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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指在複雜的機械裝置間快速移動，齒輪咬合的悶響從牆壁深處傳來。
“引去血祭大廳。”
那張臉在螢幕的冷光中映出扭曲的弧度，“全部引過去……然後，一個不漏地抓住。”
話音落下，他已轉身推門而出，將實驗室裏那個尚未完成的容器徹底拋在腦後。
液體浸泡著他。
他用前額一次次撞擊著麵前的透明障壁——沉悶的叩擊聲在罐體內回蕩。
沒有用。
疼痛非但沒有緩解，反而像無數根燒紅的針，順著血管向深處鑽。
細小的血珠從麵板每一個毛孔滲出，緩緩暈開，將周圍淺綠色的基因液染出縷縷淡紅。
黑暗。
然後又是模糊的光感。
這是第幾次從昏迷中掙紮著醒來？第三次，還是第四次？葉羅睜開眼，意識像沉在水底的石頭，緩慢上浮。
與之前兩次不同，這一次，那種要將四肢百骸都撕碎的劇痛似乎退潮了。
是藥劑的效果終於過去了，還是神經已經徹底麻木，再也傳遞不出清晰的訊號？他分不清。
他在懸浮中靜止了片刻，等待力氣一絲絲流回身體。
然後，他抬起手臂，在昏暗的光線下審視自己。
麵板上布滿了細密的裂口，像幹涸土地上的龜裂紋。
血已經止住了，但痕跡依舊猙獰。
他並不意外——剛才經曆的，無異於有人用鈍器敲碎他每一節骨頭，再用刀刃將筋肉一寸寸挑開。
能活下來，本身已近乎奇跡。
幾道裂口，又算得了什麽。
麵板傳來異樣的觸感。
葉羅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——那上麵本應留著常年握刀磨出的繭，還有上次任務時被腐蝕液濺到的疤痕。
可此刻的麵板在昏暗光線裏泛著冷白的光，像浸過水的玉石，連皮下青紫色的血管都隱約可見。
指節彎曲時，關節處竟透出薄瓷般的質感。
這不對。
男人不該有這樣的麵板，尤其在廢墟裏爬出來的人更不該有。
記憶裏最後一次觸碰自己的臉頰是在三天前，指腹擦過顴骨時還能感覺到風沙打磨過的粗糙。
現在卻光滑得讓人心慌。
“萊因哈特……”
他念出那個名字時，牙齒磕在下唇上，嚐到鐵鏽味的血。
玻璃罐壁映出扭曲的影子，他看見自己肩膀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——唯有這些傷痕還能證明這具身體經曆過什麽。
拳頭握緊的瞬間，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。
不是錯覺，力量正從脊椎深處湧上來，像蘇醒的河流。
他猛地將拳頭砸向麵前的屏障。
咚！
悶響在狹窄空間裏炸開，震得耳膜發麻。
罐體劇烈搖晃，連線處的金屬支架發出不堪重負的**。
裂紋沒有出現，但剛才那一擊的力道讓他自己都怔住了——換作從前，這樣的撞擊連讓罐體顫動都做不到。
“成功了？”
這個詞滑出喉嚨時帶著嘲諷的弧度。
他仔細檢查手臂、胸口、腿側，沒有異常毛發，沒有鱗片狀突起，指甲也沒有變形成爪。
舌尖舔過齒列，還是人類牙齒的輪廓。
至少外表還是人。
他靠回罐壁，冰涼的觸感從後背滲進來。
活著當然重要，可如果連觸碰自己時都感覺像在觸碰別人的軀殼，那呼吸又算什麽？
天花板突然炸裂。
混凝土碎塊混著電線暴雨般砸落，一道黑影垂直墜下，雙足踏地時震起一圈灰塵。
