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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根觸須再次揚起,如同兩條伺機而噬的巨蟒,一左一右封住了他的去路。
葉羅眯起眼睛,右手五指倏然收攏,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一股無形的吸力自他掌心湧現,左側那根揮來的觸須軌跡驟然歪斜,像是被看不見的繩索牽引,猛地朝他掌心投來。
紫黑色的蟒形虛影順著他手臂盤旋而上,鱗片紋路隱約可見。
在觸須飛至掌心的刹那,他五指合攏,狠狠一握。
噗嗤!
粘膩的爆裂聲。
墨綠色的汁液從指縫間炸開,濺上他的臉頰和衣襟,帶著令人作嘔的溫熱。
半截殘破的觸須軟軟垂下。
葉羅甩掉手上的汙穢,膝蓋微曲,足底發力,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再度前衝。
僅剩的那根觸須尖端驟然繃直,硬化如矛,筆直地刺向他的麵門。
他隻是在疾奔中極其細微地偏轉了一下肩頭。
矛尖擦著耳廓掠過,帶起的風颳得麵板生疼。
錯身的瞬間,他左手探出,一柄短刃悄無聲息地滑入掌心,順勢深深紮進觸須的側麵。
刃身沒入直至護手。
他沒有停下腳步。
相反,他繼續向前奔跑,握著短刃的手腕穩定而有力。
鋒利的刃口沿著觸須的縱長方向一路剖開,如同裁開一卷厚實的皮革。
粘稠的組織液和破碎的肉膜隨著他的跑動被不斷犁出,在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、濕滑的痕跡。
肉球近在咫尺。
葉羅最後一步踏在地麵,借力縱身,躍上了那團不斷搏動的母體表麵。
腳下是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肉質,伴隨著內部某種規律的收縮微微起伏。
沒有需要尋找的致命要害,這反而讓事情變得簡單——徹底摧毀這團孕育災厄的溫床,便是終結。
他站穩身形,舉起了手中的劍。
葉羅握緊那柄暗紅色的長劍,牙關咬得發白。
他猛然將劍鋒向下刺去,借勢從母體軀幹上躍開,劍刃劃過時帶下一大塊顫動的血肉。
可母體表麵驟然凸起一根覆著薄膜的尖刺,寒光一閃便紮穿了他的肩頭。
葉羅喉間壓住一聲悶哼,反手揮劍斬斷肉刺,另一隻手中的短刃順勢劃開母體側腹,留下一道深痕。
他疾步後撤,幾乎同時,數根尖刺從母體各處暴起突刺,卻隻擦過他揚起的衣角。
落地瞬間,他丟開**,五指憑空一抓。
一張流轉微光的長弓在他掌中凝聚成形。
弓弦上逐漸浮現一支箭矢的輪廓,他拉滿弓弦,略一停頓便鬆開了手指。
箭矢離弦的尖嘯撕裂空氣,精準鑽入先前短刃割開的傷口深處。
爆鳴緊隨而至。
熾烈的火球膨脹炸開,連四周彌漫的寒意都**退幾分。
黑煙裹著火星逐漸消散,母體已成一團焦黑模糊的殘骸,表麵仍有火苗舔舐,在地上微微抽搐幾下,最終徹底靜止。
“目標母體已清除。
累計數量:一。
獎勵發放:超頻再生細胞。”
葉羅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總算結束了。
母體消亡後,剩餘的那些飛蟲便不足為慮。
數量有限,清剿隻是時間問題。
他不必親自處理,轉頭向靜立一旁的機械護衛下達指令:“掃描整棟建築,清除所有殘餘**目標。”
護衛眼中紅光微閃,沉默地更換彈匣,槍口再度噴吐火舌,邁步向前推進清掃。
不久後,葉月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。”解決了?”
