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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種金屬的熔點高得離譜,塑形更是需要專門的工具與技巧,僅憑個人車廂裏那個簡陋的工作間,幾乎不可能辦到。
他決定暫時將這件事放下。
時間不等人——三天休整期結束,死亡列車再次緩緩駛動,輪軌摩擦的聲響由緩至疾,窗外靜止的黑暗重新開始流動。
冰冷的聲音在車廂內回蕩,宣告著三小時後抵達的目的地。
三個任務被依次列出:獲取新型Z病毒細胞、消滅三頭冰地遠古種、終結複活的雪魔遠古種喪屍。
隻有帶回病毒細胞,才能重新登上這趟列車。
完成兩項任務將獲得特殊獎勵,三項全數達成則能額外得到隨機幻想能力。
乘務員的專屬任務也同時發布——取得病毒初始樣本可交換隨機技能,獲取啟用冰魔複活的基因樣本則可換取隨機能力。
這次進入冰雪之都的,包括2號死亡車廂、22號車廂與29號車廂。
聲音與以往略有不同。
成為乘務員後,他多接收了兩條任務提示,也知曉了哪些車廂的倖存者將踏入那片冰封之地。
他皺了皺眉。
如果僅僅是這樣,乘務員的身份似乎並無特殊之處,與普通乘客時期並無本質區別。
但他想起那個女人說過的話。
她不會無故開口,言語深處必然藏著未言明的意味。
此刻他無暇深究。
胸腔裏翻湧著灼熱的情緒,幾乎要衝破喉嚨。
2號死亡車廂。
南俊賢。
“終於……”
他低聲自語,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,“要見麵了。”
他推開個人車廂的門,腳步卻頓住了。
門外並非預想中的餐車,而是那片廣闊得令人心悸的空間——正是之前接受乘務員考覈時,那個女人帶他去過的空曠車廂。
更意外的是,裏麵已經有人了。
連他在內,一共五人。
另外四位是三男一女。
三個男人都約莫三十歲上下,身上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特質。
非要形容的話,是一種曆經無數次生死搏殺後淬煉出的氣場。
即便扔進任何一節車廂,他們都必定屬於頂尖的那一類,周身彌漫著近乎實質的凶戾氣息。
而剩下的那位……
用“女人”
或“少女”
來形容都不夠準確。
那根本還是個孩子,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的模樣,穿著一身漆黑的洋裝裙,臉龐精緻得如同瓷偶。
她正舔著一根棒棒糖,模樣天真無邪。
但這樣的孩子,本不該出現在這列車上。
車廂裏的空氣凝著鐵鏽與陳年油汙的氣味。
葉羅的目光掃過幾張麵孔,最後落在那孩子身上——她蜷在角落,膝蓋抵著下巴,指節攥得發白。
這年紀不該出現在這裏。
死亡列車上幾乎見不到孩童,能活下來的多是咬碎了牙從屍堆裏爬出來的狠角色。
偶爾有幾個少年人,眼神裏也早已褪盡了稚氣,像淬過火的刀。
可眼前這個……太小了,小得像誤入狼群的幼獸。
門軸發出幹澀的嘶鳴。
老闆娘側身擠進來,皮靴底沾著融了一半的冰碴。”都聽明白了?”
她沒看任何人,聲音平直得像尺子劃出的線。
幾顆頭顱上下動了動。
“那就祝各位手腳利索。”
她轉身時,圍巾邊緣掃過門框上凝結的霜。
葉羅抬起手:“必須一起行動?”
“隨你們便。”
老闆娘在門口頓了頓,“東西帶回來,車就認。
帶不回來——”
她沒說完,但寂靜比言語更鋒利。
穿白襯衫的男人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,像在笑,又像被灰塵嗆著了。”新來的?”
