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邊緣石牆上刻滿了扭曲的紋路,除了這裏的主人,沒人認得那些符號是什麽意思。
紋路交匯處凹陷下去,形成星狀的溝槽。
石座上的人原本閉著眼,此刻緩緩睜開。
“終於。”
萊因哈特公爵放下托著下巴的手,聲音在空曠中蕩開,“讓我等了這麽久。”
大門猛地被撞開,一群人跌跌撞撞衝進來。
他們甚至沒往石座方向看,隻顧著朝門外通道**,隨後合力將厚重的門板推回原位。
鎖扣落下的聲音格外清晰。
“關上門就安全了?”
公爵輕笑出聲。
這時那些人才轉過臉。
一張張沾著汙跡的臉上先後浮現出驚愕——他們這才發現大廳裏早就有人坐著。
夜色浸透的廳堂裏,立著一個身影。
剪裁考究的黑色禮服外罩著長披風,麵容在昏暗中仍顯出雕刻般的輪廓。
隻是嘴角兩側,各有一道蒼白的尖齒抵著下唇。
人群中響起壓低的驚叫:“萊因哈特……是那個吸血鬼公爵!”
那人笑了,牙齒在陰影裏泛著微光。”沒錯。
人類,你們跋涉而來,總不會是為了拜訪我吧?”
金屬摩擦聲接連響起。
所有人握緊了手中的武器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“真有趣。”
萊因哈特偏了偏頭,聲音像絲綢滑過刀刃,“這片土地早就沒有活人的氣息了。
你們從遙遠的地方專程趕來……目的是什麽?”
寂靜中,有人呼吸變重了。
也許是恐懼,也許是那無形彌漫的壓力——不知是誰的手指一顫,槍響了。
萊因哈特甚至沒看那枚射來的金屬彈丸。
披風如黑翼般揚起,向前一卷。
叮——
彈頭落在地上,滾了兩圈。
“罷了。”
他目光掃過一張張緊繃的臉,“無論你們為何而來,我都得感謝命運……送來這麽多合適的實驗材料。
至於**,之後慢慢從你們腦子裏取出來就好。”
話音未落,他的嘴忽然張開了。
那張臉在瞬間扭曲變形,嘴角撕裂至耳根,彷彿能吞下整顆頭顱。
俊美的容貌蕩然無存,隻剩下捕食者的猙獰。
同時,濃稠的黑煙從他背後噴湧而出,如有生命般向前翻滾。
煙中驟然竄出無數蝙蝠,翅膀拍打聲連成一片灰暗的潮水,撲向人群。
“開火!”
嘶喊聲中,槍焰不斷閃爍。
蝙蝠在煙霧裏紛紛墜落,**在地麵堆積。
披風倏地揚起。
萊因哈特的身影消失了。
下一刹那,他已貼在一名女性身後,頭顱低垂,尖齒沒入她頸側——不是吸血,而是撕裂。
哢嚓。
喉骨斷裂的悶響混著短促的慘叫。
他將那具軟倒的軀體隨手拋向牆角,抹了抹唇邊溫熱的液體。
“渺小的種族。”
他冷笑,“誰給了你們挑釁的勇氣?”
空氣忽然震顫起來。
細微的劈啪聲從頭頂傳來,一張閃爍的電網驟然罩落。
萊因哈特瞳孔收縮,向側方急掠,左臂仍被邊緣擦過。
焦糊味彌漫開來,袖口下的麵板已是一片炭黑。
萊因哈特公爵的後方響起一聲短促的嗬斥。
一道人影從側旁驟然騰空,腿風如鞭,結結實實地掃中了他的脊背。
沉悶的撞擊聲裏,那道身影向後跌飛,卻在半空中猛地展開一對寬大的蝠翼,堪堪穩住了平衡。
“不過是隻化了人形的吸血怪物,”
出手的男人穩住身形,語帶譏誚,“真以為我們奈何不了你?”
