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9
他的聲音嘶啞,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間擠出,“你根本不明白,此地為何被稱作‘血祭之所’。”
話音未落,那懸浮的血球表麵驟然伸出無數纖細如發的猩紅絲線,它們瘋狂舞動著,爭先恐後地紮進萊因哈特的麵板。
隨著這些絲線的湧入,他體表那些猙獰的傷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口、癒合,一根根銀箭被新生的血肉強行推出,叮叮當當地掉落在石板上。
葉羅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原來如此……利用敵人的鮮血來修補自身的創傷。
難怪對方要將戰場選在此處。
這幾乎意味著,隻要血霧不散,他便難以被真正**。
就在這時,萊因哈特的手探入懷中,摸出了一件東西——一管造型奇特的注射器,透明的玻璃腔體內,晃動著某種粘稠的、散發著不祥綠光的液體。
看到那抹熟悉的綠色,葉羅的心髒猛地一沉。
記憶的碎片被瞬間喚醒:某張陳列在臥室裏的舊照片,兩個並肩而立的身影;以及,更久以前,自己脖頸處曾感受到的、冰涼的刺痛,和隨之湧入血管的、同樣色澤的液體。
“是那個博士……”
他低喃出聲。
他想衝過去,腳步卻釘在原地。
前方,血霧依舊濃得化不開,如同有生命的屏障。
貿然闖入那片領域,勝負的天平或許會立刻傾斜。
這片刻的遲疑,已經足夠。
萊因哈特獰笑著,將針尖狠狠刺入自己的頸側,推下了活塞。
“呃啊——!”
針筒內的液體徹底推入血管時,萊因哈特整張臉驟然扭曲。
他脖頸向後仰折,喉間擠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嚎。
幾乎同時,他**的麵板開始褪色——不是吸血鬼那種冰冷的蒼白,而是像久置的石灰,蒙上一層死寂的灰白。
葉羅感到自己的喉嚨發緊,他吞嚥了一下,才吐出那兩個壓在舌底的音節:“屍變。”
那管藥劑裏裝的,恐怕是從行屍身上提取的東西,或是更糟的變種。
嘶嚎聲還未散盡,萊因哈特臉上的血管便一根根凸起,如同青黑色的蚯蚓爬滿臉頰。
原本精緻的五官此刻擰成一團,彷彿被無形的手揉皺的紙。
他背上的蝠翼開始抽搐,翼膜表麵迅速浮現出潰爛的斑塊,邊緣捲曲剝落。
又一聲咆哮炸開。
他的胸膛突然縱向裂開,裂口兩側布滿細密的尖齒,**嵌著一顆血紅的眼珠——和之前在河邊遭遇的那個伯爵一模一樣。
看來那位伯爵的異變,也是這位公爵的手筆。
但萊因哈特的變異並未停止。
噗嗤、噗嗤、噗嗤。
三根森白的骨刺從他肩胛下方突刺而出,排列成倒三角的形狀。
刺破的傷口不斷滲出濃稠的綠色黏液,滴落在地麵上立刻騰起刺鼻的白煙,石板表麵發出被腐蝕的噝噝輕響。
他的獠牙也在生長,尖端幾乎要觸到自己的胸口。
“你……必須……死……”
他的聲音渾濁不堪,像是從破損的風箱裏擠出來的。
話音未落,那道灰白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。
葉羅隻瞥見一抹殘影掠過大廳的寬度,萊因哈特就突兀地逼到了眼前。
快得連視網膜都來不及捕捉軌跡。
他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,那隻骨節暴突的拳頭已裹著腥風砸向麵門。
比葉羅更快的是仲裁者——機械從來不會因恐懼而遲疑。
仲裁者沉默地擋在了葉羅前方,用身軀隔開了那道襲來的身影。
萊因哈特的拳頭帶著風聲砸來,仲裁者同樣揮臂迎擊。