“嗯。”
葉羅收起武器,“去上麵歇會兒吧。”
這一層彌漫著腐肉燒灼的刺鼻氣味,地麵還淌著粘稠汁液,實在不適合停留。
連他都覺得難以忍受,葉月自然更不願多待。
她點頭同意,兩人便往上層走去。
頂層是觀測星象的圓廳,分隔成三個密閉房間,內部安置著精密的天文儀器,曾在無數夜晚凝視星空。
或許正因為房間封閉嚴密,走廊裏隻有幾具遊蕩的軀體,室內反而空蕩。
葉羅撬開其中一扇門,找了個角落坐下,從行囊裏摸出一包壓縮幹糧。”今晚在這兒過夜。”
“行。”
葉月簡短應道,也找了個位置安頓下來。
葉月對那座觀星台顯出幾分好奇。
她應了聲好,腳步卻輕快地四處轉悠,手指無意間擦過牆麵的某處凸起——隻聽頭頂傳來細微的摩擦聲,整個穹頂竟緩緩向兩側滑開。
仰起頭,濃墨般的夜幕毫無遮擋地鋪展開來。
星子密佈,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鑽,將沉鬱的黑暗點染得熠熠生輝。
“真美啊。”
她的聲音裏帶著雀躍,“你看見了嗎?”
“看見了。”
葉羅隻抬了抬眼,“可惜我們活在地上,不是天上。
地上沒有星星,隻有行屍走肉。”
葉月撇了撇嘴。”你這人真沒意思。”
葉羅聳聳肩,不再接話。
美?美能當飯吃嗎?
那點興致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
葉月索性在牆角坐下,拍了拍身旁的地板。”明天就去康普公司的基地?之後呢,你有什麽打算?”
“埋伏,等。”
“要是你想殺的人根本沒出現呢?”
“他沒那麽容易死。
既然接了任務,總會找到線索摸到康普基地——除非他願意等死。”
葉羅頓了頓,“當然,要是他先被別人解決了,算他走運。”
“你倒是一點不擔心考覈任務。”
葉月歪著頭,“就不怕回不去列車?”
“他們三個還搞不定?”
“我認識的乘務員裏,比他們強的確實不多。
理論上,完成乘務員任務應該沒問題。”
她話鋒一轉,“但我不覺得你是那種把命運交到別人手裏的人。
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拿到那東西,還有額外獎勵,對吧?”
“對。”
“兩件事不衝突。”
葉羅語氣平淡,“既然乘務員任務和雪魔有關,地點肯定也在康普基地。
**歸**,找東西歸找東西,就這麽簡單。”
葉月想了想,沒再反駁。
“睡吧。
覺得冷就自己去找厚衣服,這地方應該不缺。”
葉羅合上眼,呼吸漸漸放緩。
長夜寂靜。
風雪在半夜來過,又在天亮前收住了勢頭。
這算是個好兆頭——在漫天風雪裏趕路從來不是明智的選擇。
康普公司的基地列車停在天文台以南大約一公裏半的位置。
那列車本是用來運送日常補給品的,畢竟基地裏的研究員很少外出。
一路上幾乎沒遇見喪屍。
冰雪之都裏的行屍確實稀少,能進化出耐寒體質的終究是少數。
但葉羅心裏清楚:這隻是表象。
康普基地內部有恒溫係統,根本不冷——那裏聚集的喪屍,數量恐怕遠超想象。
而死亡列車派發的任務,除了獵殺冰地遠古種,其餘全都指向那座基地。
雪坡的坡度比預想中更陡。
葉羅沒等身後的人,身體前傾,靴底壓著積雪向下滑去,冰屑在身後揚起一道短暫的霧。
停下時,靴尖幾乎抵住站台邊緣鏽蝕的鐵軌。
空氣裏有別的味道。
不是雪沫的凜冽,也不是金屬的鏽蝕。
一絲甜腥,混在風裏,很淡,但粘稠。
他走進站台。
入口內側,陰影橫陳在地麵。
三具軀體。
他蹲下,手指隔空懸在最近一具的頸側。
麵板尚未完全僵硬,溫度正在離去,但離去得不久。
血滲進混凝土的縫隙,顏色還很深。
葉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:“高宏民。”
葉羅沒回頭,隻從鼻腔裏發出一個短促的疑問音。
“尋常情況下,倖存者之間不會這樣動手。”
葉月走到他身側,靴子避開暗色的痕跡,“除非有東西值得搶。
這裏沒有。”
葉羅點了下頭,目光沒離開那些軀體。
傷口很多。
十幾道?或許更多。
皮肉翻卷,邊緣不整齊,不像砍劈,更像被什麽薄而利的東西一層層刮開。
但每具軀體的致命處隻有一處:喉嚨。
一道幹淨、利落、幾乎切斷了半個脖子的裂口。
下手很快,沒有猶豫,力量控製得極精準。
實力懸殊。
既然如此,為什麽還要留下這麽多無關生死的傷口?
