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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羅的身影已從旁側的矮房頂躍下,落地時幾乎不帶聲響,眨眼間便貼到伊萬近前。
他沒有握實拳頭,而是以半虛的拳形擊向伊萬胸腹——接觸的瞬間,指節猛然收緊,第二重勁道如暗潮般透體而入。
伊萬隻覺得內髒彷彿被重錘擂中,整個人向後拋飛出去,尚未落地,葉羅已如鬼魅般再度逼近。
那速度快得隻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,地麵塵土被氣流捲起一縷細旋。
葉羅在伊萬還未墜地時便已追至,雙手握住那柄暗紅色的長劍,借著前衝之勢狠狠向下刺落。
劍刃沒入軀體的悶響被風聲掩蓋大半。
伊萬被釘在了碎磚與雜草間,雙目圓睜,喉間擠出斷續的嗬嗬聲,隨後漸漸微弱下去,最終歸於沉寂。
葉羅拔出長劍,血珠順著劍槽滴落。
他臉上卻不見半分得色,反而蹙起了眉。
伊萬的身手不算差,但若以乘務員考覈的標準衡量——倘若那考覈真與實力有關——他似乎還欠缺些資格。
至少,以方纔交手所見的程度,葉羅不認為對方能與自己站在同一場試煉中。
指尖懸在**上方,葉羅忽然停住了動作。
“不對。”
他低聲吐出兩個字,膝蓋彎曲,整個人蹲了下來。
手指先是按了按**的肩寬,又順著肋骨輪廓向下移動。
車廂記憶裏的寬度、厚度都與掌下的觸感吻合。
他加重力道,拇指用力碾過**的顴骨,麵板在壓力下凹陷、回彈,沒有矽膠層那種生硬的隔閡感。
是本人?
葉羅的眉心擰出一道深痕。
空氣裏飄著鐵鏽味,混著海風特有的鹹腥。
他目光下落,停在**身下那片暗色液體上。
血還沒幹透。
他伸出食指,輕輕蘸了一點。
指尖傳來的觸感微黏,搓動時能感覺到細微的凝滯感——不像新鮮血液那樣滑膩,反而帶著某種膠質的阻力。
葉羅忽然笑了,那笑聲很輕,卻讓四周的溫度降了幾分。
“原來是這樣。”
他撚著指尖,看那抹暗紅在麵板上留下痕跡,“玩得挺聰明。”
人死之後,身體會變冷、變硬。
血液會從液體慢慢結成塊——這些變化需要時間,受溫度、濕度、空氣流動的影響。
葉羅不是專家,但他知道一個常識:凝固不會來得這麽快。
從他扣動扳機到現在,頂多過去三分鍾。
三分鍾,血應該還是溫的、流動的,不該出現這種半凝的狀態。
那麽答案隻有一個:這血不是剛流出來的。
暗處的敵人永遠比明處的危險。
尤其當那個敵人已經被認定“死了”
的時候,警惕心自然會降到最低。
葉羅站起身,海風從遠處吹來,帶著淩晨特有的潮濕涼意。
他想起另一件事:從頭到尾,那個總是突然響起的聲音沒有出現。
任務內容裏確實沒提名字,所以沉默也算合理。
但伊萬恐怕正是利用了這份“合理”
佈下了這個局。
“行。”
葉羅轉身走向車門,沒再回頭看那具**,“既然你選了這條路,那我就當你是死的。”
晨光從海平麵滲出第一絲灰白時,引擎聲撕破了寂靜。
車輪碾過碎石路,朝著城市深處駛去。
天徹底亮起來的那一刻,聲音果然響起了——冰冷、平穩,宣佈戰鬥區域開始收縮。
和葉羅預料的一樣,最先被劃掉的是臨海的那一圈。
整座島的形狀近似一個扭曲的圓。
接下去的收縮,大概會像收緊口袋那樣,從外緣一步步向中心擠壓。
能活動的範圍,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小。
報亭的玻璃碎了一地。
葉羅從散落的紙堆裏抽出一張褶皺的地圖,指尖沿著海岸線緩慢移動。
這座島太小了,小到所有的道路都像蜷縮的觸須,最終指向同一個圓心。