金屬頭顱緩緩抬起，眼眶裏亮起幽綠的光。
“太慢了。”
葉羅說。
那台機器——他管它叫仲裁者——本不該具備自主行動的能力。
但預設的邏輯鏈很簡單：若超過四小時未收到新指令，則追蹤最後一次訊號源坐標。
現在看來，它至少還認得路。
“開啟它。”
葉羅抬高聲音，“別用蠻力，找控製麵板或者閥門。”
仲裁者轉動脖頸，掃描光束從罐體頂端開始向下移動。
它繞到背麵時，葉羅聽見金屬摩擦的細響，接著是液體排空的嘶嘶聲。
罐壁內側忽然滲出冰涼的霧氣，腳下的平台開始緩緩下降。
新鮮空氣湧進來的瞬間，葉羅深吸了一口。
混雜著鐵鏽和消毒水的氣味，卻比之前罐子裏甜膩的營養液味道好得多。
他踏出第一步時，身體晃了晃——不是虛弱，而是肌肉記憶還停留在需要用力撞開罐門的預期裏。
仲裁者靜立在一旁，綠光規律性地明滅。
葉羅抬起手，借著它眼眶裏的光打量自己的掌心。
掌紋淡得幾乎看不見，像被水泡過的紙張。
遠處傳來管道泄漏的呼嘯聲，像某種野獸的哀鳴。
視野被一層淡綠覆蓋，這是掃描模式啟動的標誌。
所有物體表麵浮動著細小的紅色文字，標注著功能與狀態。
那隻機械手臂突然轉向側麵，五指扣住一根金屬橫杆，猛地向下拉扯。
嘩啦——
玻璃艙體向上滑開，儲存的液體傾瀉而出，將蜷縮在裏麵的人影衝到了地麵。
葉羅單膝跪地，劇烈地咳嗽，淡黃色的液體從嘴角不斷滴落。
“隻有你？”
他抬起濕漉漉的臉看向仲裁者，“屍花沒跟來……這下麻煩了。”
仲裁者的程式設定會自動定位他的位置——追蹤訊號來自他隨身攜帶的PDA內部晶片。
這也意味著萊因哈特公爵並沒有把他的東**得太遠，應該就在這附近。
至於屍花，情況就複雜得多。
即便它想找過來，也沒那麽容易。
葉羅撐著膝蓋站起身，忽然朝身旁的牆壁揮出一拳。
嵌在牆內的合金板發出沉悶的凹響，向內深深陷了進去。
“力量確實增強了。”
他低聲自語，“可惜現在沒法調取人物麵板，不然就能確認身體資料的變化了。”
萊因哈特公爵的實驗恐怕並未完全成功，但顯然產生了某種效果。
他的體能得到了提升，這算是個意外收獲——就像連續注射了好幾支強化藥劑，卻不必承受變異的風險。
當然，前提是後續不會出現副作用。
至少此刻，他感覺不到任何異常。
他走到房間一側的牆壁前，手指沿著縫隙摸索。
不久之前，公爵正是從這裏離開的。
很快，他觸到了一個隱蔽的開關。
牆壁無聲地向兩側滑開，露出後麵幽深的通道。
雖然實驗室裏充滿了科技裝置，但古堡本身的構造依然保持著古老的樣貌。
通道是一條盤旋上升的石階，每走十幾步，牆上便掛著一盞昏黃的油燈。
葉羅沿著台階向上，盡頭是一扇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木門。
推開門，裏麵竟是一間臥室。
“這裏是……公爵的私人房間？”
他緩步走入，目光掃過四周。
地板上散落著大量紙張。
葉羅彎腰拾起幾張，上麵記錄的都是實驗資料與筆記，但大多已被劃掉或標注為廢棄——否則也不會這樣隨意丟在地上。
房間裏的陳設透出舊時代的奢華。
每一件傢俱都帶著歲月的痕跡，卻保養得異常完好，雕花細膩，漆麵溫潤。
隻有**那張寬大的床榻顯得格格不入——那根本不是什麽床，而是一具線條冷硬的歐式棺槨。
“傳聞中的血族，似乎就安眠於這樣的容器裏。”
他低聲自語，腳步停在棺槨邊緣。
一隻手探向冰冷的蓋板，另一隻手則摸向腰間的武器。
隨著猛然發力，厚重的棺蓋被掀開一道縫隙。
