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2
葉羅繼續向前走,靴底壓碎表層冰殼,“我不去康普基地。”
“那三個?”
葉月試圖邁步,卻陷進更深的雪裏,“洪哲隻會埋頭走,盧餘的刀總貼著袖口,高宏民……”
她忽然笑起來,“他最愛讓新人探路,上次還把**裏外翻了個遍。”
葉羅沒接話。
風卷著雪沫撲上臉頰,像細砂刮擦。
他早知道其他車廂的人終會湧向那座基地,包括南俊賢。
至於乘務員的任務——讓那四人去忙吧,若真出了岔子,再打算也不遲。
“你為什麽認定他們要害你?”
葉月的聲音追上來。
“我沒認定。”
葉羅終於站定,“我隻是要**。”
冰原寂靜了兩秒。
“仇人?”
葉月眨眨眼,“普通車廂的?”
葉羅預設。
他感覺雪水正滲進靴縫,腳趾開始發麻。
該走了,天黑前必須找到能望見基地輪廓的高地。
“帶我一起。”
葉月試圖攀上附近的岩石,卻滑了下來,“他們太悶了。
你比較有趣。”
“有趣?”
葉羅重複這個詞,像咀嚼一塊凍硬的幹糧。
他走到她麵前,俯身時嗅到她帽子上淡淡的樟腦味——某節車廂儲物櫃裏的防蛀丸氣息。”我可能死在那兒。”
“那我幫你收屍呀。”
她仰頭,瞳孔裏映出灰白的天色,“反正你也揹我一段嘛,這雪太深了。”
確實。
積雪隻到他膝下,卻幾乎淹沒了她的胸口。
葉羅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托住她的腋下,將她舉高,轉身安置在自己肩頭。
視野驟然開闊。
葉月抓住他額前的碎發,小腿晃了晃。
“你看,”
她指著遠處地平線上隱約的黑點,“那是基地的排氣塔。”
葉羅調整了下姿勢,繼續邁步。
肩上的重量很輕,卻像某種錨,將他從純粹的殺意裏短暫地拖出片刻。
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,混著風穿過岩縫的嗚咽。
該死了,南俊賢。
他在心裏又唸了一遍,這次肩頭傳來細微的暖意——葉月正把凍紅的手貼在他頸側。
雪落在肩上時,葉羅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盯著那條巷口看了太久。
他側過臉,餘光裏那個坐在他肩頭的輪廓正晃著腿——輕得不像活物。
“你也是乘務員?”
他問,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當然。”
對方的手掌拍在自己胸前,發出悶響。
葉羅皺了皺眉。
一隻冰涼的手忽然扶住他的額角,將他的臉轉向正前方。
“我是超體人類。”
那聲音貼著他耳廓響起,“比起打聽這些,不如先想想眼前的事。”
“什麽?”
“四十七步外,巷子裏。”
手指向前指去,“你的麻煩來了。”
低吼聲從巷底浮起,像野獸啃噬骨頭時的嗚咽。
三個影子搖晃著挪出黑暗。
兩具人形,麵板覆著霜,白得刺眼。
第三具是條狗——如果那還能稱作狗的話。
肩高幾乎齊平他的下巴,背脊裂開六根骨刺,像僵死的翅膀向兩側張開。
腐肉從脫毛的體表綻開,一條暗紅色的舌頭垂在嘴外,圓柱狀,頂端裂口裏密佈細齒。
葉羅眯起眼。
“雪行屍犬。”
他舌尖掃過下唇,“我能處理。”
“不止一頭。”
肩上的重量忽然消失。
幾乎同時,側方建築的玻璃窗炸開。
碎晶如雨潑落的瞬間,第二道黑影撞破風雪落地,濺起的雪沫撲上葉羅的褲腳。
鉑金五星。
單隻不算棘手,兩隻同時出現……
葉羅吸進一口凍徹肺腑的空氣。
“公平些。”
他說,“我不幫你,你也別插手。
各對付一隻,怎樣?”
