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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生理需求都在這片不足三平方米的金屬板上解決。
空氣裏漸漸彌漫起渾濁的氣味。
葉月用手在鼻前扇了扇,低聲說:“這是我經曆過最糟的狀況。”
……
兩天過去,葉羅已經能扶著井壁站起來了。
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獵殺恢複。
一層絕對不能再去——誰也不想再經曆一次那種潮水般的圍堵。
他們啟動電梯,選擇了基地的第二層。
從這一層開始,才真正進入基地的內部區域。
一層不過是入口、通道和堆放日常物資的倉庫,與研究相關的部分,連影子都見不到。
踏入第二層,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辦公區域。
成排的金屬桌椅上散落著紙張,資料終端螢幕早已熄滅。
這裏曾經負責整理研究記錄、審核廢棄資料、歸檔重要檔案,如今隻剩一片死寂。
葉羅拖著受傷的腿,手掌抵著牆壁緩慢前行。
通道頂部的應急燈投下慘白的光,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。
他低聲自語,聲音裏帶著疲憊:“不需要它們時,總是不請自來。
現在真需要了,反倒連影子都找不見。”
葉月跟在他身後半步,目光掃過空蕩的走廊。”這或許能印證我們先前的推測——一層之所以聚集了那麽多行屍,很可能與基地人員撤離有關。”
她頓了頓,“人都往一層去了,這裏自然就空了。”
葉羅沒有接話。
他清楚自己此刻的處境:沒有那些怪物,藏在袖中的阿拉斯加捕鯨叉便無法汲取血液來治癒傷口。
疼痛從腿部一陣陣傳來,像有細針在骨縫裏攪動。
“或許我們可以找用於實驗的樣本。”
葉月忽然停下腳步,側過頭看他,“基地裏應該不止一具被研究的行屍。”
葉羅抬起眼:“你該不會指望我現在這副模樣去對付雪魔吧?”
他當然記得那東西的位置。
解決它本就是任務之一。
但雪魔是遠古種,更別說還染上了那種病毒。
比起先前遭遇的三頭變異體,它隻會更難纏。
“等等。”
葉羅猛地頓住,眉頭擰緊,“不對勁。”
葉月瞥向他:“哪裏不對?你從剛才起就自言自語。”
葉羅沒有解釋。
一段記憶忽然刺進腦海——那是上一世殘存的碎片。
這座基地曾試圖從雪魔體內提取對抗喪屍病毒的抗體,實驗卻以失敗告終。
蘇醒的雪魔撕裂了大量人類,病毒由此擴散,最終將此地化作煉獄。
那麽這一世呢?無非兩種可能:要麽雪魔依舊醒來了,要麽它仍在沉眠。
若是前者,雪魔蘇醒後屠戮的人類變成行屍,不該聚集在一層——因為雪魔本身不在那裏。
若是後者,基地根本不會廢棄,這裏理應有活人走動。
葉羅沉默地站著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牆壁上冰涼的金屬接縫。
邏輯的裂痕像蛛網般在腦中蔓延,怎麽也拚湊不出合理的解釋。
“你倒是說句話啊。”
葉月的聲音裏透出焦躁。
“沒什麽。”
葉羅搖搖頭,將思緒暫時壓下,“有些事想不明白。
先不管了,當務之急是找到一具行屍處理傷口。”
“這正是我想說的。”
葉月向前走了兩步,轉過身麵對他,“你不會以為這座基地裏,被關著研究的隻有雪魔吧?”
葉羅抬起眼: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雖然我也不清楚他們為何需要更多樣本,但既然研究涉及病毒抗體,肯定需要其他感染體進行對照實驗。”
葉月環視四周,“這裏一定還有別的囚禁點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
葉羅緩緩吐出一口氣,“但去哪兒找?”
葉月看著他,目光裏帶著探詢:“你不是對這裏很熟悉嗎?”