他彈了彈袖口並不存在的灰。
葉羅沒接話。
他聽懂了規則:兩件物品是鑰匙,缺一不可。
時間不等人,車開走了,留下的人便與這座冰封的城一同凝固。
這和普通車廂的任務本質無異,隻是此刻站在這裏的五個人,命運被無形的線捆在了一起——至少表麵如此。
他垂下眼,盯著自己手背上蜿蜒的舊疤。
協同作戰?聽起來合理。
但獎勵隻有一份,技能和能力隻會落在帶回物品的人手裏。
其他人不過是搭上了便車,生死無關緊要。
甚至……少一個人分,或許更穩妥。
角落裏傳來細微的摩擦聲。
那個小女孩把臉埋進了臂彎,隻露出一綹枯黃的發梢。
葉羅移開視線。
在這地方,憐憫是比冰更易碎的東西。
老闆娘確認過再無其他疑問後便轉身離開了這節車廂。
葉羅朝她背影微微頷首——他明白這次召集多半是為了自己這個新晉的乘務員。
其餘四人顯然早已熟悉規則,隻有他需要額外的說明。
車廂裏漸漸響起低語。
那三個男人聚在角落交談,目光卻不時掃向不遠處哼著歌蹦跳的小女孩。
他們每次移動腳步都刻意與她拉開距離,像在躲避什麽看不見的東西。
“喂!”
一根裹著彩色糖紙的棒棒糖突然遞到葉羅眼前。
他抬起眼皮,看見那張圓鼓鼓的臉正對著自己笑。
“不要。”
小女孩也不介意,利落地剝開糖紙,將兩根糖球同時塞進嘴裏。
臉頰被撐得鼓起,配上那雙彎月似的眼睛,倒真像個普通的孩子。
“我叫葉月。”
她含糊不清地說,“月亮的月。
你呢?”
葉羅停頓了片刻才開口:“葉羅。”
“哇,同一個姓!”
葉月拍了下手,糖球在口腔裏撞出細微的脆響,“看在這份上,我會罩著你的哦。”
葉羅扯了扯嘴角,沒接話。
能在死亡列車上活下來的人都不簡單,更別說獲得乘務員身份。
可眼前這女孩看起來不過十來歲,纖細的手腕彷彿一折就斷——他經曆過十多個站台的生死掙紮,從未見過這樣的存在。
葉月似乎也不期待回應,蹦跳著轉向另一個方向。
經過某個男人身旁時,她忽然抬起腳,鞋尖不輕不重地踢在對方小腿上。
那男人麵部肌肉驟然繃緊,指節捏得發白,卻硬生生扭過頭,裝作什麽也沒發生。
先前那個總帶著譏笑的男人此時也閉了嘴,隻抱著胳膊靠在車廂壁上,視線始終避開小女孩所在的方向。
葉羅重新合上眼。
棒棒糖的甜膩氣味在空氣裏飄散,混合著金屬與陳舊布料的味道。
車輪碾過軌道的震動從腳底傳來,規律得令人昏昏欲睡。
他知道這種平靜維持不了多久。
一旦離開列車,所謂的“同伴”
關係便會像曝曬下的露水般蒸發。
每個人腰間懸掛的乘務員徽章此刻閃著相似的冷光,可到了目的地,它們隻會證明誰有資格帶走那樣東西。
葉月又哼起了不成調的兒歌,糖球在齒間滾動的聲音清脆而突兀。
三個男人交換了一個眼神,彼此都沒說話。
雪片像撕碎的棉絮般往下墜。
金屬門滑開的瞬間,冷風像一堵牆撞進車廂。
他縮起肩膀,鼻尖凍得發麻,踏出車門時靴底碾過凝結的冰碴。
站台屋頂積著厚厚的白,欄杆掛滿冰棱。
這地方的寒氣能鑽進骨頭縫裏——他記得清楚,最冷的時候連那些活死人都會凍僵。
上一回他也來過,雖然身份不同,但腳下的土地沒變。
站台空蕩蕩的。
可能前麵的人已經走遠,也可能還沒出來。
他把衣領往上扯了扯,朝出口挪步。
“站住。”
聲音從斜裏插過來。
那個穿淺色襯衣的男人橫在前麵,嘴角撇著。”新來的,打算往哪兒鑽?”