葉月從他肩頭躍下,積雪沒發出半點聲響。
“行啊。”
葉羅慢慢弓起脊背,指節在袖中捏緊。
“那就——”
話音未落,兩道黑影已撕裂雪幕撲來。
話音未落,葉羅的身影已向側方彈射而出。
他五指憑空收攏,一柄造型古樸的長弓瞬間在他掌心凝結成形。
幾乎與他動作同步,那頭在雪地中蟄伏的怪物也驟然啟動。
它粗壯的前肢撞開兩頭踉蹌的屍骸,顱骨碎裂的悶響混著冰雪被碾實的吱嘎聲一並傳來。
厚重的積雪對它而言彷彿不存在,五十米的間隔被它幾個起落便吞噬殆盡。
怪物淩空撲來的黑影籠罩而下。
葉羅沒有半分遲疑,指節扣住弓弦向後拉滿。
空氣中泛起波紋般的漣漪,一支箭矢的輪廓迅速由虛轉實。
鬆弦的震顫尚未消散,箭鏃已沒入怪物額前。
爆鳴撕裂了寂靜。
熾熱的火球在怪物麵前膨脹炸開,氣浪將它沉重的軀體掀得向後倒飛。
它在雪地裏翻滾數周,甩開沾附的冰碴,搖晃著重新站定。
可葉羅的進攻沒有間隙。
他借著怪物倒地的刹那猛然前衝。
利刃刺入**的鈍響格外清晰。
一柄**釘穿了那條布滿詭異粘液的舌頭,將它牢牢固定在地麵。
葉羅反手抽出另一柄暗紅色的長劍,身形借力躍起,穩穩落在怪物寬厚的背脊上。
這頭變異體遠比尋常屍骸難纏——力量驚人,速度迅猛,那條異化的舌頭上更寄生著數種致命菌株。
多數行屍的弱點在頭顱,但葉羅清楚,眼前這怪物真正的要害並非那顆暴露在外的頭顱。
控製它行動的中樞藏在別處:就在它背部那道皸裂的皮肉之下,藏著第二顆萎縮的腦體。
劍鋒舉起,向下疾刺。
腥臭的血漿噴濺而出,潑灑在葉羅的衣襟上。
觸感溫熱黏膩。
“偏了。”
他咬牙低語。
身下的軀體驟然劇烈掙紮。
顛簸與甩動將他拋離背脊,重重摔在雪中。
黑影籠罩而下,巨大的爪掌裹挾風聲拍落。
葉羅向側方連續翻滾。
爪擊砸地的悶響震得耳膜發麻,積雪炸成一道騰空的白色噴泉。
嚎叫刺破空氣。
怪物見他起身,再次加速衝撞。
那顆碩大的頭顱如同重錘,直擊他的胸膛。
六麵半透明的護盾在葉羅身前層層浮現。
撞擊的刹那,最外兩應聲碎裂,冰晶般的碎片四散飛濺。
剩餘的屏障勉強抵住了這記衝撞。
喘息之間,葉羅抬手對準前方,掌心向前虛按。
無形的力量自他掌中奔湧而出,狠狠撞上怪物的軀幹。
衝擊波撞上那龐然巨物的瞬間,並未將其掀翻,隻是推著它向後滑行。
四道深痕犁開積雪,在寂靜中拖出沉悶的摩擦聲。
葉羅的身影已向前掠去,追上那倒退的巨獸,手中長劍橫向揮出。
劍鋒切過側腹的皮毛,發出濕布撕裂般的悶響。
血珠成串滴落,在雪地上綻開一朵朵迅速擴散的暗紅。
就在傷口綻開的刹那,葉羅的左臂已探向前方——臂上隱約浮現出鱗片狀的虛影,五指徑直沒入那道裂口之中。
指尖觸到了某種滑膩的、搏動著的物體。
他收緊手掌,猛地向外一扯。
一顆拳頭大小的頭顱被拽了出來,包裹在透明的薄膜裏,黏稠液體不斷滴落。
它扭曲著模糊的五官,發出尖細如幼童哭泣的嘶鳴。
葉羅沒有停頓,另一隻手中的劍已垂直斬落。
劍刃劈開薄膜與骨骼的觸感順著劍柄傳來。
飛濺的液體尚未落地,那具龐大的身軀便轟然倒下,震起一片雪霧。
“雪行屍犬,擊殺數:一。
天啟賜予:銳利犬齒。”
冰冷的宣告在意識中響起。
葉羅撥出一縷白霧,卻忽然察覺到某種不協調——太安靜了。
另一邊的戰鬥,始終沒有傳來任何聲響。
他轉過頭。
另一頭巨獸僵立在原地,四肢微微顫抖,彷彿被無形的鎖鏈捆縛。
它的喉嚨裏滾動著壓抑的嗚咽,眼眶中滲出渾濁的液體,顯然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,卻無法移動分毫。
“結束了?”