兩隻拳頭撞在一起的刹那,空氣中爆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緊接著是清晰的、令人牙酸的碎裂聲——仲裁者的小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折,白森森的斷骨刺破麵板突了出來,暗紅的血順著骨茬往下滴。
沒有痛覺的護衛隻是晃了晃。
葉羅的瞳孔卻縮緊了。
他清楚這具身軀的力量有多可怕,那絕非血肉之軀能夠抗衡的程度。
可現在,它像枯枝一樣被輕易折斷。
“你究竟往自己身體裏灌了什麽東西……”
葉羅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。
萊因哈特沒有回答。
他抬腿踹中仲裁者的側腹,那具高大的軀體便炮彈般倒飛出去,撞塌了半麵磚牆。
塵土飛揚中,那雙冰冷的眼睛轉向了葉羅。
六麵半透明的屏障在葉羅身前層層綻開。
萊因哈特的手卻像穿透薄紙般撕開了前三層,在第四層尚未完全凝結時,五指已扣住葉羅的肩膀。
指甲劃過皮肉,留下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。
葉羅悶哼一聲,額角滲出冷汗,另一隻手卻已拔出槍械。
銀色的槍口連續噴出火光。
萊因哈特隻是隨意地抬手一抓,三枚彈頭便被他攥進掌心。
金屬被捏扁的刺耳摩擦聲響起,變形的彈片從他指縫間叮當落地。
“不必急著死。”
萊因哈特喉嚨裏滾出含糊的音節,“你可是珍貴的樣本。”
“去你的樣本。”
葉羅啐出一口血沫。
他忽然鬆**柄,左手如電探出。
手臂周圍浮現出巨蟒般的紫色虛影,鱗片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光。
五指扣進萊因哈特胸膛的瞬間,肌肉撕裂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。
葉羅低吼著發力,硬生生扯下一塊血肉。
萊因哈特發出野獸般的嗚咽,手臂橫掃而來。
葉羅的身體像斷線風箏般撞上走廊石磚,翻滾數圈才勉強停住。
他撐起身時,每塊骨頭都在尖叫,喉間湧上鐵鏽味的液體——一口鮮血噴在塵土裏。
那雙蝙蝠翅膀在血祭大廳入口處展開,振動空氣的嗡鳴聲由近及遠。
黑影掠過拱頂,朝著他所在的方位疾速逼近。
**輕蔑從高處流淌下來。
**
在古老血族的瞳孔深處,人類永遠貼著卑微的標簽。
但右側石牆突然炸裂,獨臂的仲裁者如同炮彈般衝出,用僅存的手臂箍住黑影的腰腹向前衝刺。
撞擊聲接連炸響。
石屑紛飛中,兩道身影撞穿三道隔牆。
最後那記猛摁讓萊因哈特公爵的後背與地麵劇烈摩擦。
葉羅趁機躍起,尼泊爾彎刀的弧光瞄準頸骨劈落。
金屬與獠牙碰撞的脆響刺破空氣。
刀身竟被咬出兩個窟窿,蛛網般的裂紋瞬間蔓延。
葉羅呼吸一滯——就這刹那的分神,仲裁者已被甩飛過來。
兩人撞成一團砸向石牆。
牆體崩塌的瞬間,葉羅看見牆後虛無的黑暗。
是古堡外牆。
墜落的風灌滿耳朵,他試圖凝聚衝擊波,但計算告訴他這力量托不住兩個人的重量。
幾根藤蔓卻在此刻纏住他們的腳踝。
緩慢的放落像被無形的手掌接住。
葉羅踩實地麵時,遠處傳來山崩般的轟鳴,黃沙如巨浪般升騰而起。
沙塵在古堡邊緣翻騰。
葉羅眉梢微動,朝仲裁者打了個手勢,身影已衝向那片渾濁的源頭。
庭院角落,藤蔓如狂蛇般抽打著空氣。
三個陌生身影正圍攻一株扭動的植物。
葉羅瞬間明白了——自己墜入暗道後,屍花破土尋人,卻誤闖到了古堡之外。
這些剛踏進庭院的人類,自然將這異類當成了獵物。
奔跑中,他掌中凝出一把長弓。
沒有解釋的餘地,也無需解釋。
一支箭矢已搭上弓弦,離弦的尖嘯撕裂空氣,釘進一人的大腿。
悶響伴著慘叫。
中箭者倒地蜷縮,指縫間湧出暗紅。
“你幹什麽!”