他停住腳,目光掃過去。”和你有關係麽?”
旁邊另一個男人接話:“雖然不強求一起行動,但大家目標一致。
單獨亂跑沒好處。”
“我對找東西沒興趣。”
他側身繞開,“你們忙你們的。”
“哼。”
襯衣男從鼻腔裏擠出短促的笑,“想躲清閑?”
另一個男人追問:“那你準備做什麽?”
他已經走到通道口,頭也沒回地扔下兩個字:“**。”
腳步聲在空曠的站台裏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可惜了。”
襯衣男咂了下嘴,“本來還能當個探路的。”
“算了。”
叫洪哲的男人搖搖頭,“這人警惕性太高。
而且……總覺得不對勁。”
“能有什麽不對勁?一個剛上車的。”
襯衣男轉身朝相反方向走去,“幹活吧。”
……
通道盡頭是鋪天蓋地的白。
他眯起眼,冷空氣刺得鼻腔發酸。
整座城裹在雪裏,遠處山脊線模糊成灰白的影子。
其實很多年前不是這樣的——草原還在的時候,風裏能聞到草屑和牲畜的氣味。
但那都是災難降臨之前的事了。
積雪沒過膝蓋,每往前挪動一步都像在推開沉重的閘門。
放眼望去隻有連綿的銀色,城市輪廓早已被冰層吞噬。
這種地方連活物都罕見,更別提那些依賴血肉的怪物了——能在這裏存續下來的,都已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喪屍。
它們並非因變異而強大,隻是被迫學會了忍受嚴寒。
冰雪覆蓋的廢墟間,遊蕩的身影稀疏得可憐,數量恐怕不及其他城市的零頭。
但葉羅清楚,這片死寂之下埋藏著更古老的東西。
遠古種的痕跡比任何地方都要密集,而能在極端低溫中完成蛻變的喪屍,絕不會是弱者。
他望向遠處雪線模糊的山巒輪廓,撥出的白氣瞬間凝成冰晶。”還是得從康普公司入手。”
聲音很低,幾乎被風聲吞沒。
關於這座冰封之城,葉羅記憶裏存著不少碎片。
康普公司曾在此處設立過一處隱蔽據點,深藏在冰川之下。
前世流傳的訊息說,他們在冰層深處掘出了一具不知沉睡多少歲月的遠古遺骸,代號“雪魔”
那實際上是一頭巨型古猿的屍身,末世降臨後雖然沾染了病毒,卻詭異地沒有複蘇跡象。
公司的研究報告指出,這具遺骸的基因鏈中可能天然攜帶某種抗性。
若能提取並解析,或許就能研製出對抗病毒的血清,甚至徹底終結這場災難的疫苗。
平心而論,這大概是康普公司少數稱得上“有益”
的嚐試。
可惜,他們搞砸了。
血清沒有製成,疫苗更是渺茫,反而在某個實驗節點驚醒了冰封中的古猿。
蘇醒的雪魔瞬間摧毀了整個基地,所有人員無一倖免。
更糟糕的是,原本隔絕於冰雪中的無菌環境被徹底打破,病毒隨著破碎的容器和逃亡的感染者蔓延開來,將這片最後的淨土也拖入了深淵。
眼下葉羅需要完成的任務有三項:找到新型病毒細胞樣本,獵殺三頭遊蕩在冰原上的遠古種,以及解決那頭代號雪魔的變異體。
至於第二項——他瞥了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蒼白原野——那就像在荒漠裏尋找特定的沙粒,全憑運氣。
雪層沒過腰間時,葉月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。
“揹我。”
葉羅停住腳步。
南俊賢必須死——這念頭剛在腦中碾過第三遍,就被脆生生的語調截斷了。
他轉過頭,穿厚絨衣的小女孩不知何時已站在雪坑邊緣,發梢沾著冰晶。
“你該跟著他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