上一次的戰場被切割成散落的方格,消失的區域隨機分佈,逃竄時總還能找到縫隙。
而這次不同——無形的邊界正從四麵八方向內收緊,像絞索的活釦。
你隻能朝中心跑,別無選擇。
這意味著相遇不再是概率,而是必然。
地圖上的標記很簡單:環島是金黃色的沙灘與密集的度假村,**是灰撲撲的城區輪廓,再往一側,則是大片暈染開的深綠色,那是山林。
葉羅用指甲在城區與山林交界處劃了一道痕。
最後的區域大概會在這裏定型,三分之二的街道與三分之一的密林。
林子裏容易**,但他隨即搖了搖頭。
藏不藏是別人的事,他隻需要湊夠數目,然後找到伊萬。
別的,不重要。
引擎聲剛重新響起,那個聲音就灌進了耳朵。
它報出了三個地點,冰冷得不帶起伏。
葉羅聽見“西大街132號保利超級市場正門”
時,動作頓了一下。
他正坐在駕駛座上,車窗外就是那排褪色的超市招牌。
黴運來了。
他掛擋轉向,駛入下一條街。
輪胎碾過路麵散落的碎玻璃,發出細碎的破裂聲。
然而隻過了一個轉角,路就斷了。
三岔路口的前方,兩條分支都被橫七豎八的廢棄車輛塞滿,鐵皮扭曲著糾纏在一起,在午後斜照下投出雜亂的陰影。
他踩下刹車,寂靜中隻有引擎低沉的餘音在回蕩。
葉羅的眉頭擰緊了。
那些車輛擠作一團的模樣,怎麽看都像是有人刻意擺下的陣勢。
他遲疑了不到兩秒,便猛地掛上倒擋,車身向後急退。
然而就在輪胎開始轉動的刹那,原本靜靜停在街道兩側的兩台車突然引擎轟鳴,一左一右朝著他的車尾狠狠撞來。
金屬撞擊的悶響接連炸開。
車身劇烈顛簸,方向盤前的安全氣囊瞬間彈出,將他死死按在椅背上。
幾乎同一時間,前方堵路的車頂上躍出五六道人影,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他的車窗,火舌開始噴吐。
葉羅的手指摸向腰間,抽出那把阿拉斯加捕鯨叉。
刀尖刺入氣囊,嘶嘶的泄氣聲響起。
他身體一矮,整個人縮排了駕駛座下方的狹小空間。
槍聲持續了一陣,漸漸稀疏下去——大概是彈匣打空了。
車外傳來金屬碰撞的輕響,是換彈的聲音。
緊接著,從兩側撞來的車裏走出兩個男人,手裏端著武器,腳步緩慢地朝這輛已經變形的車子靠近。
副駕駛側的男人彎下腰,透過破碎的車窗朝裏張望。
座椅上沒有人影,隻有淩亂的碎玻璃。
他猶豫了幾秒,伸手去拉車門。
就在門縫開啟的瞬間,他感到腳踝傳來一陣冰涼的刺痛。
葉羅從車底陰影中滑出,刀刃精準地劃開了對方的跟腱。
男人痛呼著彎下腰,迎接他的是向上刺出的第二刀——捕鯨叉的刀鋒沒入了他的咽喉。
另一側的男人臉色驟變,慌忙舉起武器。
可他的手指還沒扣下扳機,駕駛座那側的車窗玻璃便應聲碎裂。
兩顆**穿過彌漫的煙塵,在他額頭上鑿開兩個深洞。
他仰麵倒下,手裏的家夥摔在柏油路上,發出哐當一聲。
從撞車到此刻,不過幾十個呼吸的時間,兩條性命已經消散在街麵上。
然而槍聲再次密集起來。
地上的**明白無誤地宣告著目標還活著,還藏在這輛鐵殼子裏。
葉羅隻能再次壓低身體,蜷縮在座椅下方。
電影裏那種車子被**掃中就會**的場景,終究隻是光影的把戲。
現實中的鋼鐵軀殼要頑固得多,即便被火焰吞噬,往往也隻會慢慢化作焦黑的骨架。
但繼續躲在這裏,無疑是在等死。
新一輪的掃射剛有停歇的跡象,葉羅便從懷裏摸出一根赤紅色的晶條。
他沒有探頭,隻是憑著感覺將晶條從車窗的破口拋了出去。
如今這種赤炎爆彈的晶條已不算什麽秘密。
本質上,它就是壓縮後的**,或者幹脆理解為一種便於攜帶的投擲物——畢竟十根晶條能輕鬆收進一個彈匣大小的容器,而十枚傳統**卻會掛滿整個腰帶。
所以當那抹紅光劃過半空時,車頂立刻傳來一聲變了調的嘶吼:“散開!”