少女的聲音從側麵傳來,帶著輕鬆的笑意,“那我也收尾吧。”
她抬起小手,打了個清脆的響指。
巨獸的腹部毫無征兆地炸開。
不是從外部被撕裂,而是像有什麽東西從內部撐破了皮肉,髒腑與骨骼的碎片混著血沫噴濺而出。
藏在腹腔中的那顆小腦袋,早已化作一灘模糊的肉泥。
葉羅的呼吸微微一滯。
先前的猜測在這一刻得到了證實——這個看似稚嫩的少女,擁有著遠超外表的危險力量。
“發什麽呆呀。”
葉月扯了扯他的衣角,“該走了。”
葉羅回過神,彎腰將她抱起。
肩膀太窄,容易失衡,他想了想,將她托到自己的頸後,讓她跨坐在自己的肩頸交界處。
“不要這樣。”
葉月晃了晃小腿,“我要騎脖子,看得遠。”
葉月跨坐在他肩頭,雙腿輕輕晃蕩。
男人托穩女孩的膝彎,邁開步子穿過昏暗的走廊。”現在能接著說剛才的事了嗎?”
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通道裏蕩開迴音。
女孩眯起眼睛,睫毛在微弱的光線下投出細碎陰影。”你問超體人類是什麽?”
她頓了頓,腳後跟無意識地輕磕他的胸口,“聽說過腦域開發的說法吧?”
男人腳步微滯,隨即點頭。”人類隻用了大腦的十分之一——這種傳聞流傳很久了。
據說那些被稱為天才的人,就是突破了這層界限。”
他側過臉,餘光瞥見肩頭垂下的發梢,“但很多研究都證明這是謬論。
腦成像技術顯示,我們的大腦幾乎時刻都在全麵運作。”
“真偽並不重要。”
葉月的笑聲像風鈴碰撞,“重要的是進化本身。
你知道直立人的腦容量嗎?不到四百克。
而現在……”
她伸手在空中比劃,“一千四百克,甚至更多。”
他沉默地走著。
關於大腦重量的資料在記憶裏浮現:嬰兒時期輕如果實,童年時緩慢膨脹,青春期最終定型。
每增加一克重量,都意味著新的神經迴路誕生,思維從混沌走向清晰,人格從模糊凝為具體。
所謂腦域,或許從來不是等待開墾的荒地,而是先天賦予的疆土大小。
“我的腦重,”
女孩忽然俯身,溫熱的氣息拂過他耳畔,“一千九百九十二克。”
男人猛地停住腳步。
肩上的重量此刻變得異常清晰,彷彿能透過皮肉感知到那顆頭顱裏盤踞的、遠超常人的複雜構造。
他張了張嘴,喉嚨裏擠出幹澀的聲音:“這算是……超級天才?”
葉月搖了搖頭,發絲掃過他的脖頸。”愛因斯坦算天才嗎?”
“當然。”
他重新邁步,鞋底摩擦地麵的聲響規律而沉悶,“但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。
就像沒人能說清,多出來的那幾百克腦組織究竟意味著什麽。”
葉羅記得曾在某本書裏讀到過,那位提出相對論的科學家,其大腦組織的實際重量甚至略低於普通成年男性平均值。
但解剖記錄顯示,他顱腔中負責空間推理的區域比常人寬闊近五分之一。
這或許纔是非凡智慧的真正源頭。
“屠格涅夫,”
葉羅翻動著手中泛黃的資料頁,“他的腦組織標本重達兩千一百零三克。
文學史將他歸入天才行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