓臉少年，正是從那節車廂倖存下來的人。
葉羅的喝止讓仲裁者瞬間收勢。
另一側的白子淩與少年也止住攻勢，轉頭望來。
圓臉少年眼睛一亮，脫口道：“你還活著？”
這話來得突兀，但葉羅立刻明白了其中意味——自他晉升為乘務員後，便再未踏足過那節死亡車廂。
肩頭那塊麵板傳來灼燒般的刺痛時，他就知道那女人追來了。
袖口滑出兩柄短刃，白子淩的視線掃過空蕩的街角。
身旁的圓臉青年已經端起手弩，喉結上下滾動著：“是顏蘭……她在我身上留了記號。”
葉羅沒接話。
他看向身側始終沉默的少女，對方隻是搖頭——暫時還沒有任何異常的能量波動被她的感知捕獲。
“什麽樣的記號？”
葉羅問。
青年扯開衣領，鎖骨下方露出一塊暗紅色的舊疤，形狀像一隻倒懸的鈴鐺。”用燒紅的鐵烙的，”
他聲音發緊，“隻要她靠近，這塊皮肉就會發燙。”
遠處高樓某扇黑洞洞的視窗後麵，瞄準鏡的十字線緩緩移動，最終停在青年眉心。
槍聲炸響的瞬間，葉月忽然向前踏出半步，右手淩空一托。
那顆**闖入她周身五十米範圍後，像是陷進透明的膠質裏，軌跡變得遲緩而清晰，如同漂浮在水中的金屬蟲豸。
葉羅走過去，伸手將它撥開，**叮當落地。
他合攏五指，掌中憑空凝出一把長弓。
閉眼，再睜開。
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金芒，遠處樓宇的每一扇窗戶、每一道縫隙都在刹那間拉近到眼前。
他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，弓身微震，箭矢離弦的破風聲尖銳如哨。
幾乎在同一刻，第二發**從高樓另一側射出。
箭尖精準地撞碎了瞄準鏡的鏡片，玻璃碎裂的脆響隔著百米距離依然隱約可聞。
箭桿擦過**者臉頰，帶出一線血珠。
葉羅偏了偏頭，那顆遲來的**打碎了他腳邊半塊地磚。
煙塵散開時，遠處的氣息已經消失了。
“走了。”
葉羅收起弓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。
圓臉青年仍攥著手弩，指節泛白。”她不會罷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葉羅轉向白子淩，“你剛才說，她是2號車廂的人？”
“前兩站結的仇。”
白子淩將短刃收回袖中，“那女人叫顏蘭。”
葉月忽然輕聲開口：“她移動的速度很快……現在已經在三條街外了。”
風吹過空蕩的街道，捲起幾張廢紙。
葉羅望著高樓那些沉默的視窗，片刻後轉身。”先回車廂。
有些事得在安全的地方談。”
他沒解釋“安全的地方”
具體指什麽，但另外兩人都聽懂了——那節屬於他個人的、旁人無法闖入的車廂。
圓臉青年張了張嘴，似乎還想問什麽，最終隻是沉默地跟上腳步。
肩頭那塊鈴鐺狀的疤痕仍在隱隱發燙，像一枚埋進皮肉裏的警告。
小胖子側過臉瞥了眼肩頭那塊暗紅色的痕跡，點頭承認道：“距離確實拉開了。”
這印記與其說是追蹤標記，不如說是雙向的感應符——對方能鎖定他位置的同時，他也能隱約察覺到對方的方位。
它更像某種共鳴的紐帶。
“那女人實在難纏。”
小胖子深深吸進一口潮濕的空氣，轉向葉羅提醒道：“你們也得當心。
雖然你已經不在1號車廂了，但既然出了手，他們多半會把你們算作我們這邊的人。”
葉羅抬起眼皮：“聽你這語氣，衝突不止顏蘭一個？”
站在旁邊的白子淩接話道：“現在1號和2號車廂已經全麵開戰了。”
葉羅動作頓了一下：“車廂戰役？”
“你也接到任務了？”
白子淩略顯詫異。
“沒有。”
葉羅搖頭，“我現在不算1號車廂的人。
但這名詞我聽過。”
所謂車廂戰役，可以看作規模縮小的死亡車廂戰，但內情遠比表麵複雜。
死亡列車會在特定站台發布基礎任務之外的特殊指令——以整節車廂為單位行動。
隻要車廂裏有人達成目標，所有成員都能分得獎勵。
同時，對立車廂會接到完全相反的任務指令。
譬如一方要除掉某個目標，另一方就必須保護那人存活。
這種設計天然製造衝突，迫使兩節車廂陷入廝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