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6
怪物掙斷藤蔓,另一條胳膊上的獸爪已劈頭蓋臉砸下。
葉羅眯起眼睛,左臂迎了上去。
紫黑色的蟒影在他手臂表麵一閃而逝,五指成爪,硬生生扣住了那隻覆滿硬毛的狼爪。
骨頭與骨頭撞出悶響,兩股力量僵持在半空。
下一秒,他右手的刀向前遞出。
刀尖挑開腹部那些密密麻麻的線腳,沒入深處。
牙關咬緊,頸側血管突起。
他握著刀柄的手猛然橫向發力——
嗤啦。
怪物的腹部被整個剖開。
濃稠的黑血像潑出的墨,濺了他滿頭滿臉。
那具高大的身軀晃了晃,向後仰倒,重重砸在地上。
某種無法辨別來源的聲音在他耳內響起:
“縫合體清除記錄:1。
可領取獎勵:多重融合基因樣本(未完成態)。”
“縫合體清除記錄:1。
可領取獎勵:巨狼前肢。”
聲音消失後,葉羅才感覺到膝蓋發軟,一屁股坐進泥裏。
這東西比預想的棘手。
若不是發現了那些縫線的脆弱,勝負還難說。
喘息片刻,他撐起身,朝那具不再動彈的軀體走去。
狼爪得帶走,那是憑證。
可就在他俯身的刹那,藤蔓突然纏上他的腰,用力往後拖拽。
“怎麽了?”
他扭頭看向藤蔓來處。
那些藤蔓不會說話,隻是更緊地纏繞著他,拚命將他拉離那片彌漫著鐵鏽與腐臭的空氣。
身體砸向地麵的悶響還未散去,那具拚湊而成的軀體便毫無征兆地炸開。
黃濁的霧團洶湧而出,像一張迅速膨脹的怪嘴,吞噬了周圍所有的空氣。
一絲甜腥的氣味鑽入鼻腔。
葉羅甚至來不及閉氣,那股味道已經順著喉嚨滑了下去。
視野開始搖晃,天花板扭曲成漩渦,沉重的感覺從顱骨內側壓下來,扼住了思考。
他低咒一聲,指尖已觸到腰間的冰冷——阿拉斯加捕鯨叉的刀柄粗糙而熟悉。
沒有半分猶豫,刀鋒轉向自己,刺進了左臂。
銳痛像一道閃電劈開混沌,讓他短暫地奪回了身體的控製權。
他踉蹌後退,靴底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原來那株屍花拚命拖拽根莖,並非無的放矢。
它在警告。
但後退隻是徒勞。
十幾步外,臂上的刺痛仍在持續,可那股盤旋在腦中的暈眩卻捲土重來,更沉、更粘稠,如同浸透了水的棉絮,塞滿了每一寸意識。
疼痛的**正在失效。
膝蓋撞上冰冷的地麵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他半跪著,再次舉起**,對準大腿狠狠紮下。
肌肉繃緊又撕裂,溫熱的液體浸濕了布料。
然而,暈眩感並未退卻,反而變本加厲,從四麵八方包裹上來,蠶食著他僅存的清醒。
黑暗的潮水漫過腳踝、腰際、脖頸……最後吞沒了所有光線。
……
意識重新拚湊起來時,首先感知到的是堅硬與平滑。
不是地麵,也不是土壤。
葉羅睜開眼,映入視野的是一片毫無瑕疵的透明屏障,屏障之外,是泛著冷光的金屬牆壁,規整得令人窒息。
一個長方形的封閉空間,除了他自己,空無一物。
玻璃?
他猛地清醒,迅速扭頭看向身後——傾斜的金屬台麵,契合人體輪廓的凹槽,以及那個將他禁錮在內的圓柱形透明容器。
記憶的碎片瞬間拚合:萊因哈特公爵的研究裝置。
他曾遠遠見過。
拳頭砸在麵前的透明壁上,發出的不是脆響,而是低沉的悶響,彷彿擊打在厚重的實心牆體上。
容器紋絲未動,連一絲震顫都未曾傳遞。
他不信邪,接連數拳轟在同一個位置,指骨傳來反震的痛麻,那玻璃表麵卻連最細微的劃痕都未留下。
他深吸一口冰冷的、帶著金屬味的空氣,將手掌緊緊貼上冰涼的壁麵。”衝擊。”
他低喝。
無形的力量自掌心噴湧,撞向屏障。
然而,預期的碎裂沒有發生,一股同等強悍的反推力卻將他整個人狠狠摜向後方的金屬內壁。
肩胛骨撞上堅硬的合金,劇痛炸開,讓他忍不住從齒縫間吸進一口涼氣。
“不必白費力氣。”
一個平穩的男聲從側麵傳來。
金屬門無聲滑開,一道修長的身影步入房間。
那是個麵容堪稱完美的中年男性,銀灰色的頭發一絲不苟,嘴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。”那是特別為你這樣的……訪客準備的。
常規手段,無法損毀分毫。”
葉羅的瞳孔驟然收縮,身體在罐中微微繃直。
他認出了這張臉,那些在廢墟中流傳的古老畫像與眼前之人重疊。”萊因哈特公爵。”
聲音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。
遠古的血族,僅存的幾位始祖之一。
他怎麽會不認得。
那位公爵緩步走近,停在容器之外,蒼白修長的手指隔著玻璃,虛虛劃過葉羅輪廓的投影,如同鑒賞一件剛剛到手的珍貴藏品。
他的微笑加深了些許,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冰冷質地:“放寬心。
我暫時還不打算終結你的存在。
你有更重要的……用途。”
葉羅從鼻腔裏擠出短促的嗤聲。”一個吸血鬼的話,值得聽?”