葉羅扯動嘴角,臉上浮起一絲無奈。
這地方他確實不陌生,可記憶中的畫麵並非如此——上一回踏足此地時,整座基地不過是遍佈行屍的尋常據點罷了。
沒有密集的屍群,感染者零散分佈在各個角落,與眼下這般景象全然不同。
那時他一路向前,隨處都能撞見搖晃的身影,哪分得清哪些是病毒催生的怪物,哪些又是原先被囚禁於實驗室的樣本?更別提辨認關押它們的區域了。
葉月忽然偏過頭,耳廓微動,眼中掠過一抹亮色:“有動靜了。”
“在哪個方向?”
“穿過這片辦公區,後麵通道的入口。”
她抬手指向前方。
葉羅頷首,拖著那條不便的腿加快速度,阿拉斯加捕鯨叉已握在掌心。
兩人先後穿過淩亂的辦公區域,踏入通道的陰影中,卻同時頓住了腳步。
“洪哲。”
“是洪哲。”
聲音幾乎疊在一起。
通道裏那具緩慢移動的軀體——或者說,尚未異變之前的他——曾是同他們一道抵達冰雪之都的五名乘務員之一。
當時這人與高宏民、盧餘結伴行動。
即便化為喪屍後身形難免扭曲,隻要未發生特殊變異,麵容總還留有舊日輪廓;更何況,眼前這具軀體身上的裝束,與洪哲當日所穿毫無二致。
葉月壓低嗓音:“看來高宏民那組人也進了基地,恐怕遇上了麻煩。
否則洪哲不會獨自在此遊蕩。”
“先別管那些。”
葉羅活動了一下腳踝,“有目標總比漫無目的好,至少這條腿不用再受罪了。”
“讓他少受點苦吧。
這人雖然跟著高宏民,倒不像他那般心思陰沉。”
葉羅沒接話,徑直迎向那具蹣跚靠近的喪屍。
捕鯨叉的刃尖倏然遞出,沒入對方頸側。
嘶啞的吼聲頓時在通道裏炸開,喪屍揮舞雙臂撲來,卻被他側身讓過,一隻手猛地鉗住其脖頸,將整個軀體重重按在冷硬的牆麵上。
即便生前身手不凡,一旦淪為最普通的感染者,便隻剩本能驅使的笨拙攻擊。
他並非刻意折磨這具昔日的同行,但要讓傷口徹底癒合,必要的攻擊次數無法省略。
刃尖反複起落十餘次後,葉羅跺了跺腳,感知到那股熟悉的修複暖流已蔓延至傷處每一寸。
他這才握緊刀柄,深深刺入,橫向發力一劃——
喉骨斷裂的悶響傳來,暗紅液體汩汩湧出。
葉羅托住那具逐漸軟倒的軀體,緩緩將其平放在地,最後伸手合上了那雙失去焦點的眼睛。
葉羅將肩上的人形物體卸下,活動了幾步腳踝骨節。
他朝那條洪哲曾現身的甬道揚了揚下巴:“這邊。”
通道盡頭是實驗區。
合金電子門上層層鎖扣尚未解除,鮮紅的警示標識依然貼在表麵。
門卻敞著。
兩人踏入時,滿目玻璃容器撞進視線——有的連著錯綜的金屬管,有的孤零零擱在台麵,還有些完好地盛著色澤各異的液體。
當然,更多已成了碎片。
指尖劃過金屬台麵,葉羅停住。
台麵留著利器砍鑿的深痕,遠處牆體裂開蛛網狀的縫隙,嵌在牆裏的金屬板向外翻卷,像是被巨力從內部炸開。
這裏顯然經曆過一場惡鬥。
葉月蹲在角落朝他示意。
她指著地麵一道筆直的切痕:“看這個。”
通常揮砍總會帶些弧度,省力也易變招。
可這道痕跡直得反常,更像是有人將武器垂地拖行而過。
葉月聲音壓低:“洪哲有一式突刺,落地就會留下這樣的拖痕。”
她轉向另一處焦黑的印跡,“還有這個——高宏民的變異基因能蓄積電流,攻擊時釋放。”
葉羅想起某個能操縱雷電的舊識。
他環顧四周:“沒見到**,也沒有喪屍。
你感應到什麽嗎?”