能從死亡列車途經的諸多站台存活至今,這些乘客絕非弱者。
他們總能從列車那裏換取些什麽,用以武裝自己。
背部的痛楚讓萊因哈特公爵的喉嚨裏滾出低沉的咆哮。”卑賤的族群……竟敢讓我受傷。”
這聲音裏浸滿了被羞辱的怒意。
他背後的雙翼猛然振動,雙手向前疾探,指尖驟然伸長,化作閃著寒光的利爪。
幾乎在同一刹那,他的目標鎖定了剛才傷到自己的男人。
那人似乎專精於近身搏殺,對死亡列車提供的格鬥技藝頗有心得。
麵對撲來的黑影,他不退反進,身形拖出一片模糊的虛影。
拳、掌、腿在呼吸間連環擊出,快得隻剩風聲。
然而,迎向他的並非實體,而是一團驟然爆開的黑霧——無數蝙蝠匯聚成的黑色雲團瞬間吞噬了他的視線。
嗤!
利爪穿透皮肉的悶響。
男人的雙手與雙腳幾乎同時綻開四個血洞,他悶哼一聲,踉蹌倒地。
“別擔心,你還不會死。”
萊因哈特公爵俯視著他,嘴角咧開殘忍的弧度,“死了的實驗體可沒什麽價值。”
“**,發射!”
另一聲厲喝從他背後炸響。
一道熾白的電流撕裂空氣,狠狠咬上他的蝠翼根部。
萊因哈特公爵猛然轉身,猩紅的瞳孔盯住那名短發女子,周身黑煙翻湧,化作蝠群向前撲去。
但一麵岩牆毫無征兆地拔地而起。
碎石與塵土從龜裂的地麵升騰,在那名體格健碩的男人操控下凝成壁壘,將蝠群盡數攔下。
就在這時,灼燒般的刺痛從背後蔓延開來。
萊因哈特公爵的麵板表麵冒出縷縷白煙。
他霍然回頭,看見兩名男子手中舉著造型奇特的器械,槍口正對準自己。
“專門對付你們這類生物的溶液,”
其中一人扯了扯嘴角,“感覺如何?”
低吼聲中,萊因哈特公爵的身影憑空消散。
下一瞬,他已如鬼魅般出現在另一名乘客身後,手掌裹挾著風聲重重劈落。
男人側身翻滾的動作快得異乎尋常,彷彿後頸麵板能感知氣流。
**擦過他原先站立的位置,在石麵鑿出一串火星。
他單膝跪地穩住身形,衝鋒槍的槍口已再度噴出火舌。
萊因哈特能輕易撕碎普通人的軀體。
可今夜闖入此地的,沒有半個尋常血肉之軀。
從鋼鐵牢籠中掙脫的獵物,怎會溫順?
圍獵者不斷倒下,石磚被染成深褐。
公爵的禮服也綻開數道裂口,血珠順著手肘滴落,在積塵上砸出暗紅圓點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他垂首喘息,盯著自己顫抖的手腕。
隨後猛然昂頭,喉間滾出低沉笑聲。
“祭壇,”
他每個字都像從齒縫碾出,“這廳堂本就是為鮮血澆灌而築。
你們踏進來的那一刻,屍骨便已註定要留在此地。”
地麵傳來細微的**聲——那些蜿蜒凹槽突然變得鮮亮,如同蘇醒的血管。
星形紋路被液體填滿的刹那,牆壁上沉寂的刻痕逐一亮起幽光。
血從磚縫滲出,升騰,在半空凝成不斷膨脹的暗紅霧團。
然後,霧炸開了。
慘叫短促如被掐斷的弦。
片刻後,僅剩軀體倒地的悶響。
萊因哈特扶住祭壇邊緣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”可惜了……這麽多上好的材料。”
他抹去唇邊血漬,目光投向陰影深處,“幸好,還剩一個完整的。”
“在說我麽?”
聲音從廊柱後傳來。
葉羅踏進大廳時,靴底碾過未幹的血跡。
“你還活著!”
公爵眼底爆出狂喜的光,“果然……我的推演沒有錯!”
“你看我像狼人,還是吸血鬼?”