內部空無一物，僅有一個深色絲絨枕頭靜靜躺在底板上。
看來這確實是那位主人的休憩之所，隻是此刻並不見其蹤影。
他的目光在室內遊移，最終落在床頭矮櫃上。
那裏立著兩個相框。
第一張照片讓他瞳孔微縮。
畫麵中是萊因哈特公爵與一名年輕男子的合影。
那男子的麵容他曾在別處見過——是T博士，但模樣卻年輕得驚人，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歲。
這張影像至少凝固了十年以上的時光。
另一張則是三人合照。
公爵站在中間，左側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，右側是位白發老者，年紀約莫六十，身穿繡有康普公司徽標的實驗服。
這兩人他並不認識，但老者的裝束已暗示了與那家公司的關聯。
他對此並不意外。
憑借過往的記憶，他早已知曉公爵在康普公司持有股份，雙方關係密切。
事實上，這座古堡裏那些實驗所需的器械、材料，乃至整個實驗室的改造資源，幾乎都來自霧色之都的康普公司分部。
將相框放回原處，他又在臥室內巡視一圈，再未發現其他值得留意的事物。
隨後他開始尋找出口——除了來時那條隱蔽的通道，這房間似乎再無其他門戶。
“掃描牆體結構，檢查是否有空心部分。”
他下達指令。
仲裁者移動至他身前，眼中掠過一道微光。
片刻後，機械臂抬起，指向一側石牆。
牆體由普通石材砌成，並未像實驗室那樣覆有合金夾層。
他懶得尋找機關，直接示意仲裁者破牆。
機械拳頭轟然擊出，石塊應聲碎裂，粉塵彌漫。
牆後露出兩條盤旋的階梯，一條向上延伸，一條向下隱入黑暗。
這間臥室恰好位於螺旋梯的中段，成為連線上下層的樞紐。
他選擇了向上的路徑。
大約走了三四分鍾，階梯盡頭出現一扇木門。
推開門扉的瞬間，他不由怔住。
眼前是個狹小的房間，陳設極其簡單，與古堡其他空間濃鬱的複古風格截然不同。
牆壁上嵌滿閃爍的螢幕，操作檯排列著現代儀器——這是一間監控室。
牆角擺著一張蒙塵的沙發，圓桌邊緣磕出了缺口。
對麵整麵牆嵌滿了閃爍的螢幕，儀器指示燈在昏暗裏明明滅滅。
葉羅伸手碰了碰操控杆，畫麵跳動起來。
“玻璃罐裏的時間果然不短了。”
他低聲自語，指尖劃過螢幕表麵。
影像中晃動著許多人影——都是從那輛列車上活下來的人。
古堡的走廊、樓梯間、甚至隱蔽的通道裏，都能看見三三兩兩結伴的身影。
有個熟悉的小胖子正和白衣男人並肩走著，兩人鑽進了一條暗道。
庭院入口處，那個叫甘琳的女人身邊又聚了幾張生麵孔，像盾牌似的圍在她前麵。
更多的陌生臉孔在畫麵中閃過，有的兩三個一組，有的隊伍規模更大些。
抱團總是更安全。
能多殺幾隻行屍，多打探些訊息，完成任務也容易些——這是末世裏誰都知道的道理。
“前提是……”
葉羅扯了扯嘴角，“你身邊站著的真是同伴。”
活到最後，終究隻能信自己。
他移開視線，不再關注那些晃動的人影。
萊因哈特公爵會在哪兒？從這些裝置來看，這人應該常待在這兒，或者隔壁的實驗室。
休息時纔回臥室——就是剛才自己經過的那個房間。
現在呢？
能找到這間監控室算是運氣。
雖然古堡大得離譜，鏡頭照不到每個角落，但總比摸黑亂轉強。
葉羅俯身握住操控杆，開始切換畫麵。
圓形大廳裏彌漫著鐵鏽般的氣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