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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光炸裂的瞬間,空氣裏彌漫開焦糊的氣味。
那兩個人影在電蛇纏繞中劇烈抽搐,麵板表麵迅速泛起炭黑的斑塊,幾處關節部位綻開深可見骨的裂口。
遠處傳來沉悶的撞擊聲——像是某種重物擊穿硬殼的響動。
兩顆頭顱幾乎同時向後仰折,顱骨碎片混著暗紅漿液濺在布滿灰塵的地麵上。
“擊殺數達到標準,一號考覈任務完成。”
那個沒有來源的聲音再次響起,語調平直得像機械讀數。
葉羅還沒收回投擲的動作,周圍的景象已經開始溶解。
地下實驗室的金屬牆壁、閃爍的警報燈、還有那兩具仍在微微痙攣的**,全部扭曲成流動的色塊。
等他重新看清事物時,靴底已經踩在了站台粗糙的水泥地麵上。
夜風帶著海腥味掠過空蕩的軌道,遠處傳來列車進站的金屬摩擦聲。
他站在原地怔了兩秒。
那片海岸確實消失了——不,更準確地說,是那片區域被從這場死亡競賽的地圖上徹底抹除了。
作為非正式參與者,他不需要遵循那些繁瑣的撤離規則。
任務完成的瞬間,係統直接將他拋回了這個中轉站。
這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煩。
畢竟以他腹部那道幾乎貫穿的傷口,再拖延下去恐怕連站立都成問題。
車廂門滑開時發出生澀的吱呀聲。
他沒有走向平時待的那節車廂,而是拐進了側麵一條狹窄的通道。
這裏空無一人,隻有頂燈投下慘白的光暈,在金屬牆壁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。
推開餐車的隔門,溫熱的食物氣味混合著消毒水味道撲麵而來。
櫃台後的女人抬起眼,唇角剛揚起一個弧度。
“治療藥劑。”
葉羅的聲音比她開口更快,手掌按在桌麵上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女人笑了笑,從抽屜裏取出一個透明安瓿瓶推過來。
瓶身冰涼,裏麵晃動著琥珀色的粘稠液體。
他擰開瓶蓋仰頭灌下,液體滑過喉嚨時帶著奇異的甜腥味,像融化的鐵鏽。
幾秒之後,腹腔深處升起灼熱感,彷彿有滾燙的細流在髒器間遊走。
他低頭掀開衣擺,那道猙獰的傷口邊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,新生肉芽像潮水般覆蓋**的組織,最後隻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。
他放下衣擺時,餐車另一端的門被推開了。
一個穿著深藍色製服的身影走進來,帽簷壓得很低,手裏捧著金屬托盤。
托盤邊緣反射著頂燈的光,在牆壁上投下一道晃動的亮斑。
葉羅緩緩吐出一口氣,胸腔裏那股緊繃的感覺隨之散去。
他抬起眼睛,目光落在櫃台後的女人臉上。”這樣,就算結束了嗎?”
女人頷首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木製台麵的紋路。”是的,結束了。”
“那麽,”
他向前傾了傾身,“從此刻起,我的身份改變了?”
又一次點頭,動作很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漫了片刻,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、規律而沉悶的金屬摩擦聲。
葉羅終於再次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:“現在,能告訴我更多了嗎?關於這個新身份……究竟意味著什麽。”
他並非一無所知。
在早已湮滅的過去,他曾目睹同處一室的人獲得同樣的資格。
那人離開後,便如同水滴匯入深海,再無蹤跡。
於是,種種猜測在倖存者之間滋生、流傳。
大部分荒誕不經,不值一提。
唯有最廣為接受的一種說法似乎觸及了**:成為乘務員,便不必在每一次列車停靠時,被迫踏入那些致命的世界,用性命去搏取一張返回的車票。
他曾深信不疑。
絕大多數人也如此相信。
但此刻,他隱約感到,那或許隻是冰山浮出水麵的微小一角。
櫃台後的女人——人們習慣稱她為老闆娘——沉吟了許久,彷彿在斟酌詞句。
昏黃的光線從頭頂灑落,在她眼睫下投出淺淺的陰影。”首先,”
她終於說道,“你與他們,不再相同。”
“不同?”
葉羅微微蹙眉。
“任何地方,任何時代,都存在階梯。”
她的聲音平穩,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,“**與農夫,統帥與士兵,或是公司裏那些高高在上與奔波勞碌的人。
你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葉羅沒有作聲,隻是靜靜聽著。
這道理淺顯得近乎殘酷。
“成為乘務員,意味著你向上邁了一步。
但又不隻如此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表達,“這代表你被‘看見’了。”
“被誰?列車長嗎?”
她搖了搖頭,動作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晦澀。”很難解釋。
或許……你可以簡單地認為,自己成為了某種意義上的‘優選者’。
就像有些人天生能看見更遠的風景,聽到更細微的聲音。
並非他們更努力,隻是起點不同。”
一絲近乎譏誚的弧度掠過葉羅的嘴角。”天賦?我從不相信那種東西。
活下來靠的不是運氣,是咬緊牙關。”
“隻是個比喻。”
老闆孃的語氣沒有波瀾,“重點是,在這趟列車上,也有一套看不見的規則,將人分隔在不同的層麵。
而你,已經離開了最下麵的那一層。”
“區別在哪裏?”