喪屍通常徘徊不遠,除非被目標吸引。
葉月閤眼片刻,忽然蹙眉:“這片區域很幹淨……不,等等,有東西在靠近,速度異常快——不是普通喪屍。
前方二十米……十米……來了!”
血龍劍出鞘的嗡鳴在空氣中蕩開。
葉羅的目光掃過前方空蕩的空間。
玻璃器皿毫無征兆地碎裂,細密的裂紋像蛛網般蔓延,緊接著徹底崩散。
一道影子從金屬基座後躍出,直撲他的位置。
金屬撞擊聲刺破寂靜。
葉羅手臂一沉,血龍劍已橫在身前。
那道影子與他擦肩而過,快得隻留下殘風。
他旋身站穩,瞳孔微微收縮。
五六米外,立著一個約莫常人半高的木製人形。
它穿著黑裙,關節處可見細微的接縫。
臉龐雕得精細,卻終究是木紋質地——在昏光下泛著啞光,與活人的肌膚截然不同。
葉羅握緊劍柄。
這絕非喪屍,無論怎麽異變,血肉終不能成木。
“列車上的造物?”
他低語。
葉月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:“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。
會是其他車廂的人?”
木偶再次動了。
它右臂下彈出一截薄刃,貼著木肢內側,幾乎隱沒。
葉羅後撤半步,血龍劍迎上——刃口相擊,嗡鳴蕩開。
他左手抽出腰間的**,橫劃而過。
布料撕裂聲裏,半截黑色袖片飄落。
“要插手嗎?”
葉月問。
“先不用。”
葉羅盯著木偶關節的轉動軌跡,“它的動作有規律。”
先前那場戰鬥已經驗證了葉月能力的代價:每一次動用都像在消耗她腦內的某種儲備,必須間隔休息。
這種力量該留在更必要的時刻。
木偶再次逼近,刀光劃出弧線。
葉羅側身讓過,劍尖點向它的肩胛連線處。
木頭與金屬摩擦,發出令人牙酸的細響。
那東西再次撲上來時,動作僵硬卻執拗,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牽引著。
它沒有活物的氣息,隻是認準目標便不知停歇。
葉羅這回沒擋,任由那東西撞向自己——六片半透明的花瓣在空氣中一閃而現,又在那東西觸上的瞬間碎裂成光塵。
光塵未散,他的劍已經遞了出去。
劍尖沒入對方胸膛,木屑與斷裂的機簧從破口迸出。
可那東西隻是晃了晃,胸口的大洞對它毫無影響。
不是活物,自然不怕傷及要害。
要讓它停下,就得拆了它的關節。
他太清楚這一點。
一掌推出。
氣流彷彿有了形狀,將那具軀體向後掀飛。
葉羅的足尖幾乎同時點地,身影如一道被拉長的影子般追了上去——快得隻剩殘像。
追上時,他肩背一沉,拳頭重重砸在對方肩胛。
木塊碎裂的悶響炸開。
沒等它落地,他又一次追上。
這次橫劍掃過,劍刃精準地楔入肘關節的縫隙。
一條胳膊飛了出去,在空中劃出半弧。
兩條手臂都廢了,那東西卻還沒停。
單腿蹬地,它竟淩空翻身,腳尖連點,直襲麵門。
葉羅嘴角扯了扯,左手虛虛一抓——五指收攏的刹那,一股吸力將那條僅剩的腿扯了過來。
他握住的瞬間,左臂浮起暗紫色的鱗影,指節發力,木腿在掌中化為齏粉。
它終於癱倒在地,再動彈不得。
葉羅俯身,隨手一劍斬斷了最後那條腿。
葉月蹲下來,透過胸口的破洞往裏看。”齒輪和機簧……全是木製的。”
她指尖輕觸內部結構,“這麽古老的工藝。”
“在這裏,古老與否重要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