他湊近了些。
看清了。
那些傷口不是戰鬥中偶然留下的。
是故意的。
刃口不是垂直切入,而是斜著削過,片下皮肉,像在處理某種食材。
一道,又一道。
戰鬥不會這樣。
“他喜歡這樣。”
葉月的聲音低了些,“給人足夠的痛苦,再結束。
我見過一次。
他切開對方的胸膛,然後抓著那人的手,**對方自己的手指挖進胸腔,把心髒掏出來。”
葉羅臉上沒什麽表情。
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套上沾的雪末。
風從站台另一端灌進來,捲起幾片凍硬的碎紙。
他心裏某個地方,一個名字被劃了一下,挪進了另一個分類。
危險。
必須清除。
**可以理解。
為了活下去,為了活得稍微好一點,為了變得更強——在這崩壞的世界裏,這些都算不得罪過。
弱肉強食,無非如此。
但有些事不一樣。
沒有理由的折磨。
以痛苦本身為樂。
將同類的哀嚎當作消遣。
這越過了某條線。
一條他為自己劃下的、模糊卻堅硬的線。
如果葉月說的是真的,那麽高宏民不止是危險。
他是腐爛的一部分。
而腐爛的東西,不該繼續存在。
雪片粘在睫毛上,葉羅眯起眼。
他不會因為三個陌生人的遭遇就向高宏民揮拳——不認同那人的手段,但這事與他無關。
同情心是種奢侈的東西,他早已學會不去濫用。
“隻要他不來招惹我。”
葉羅從凍硬的站台邊緣站起身,靴底碾碎冰殼,“否則,我會讓他嚐嚐比死更難熬的滋味。”
葉月撥出一團白霧:“這話說得太早。
那家夥對弱者有種病態的興致,尤其是新人。
已經有兩個新人乘務員死在他手裏了。”
“我不會成為第三個。”
“別輕敵。”
葉月的聲音裹在風裏,“他或許是個瘋子,但拳頭不軟。”
葉羅嘴角扯了一下:“打一場就清楚了。
走吧。”
他率先走向鐵軌深處。
四條鏽跡斑斑的鐵軌在雪中延伸,其中兩條停著列車。
第三條鐵軌上的積雪很薄,還留著新鮮的轍印——有車剛離開不久。
看來高宏民他們也找到了線索,甚至可能更早抵達這裏。
葉羅並不著急,昨夜還在天文台的暖氣旁睡了一覺;而對方多半是頂著暴風雪連夜趕路的。
否則,他們本該在天文台碰麵——這鬼地方除了那座圓頂建築,根本找不到能過夜的地方。
即便如此,能做到這一步已足夠讓人側目。
葉羅對“乘務員”
這個身份有了新的認識。
能戴上這枚徽章的人,幾乎沒有庸手。
不單指廝殺的本事,還包括在絕境裏找到出路的能力。
當大多數人還在雪原上摸索任務線索時,高宏民三人已經朝著康普公司的基地前進了。
他們沒有葉羅那些來自另一段人生的記憶,卻依然走到了這裏。
這就是差距。
**基地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