車頂的人影接連躍下,躲進車體後方。
緊接著是震耳的爆鳴,火焰從車底噴湧而出,瞬間吞噬了周圍的空間。
葉羅抓住這短暫的混亂,身體如獵食中的豹子般從車廂內竄出。
他向著側方疾奔,五指在空中一握,那張漆黑的長弓便出現在掌心。
車後探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,似乎想確認外麵的狀況。
銀光掠過他的視野——
箭矢穿透顱骨的聲音很輕,像枯枝折斷。
男人向後仰倒。
剩餘的人交換眼神,同時從掩體後躍起,試圖形成合圍。
但三樓那扇緊閉的窗忽然開了。
仲裁者架起機槍,槍口對準下方街道。
**如暴雨傾瀉。
慘叫混著金屬撞擊聲炸開。
他們沒料到這個伏筆。
葉羅向來謹慎。
在這片廢墟上生存,謹慎是唯一的通行證。
他很少讓仲裁者與自己並肩而行。
通常隻派它探路,或是當作吸引火力的盾牌;更多時候,他讓它跟在遠處,像一道藏在影子裏的保險。
至於第三張牌——那株沉睡的植物——眼下似乎不必翻開了。
彈雨停歇時,地麵隻剩一片淩亂的軀體。
唯一還在動的是個穿灰外套的男人,手指摳著路麵,拖著血跡向前爬。
葉羅踩住他的背脊,槍管貼上後腦。
“任務需要。”
他低聲說。
扳機扣下。
確認四周再無聲息後,葉羅跨過扭曲的車架,走向街道深處。
兩個考覈任務都不簡單。
第一個純粹是收割生命,沒有理由,也不需要理由——二十條。
這個數字意味著他必須清理掉近五分之一的競爭者。
單看比例或許不算苛刻,但伊萬的存在讓天平徹底傾斜。
刹車聲在輪胎與地麵摩擦的瞬間響起,葉羅將車停在路邊,身影一閃便沒入旁邊狹窄的巷道。
聲音是從前方傳來的——槍械的爆鳴,還有某種**的悶響。
他貼著牆根移動,腳步很輕,穿過大約三百米曲折的巷道後,在一處拐角停下,向外望去。
巷外的景象讓他目光沉了沉。
不是倖存者之間的廝殺。
是一個男人,在和一頭異變的喪屍纏鬥。
那喪屍全身血紅,彷彿被活生生剝去了表皮,肌肉的紋理直接暴露在空氣裏,隨著動作微微顫動。
它身高接近兩米,腰後垂著一條被肉膜包裹的尾巴,形似貓尾,正不安分地左右甩動。
葉羅認得這種怪物。
血王,鉑金三星的變異體。
失去麵板,骨尾**,力量與速度都遠超尋常喪屍。
能正麵應對它的,絕不會是弱者。
戰鬥中的男人約莫三十歲,長相普通,下頜留著一小撮胡茬。
他背後交叉負著兩對長刀,此刻手中卻握著一把槍,腰側掛著兩枚赤紅色的爆彈——剛才的**聲顯然來源於此。
他的動作很快。
閃避、翻滾、**,每一個節奏都卡在血王撲擊的間隙。
但血王的尾巴像鞭子一樣抽過地麵,濺起碎石,逼得他不斷後退。
葉羅靜靜看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