他追問,目光銳利。
“他們還在黑暗裏摸索,尋找或許根本不存在的出口。”
她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歎息,“而你,已經站在了光能照到的地方。
接下來要做的,是站穩,然後……試著抓住那道光。”
葉羅沉默了。
他聽出了她話語中那些未曾明言的縫隙,那些被刻意繞開的暗礁。
但核心的意思,他已經捕捉到了。”我大致明白了。
那麽,具體來說,這個新身份給我什麽?又要求我付出什麽?”
“首先,你不必再留在原來的地方了。”
老闆娘抬起眼,直視著他,“無論是普通區域,還是……那節充滿絕望的車廂。
你會擁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,隻要列車還在行駛,它就屬於你。
同時,你可以自由前往供應食物的地方,不再受時間限製。”
葉羅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。”就這些?”
女人將身體向後靠進椅背,光影在她臉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線。”明麵上,是的。”
“暗處呢?”
她沒有回答,隻是搖了搖頭,嘴角的弧度紋絲不動。
葉羅眼裏的光暗了下去。
他靠回椅背,皮革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
個人車廂——這解釋了他之前的疑問。
成為乘務員,意味著從擁擠的公共區域消失,擁有一片獨屬於自己的空間。
不必再為了一口幹淨的水、一塊能果腹的硬麵包去爭搶,也不必睡在彌漫著汗臭與恐懼氣息的鋪位上。
那節車廂同時也是一個工作間,可以安靜地製作需要的東西。
但這不夠。
遠遠不夠。
在他記憶裏的那個“從前”
多少人拚盡一切想要爬上這個位置,彷彿那是唯一的救贖。
結果,隻是換了個稍好一點的籠子?
短暫的失落像潮水般湧過,又迅速退去。
他重新坐直身體。
她搖頭,不是代表沒有,而是意味著不能說。
否則她不會用“明麵上”
這個詞。
他吸進一口微涼的空氣,又緩緩吐出。”我明白了。
那麽,代價是什麽?獲得那節車廂之後,我是否可以永遠留在這列車上?不必再……出去?”
這是他聽過許多次的說法,幾乎成為某種共識。
留在這裏,吃、喝、睡,在相對的安全中老去、死亡。
在這片廢土之上,能這樣終結一生,未嚐不是一種奢侈的安寧。
“不行。”
女人的聲音幹脆利落,像一塊冰砸進水裏。”列車不收納無用之人。”
葉羅喉結滾動了一下,發出一聲極輕的、近乎歎息的笑。”我開始懷疑,之前的搏命究竟為了什麽。”
對麵的女人隻是維持著那個標準的微笑,沉默像一層透明的隔膜。
“直接告訴我吧,”
葉羅放棄了迂迴,“成為乘務員之後,我需要做什麽?”
“你依然會接到指令。”
她說,“但那是專屬於乘務員的指令。”
“和以前有什麽不同?”
“不同之處很大。”
她停頓了片刻,彷彿在挑選合適的詞語。
窗外的景象凝固成一片模糊的灰暗,隻有車輪碾壓軌道的聲響規律地傳來。”你是否思考過,這列車為何存在?它從何而來?又為什麽能提供那些……超越常理的事物?”
葉羅的眉頭擰了起來。”想過。
每個踏進這裏的人大概都想過。
但這些問題沒有意義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活下去纔是唯一重要的事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,聽不出情緒,“當你每一刻都在計算如何見到明天的太陽,如何讓自己不至於餓死或凍死的時候,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。
沒有餘力去關心。”
老闆孃的手指在吧檯上輕輕敲了兩下。”可這些事,終究是重要的。”
她的聲音不高,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,“許多答案,不該由我來遞給你。
你得自己伸手去夠。
我能說的隻有一句:盡力活下去。
當上乘務員,不過是推開了一扇門。
隻要你能一直走下去,眼前所有的迷霧,總會散開的。”
葉羅的眉頭擰緊了。
這話聽起來空洞,像一陣抓不住的風,可字句底下又分明藏著什麽,幾乎要浮到麵上來。
那不是暗示,幾乎已是明晃晃的攤開。
他抬手抵住前額,沉默了片刻。
指尖能感覺到太陽穴下血管的微跳。”行吧。”
他終於開口,聲音裏帶著一絲認命後的平靜,“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,回頭路是沒有的。
我認了。”
“你能這樣想,再好不過。”
老闆孃的臉上重新漾開笑意,那笑容裏有一種看慣風雨的淡然,“耐心是種難得的東西。
別讓心裏那點好奇的火苗燒得太急,把所有謎底都急著揭開——那對你沒好處。”
葉羅點了點頭,問出下一個問題:“那乘務員的任務?”
“該你知道的時候,自然會有人告訴你該往哪兒走,該做什麽事。”
老闆孃的回答輕描淡寫。
葉羅再次頷首。
這意味著,那個總在耳邊響起的、來曆不明的聲音,並不會就此沉寂。
“暫時……我沒什麽別的要問了。”
葉羅頓了頓,話鋒一轉,“有些東西,能幫我看看值多少麽?”
“當然。”
老闆孃的笑意深了些,目光掃過略顯淩亂的吧檯,“各人有各人的用處,這大概就是我的用處了。”
葉羅沒再多言,轉身從腳邊提起一個鼓囊囊的袋子,將裏麵的物件稀裏嘩啦全倒在了木質台麵上。
二十二件,不多不少,是他解決掉那二十二個人後順手收攏的。
大多**無奇,有些甚至是尋常的槍械和刀具,不過是外麵世界裏尋來的普通貨色,與死亡列車本身並無關聯,自然也談不上什麽交易的價值。
真正值得掂量的,是另幾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