葉羅扯了扯嘴角。
他緩慢抬起右手,五指虛握的瞬間,氣流開始扭曲、凝結,一張長弓的輪廓在空氣中迅速具現。”為了答謝你之前的款待,我專程帶了回禮。”
弓弦震顫。
一道流火撕裂昏暗,直射祭壇方向。
萊因哈特振臂揮開披風,布料與箭矢接觸的刹那,膨脹的火球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。
尖銳嘶鳴隨即炸響。
濃稠黑煙從公爵袍袖中噴湧,煙中竄出無數拍打翅膀的陰影,利齒在昏光下泛著冷白。
葉羅後撤半步,身側沉默的機械護衛已跨前架起槍管。
金屬風暴撕開黑霧,蝙蝠殘骸如枯葉般簌簌墜落。
葉羅的身影緊貼在仲裁者背後,三支憑空凝成的箭矢已搭上弓弦。
指節扣動,弓弦連震。
箭矢破空而去,首尾相銜,直指萊因哈特公爵的胸膛。
披風翻卷如黑雲,卻未能阻住去勢——箭尖刺穿織物,深深紮入他的軀體。
公爵低吼著退向大廳角落,脊背抵上冰冷的石壁。
“退到哪裏都一樣。”
葉羅的手指又搭上一支箭,聲音隔著彌漫的血霧傳來,“我不會踏進那裏半步。”
空氣中飄浮著淡紅色的霧靄。
幾分鍾前,地麵那些發光的紋路亮起時,四周的人類便開始慘叫,鮮血從傷口中被強行抽出,匯成這片腥甜的霧氣。
他怎麽可能走進那樣的地方?
萊因哈特公爵的憤怒幾乎化為實質。
他一次次後退,本是想引誘對方踏入血祭大廳的範圍,可那人始終停在符紋之外,一步不肯多走。
“你以為這樣就能安然無恙?”
公爵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。
黑煙自他周身湧起,蝙蝠群再度湧現。
但這一次不同——它們瘋狂吞噬著周圍的血霧,身軀在呼吸間膨脹,口中生出森白獠牙,眼中紅光暴漲。
“不會讓你完成的。”
葉羅拉開了弓。
光芒從弓身上流淌而出,逐漸凝成一支箭的形狀。
那是天譴之箭。
鬆弦的刹那,箭矢射入空中,驟然**。
一化二,二化四,轉瞬間無數光箭密佈穹頂,如暴雨傾瀉而下。
萊因哈特公爵臉色驟變。
他再也顧不得驅使蝙蝠進攻,披風急揮,命令蝠群向上飛起,試圖織成屏障。
太遲了。
無盡之弓本身並非多麽出色的武器,它的價值全在於那兩支特殊的箭。
天譴之箭既出,又豈是輕易能擋?
光箭穿透蝙蝠的身軀,去勢未減,接連釘入公爵的軀體。
慘叫聲撕裂了大廳的沉寂。
慘嚎撕裂空氣,箭矢如暴雨傾瀉。
那個被稱為萊因哈特的身影在銀光閃爍中劇烈顫抖,頃刻間,軀體上便插滿了密密麻麻的金屬**,彷彿一隻可怖的巨獸。
溫熱的液體不斷從那些孔洞中湧出,浸透了他華貴的衣袍,將他塗抹成一個隻能勉強辨認輪廓的暗紅影子。
屬於血族的古老力量在他體內掙紮,試圖將破碎的肌理重新縫合,然而,那些銀色箭鏃上附著的毀滅氣息,正以更快的速度侵蝕著生機。
“垂死掙紮。”
遠處傳來一聲低語,帶著冰冷的譏誚。
葉羅的手指再次搭上那柄彷彿由星光凝結的長弓。
弓弦無聲繃緊的刹那,一支通體流轉著幽藍光暈的箭矢憑空浮現,尖端凝聚著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咻——
箭離弦,化作一道致命的流光。
就在它即將洞穿目標的瞬間,彌漫在廳堂中的濃重血霧驟然翻湧、收縮,在萊因哈特身前急速凝聚成一團不斷蠕動的深紅屏障。
轟!
藍光與血團猛烈撞擊,爆發出沉悶的巨響。
血塊被炸得四散飛濺,但那支箭終究沒能穿透這層詭異的防護,無力地墜落在地。
萊因哈特用手撐住地麵,緩緩直起身。
他的臉上已不見優雅,隻剩下扭曲的怨毒。”你以為……避開這座大廳,就能高枕無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