他的同伴厲聲喝道,目光如刀剮向葉羅。
“選。”
葉羅的聲音比刀更冷,“滾,或者死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眼底凶光驟現,同時撲來——
但葉羅的動作更快。
弓弦再震。
第二支箭旋轉著撕裂氣流,精準貫穿一人的手腕。
幾乎同時,地麵竄出藤蔓,死死纏住另一人的腳踝。
黑影已至身前。
彎刀劃出銀弧,沒入脖頸。
嗬……嗬……
被割開喉嚨的男人瞪著眼,跪倒,撲地。
葉羅手腕一翻,刀鋒橫架,格開另一人劈來的武器。
“讓開!”
他齒縫間擠出低吼。
空中傳來振翼之聲。
抬頭,萊因哈特公爵展開雙翼,正俯衝而下。
來得真快。
葉羅足尖一勾,絆住身前男人的腳踝,順勢將他整個人掄起,擲向半空那抹黑影。
噗嗤。
利爪穿透胸膛,從後背刺出,指尖滴著溫熱的血。
男人咳著血沫,瞳孔渙散。
就在這一瞬,葉羅自後方躍起,彎刀高舉,劈向公爵肩胛。
金屬切入軀體的觸感傳來三分深淺,葉羅從齒縫間擠出壓抑的吼聲。
他十指緊扣刀柄,將那道弧形的刃口持續向下壓去。
嗤啦——
萊因哈特公爵的左臂脫離身軀,拋向半空。
痛苦的咆哮撕裂空氣。
公爵仰起頭顱,肩頸連線處傳來細碎而潮濕的摩擦聲,血液如泉湧出。
“你會死。”
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碾出,“不,我改變主意了。
你會活著,但每一刻都比死亡更難忍受。”
右臂猛然揮動,被攥住的男人像破布般甩向牆角。
下一秒,公爵已再次撲近。
鐺!
葉羅橫起殘刃格擋。
指甲與金屬碰撞的脆響炸開,早已布滿裂痕的彎刀終於徹底崩解,碎片散落地麵。
“糟了。”
他瞥了眼手中僅存的短柄,手腕發力將它擲向對方。
公爵側身閃避,同時展開背後雙翼——黑壓壓的蝠群如潮水般向前席捲。
一道身影毫不猶豫地擋在葉羅前方。
是仲裁者。
蝙蝠的撕咬與衝撞在他身上留下密集的傷口,他卻紋絲不動。
靴底破風的悶響隨即傳來。
萊因哈特公爵一記掃腿重重砸在仲裁者腰側,將他踢得倒飛出去,摔在遠處的地麵上。
“你竟敢讓萊因哈特公爵流血。”
嘶啞的吼聲在空間裏震蕩,“代價必須支付。”
雙翼振動,公爵再度俯衝。
但這一次,腳踝被墨綠色的藤蔓死死纏住。
藤蔓表麵驟然刺出一根細針,紮進小腿的麵板。
“滾!”
怒喝聲中,公爵反手向後揮斬。
那條手臂劃過空氣時帶起銳利的尖嘯,藤蔓應聲而斷。
短暫的阻滯已足夠。
葉羅疾衝向前,在接近的瞬間躍起,肩背狠狠撞上對方胸膛。
兩人從半空跌落,糾纏著在地麵翻滾數圈。
剛穩住身形,葉羅的雙手已按上公爵胸前——那裏嵌著一枚睜開的血色眼瞳。
“結束了。”
他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。
無形的力量在掌心凝聚、迸發。
砰!
劇烈的衝擊將兩人向相反方向彈開,各自滾出數米才停住。
葉羅清楚那枚血瞳意味著什麽。
盡管霧色之都那位伯爵的形態與眼前這位公爵不盡相同,但胸口這張開的眼睛,卻是他們共通的致命之處。
血瞳是吸血鬼伯爵的要害,萊因哈特公爵身上同樣嵌著這樣一枚眼睛。
衝擊將兩人掀飛後,萊因哈特公爵拍動雙翼重新立起。
他胸前那顆血色的眼珠依然完整,表麵連一絲裂痕都找不到。
葉羅的眉梢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瞬。
這位公爵遠比伯爵更難對付——即便弱點相同,要擊碎它也絕非易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