他向後靠了靠,肩胛抵住冰冷的弧形壁麵,“還是說,你打算給我初擁,好讓我變成你腳下又一個聽話的影子?”
萊因哈特並未動怒。
他蒼白的手指拂過控製台邊緣,動作輕緩得像在撫摸古籍的書脊。”影子?我不缺。”
他的聲音平直,缺乏起伏,“血仆、狼奴……甚至更古老的造物,都匍匐在我的長廊裏。
將珍貴的力量浪費在轉化一個凡人身上?那太不經濟了。”
“那你圖什麽?”
“一場實驗。”
公爵轉過身,實驗室慘白的光線將他深紅的眼瞳映得如同凝固的血塊,“我在嚐試縫合一些……天生彼此憎惡的東西。
狼的狂暴,血族的優雅,還有不死者那令人著迷的基底。
若能成功,便能得到前所未有的戰士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完美的戰士。”
“我是人。”
葉羅提醒他,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當然。”
萊因哈特頷首,“正因如此,你才顯得特別。
狼與血族的敵意刻在骨髓裏,流淌在每一滴血中,連它們的細胞都在互相撕咬。
我試過許多次,容器總是崩壞。”
他忽然向前半步,玻璃罩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,“所以我在想,或許該引入第三個變數。
一點……屬於人類的韌性。”
葉羅扯了扯嘴角。”聽上去,你隻是給自己找好了失敗的藉口。”
空氣驟然冷了幾度。
萊因哈特的下頜線繃緊了,那副永遠從容的麵具裂開一道細縫。”失敗?”
他的聲音壓低了,像地底深處傳來的震動,“我的智慧跨越了七個世紀,凡人。
你口中的‘失敗’,不過是通往真理必經的岔路。”
“岔路走了這麽久,還沒看到頭?”
“所以需要新的路標。”
公爵的情緒忽然平複了,甚至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,那笑容讓葉羅後頸的麵板微微發麻,“想想看:人、狼、血,三者交織;或者隻是人與狼,人與血……多麽豐富的排列。
而你,強壯的倖存者,或許正是那塊最後的拚圖。”
指節重重磕在透明的壁壘上,悶響在狹小空間裏回蕩。”放我出去。”
“為何抗拒?”
萊因哈特攤開手掌,姿態近乎憐憫,“外麵的世界早已是腐肉的樂園。
留在這裏,你的心跳或許能延續下去。
而離開……”
他搖了搖頭,“你隻會變成它們中的一員,拖著殘缺的肢體遊蕩,直到某天徹底碎裂。”
“那些東西殺不了我。”
“我承認,你的確比大多數螻蟻結實。”
公爵走向側麵的操縱麵板,手指在幾個按鈕上跳躍,“正因如此,你才更能承受接下來的過程。
痛苦……需要一具足夠堅韌的容器來盛裝。”
話音落下,葉羅感到腳底傳來黏膩的觸感。
淡黃色的液體不知從何處湧出,帶著刺鼻的化學藥劑氣味,迅速漫過腳踝、膝蓋、腰腹。
他試圖質問,但液體上漲的速度快得驚人,轉眼便淹過了他的頭頂,灌滿了整個透明艙體。
視野被渾濁的黃色占據。
他咬緊牙關,揮拳砸向麵前的屏障,但水流裹挾了大部分力量,拳頭撞上去隻發出沉悶的咚聲,玻璃紋絲不動。
玻璃罐內的液體泛著淺綠光澤。
葉羅的拳頭砸在罐壁上隻發出沉悶回響,指節傳來反震的痛感。
他掃視自己——除了貼身衣物外空無一物。
那些總掛在身上的武器和揹包果然消失了,連衣角多餘的布料都沒留下。
罐外那個穿白袍的身影正俯身看著控製台。”真是罕見的基因序列。”
萊因哈特的聲音隔著玻璃傳來,帶著某種壓抑的興奮,“肌肉密度和神經反應速度都超出基準線……這可比那些毛茸茸的狼崽子強多了。”
兩根金屬臂從罐底無聲升起,頂端針尖閃著冷光。
一管暗紅如凝結的血,一管幽藍似深夜的海。
葉羅的呼吸驟然收緊。
他必須做點什麽,哪怕隻是徒勞的嚐試。
右手五指猛地收攏,試圖從虛空中抓住什麽——可腰間同時傳來尖銳的刺痛。
針頭已經紮進麵板,冰涼的觸感之後是液體湧入的壓迫。
灼燒感從小腹炸開。
起初像喝了烈酒,從喉嚨燒到胃裏。
但三秒之後,那熱度變成了滾燙的鐵水,順著血管往四肢百骸奔湧。
他聽見自己喉嚨裏擠出的聲音,不像人聲,倒像受傷的獸類。
“撐過去。”
玻璃外的聲音飄進來,忽遠忽近,“撐過去你就不同了。”
疼痛接管了所有意識。
每一寸麵板都在發燙,骨頭縫裏像塞進了燒紅的炭。
他弓起背,肌肉繃得死緊,指甲掐進掌心也感覺不到。
視野開始模糊,隻看見罐外那個身影在操作檯上移動的手指。
液體還在注入。
紅與藍在血管裏相遇,炸開更劇烈的痛楚。
萊因哈特注視著容器中蜷縮的身影,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抑製的灼熱。
他張開嘴,話語即將滾出喉間——
刺耳的銳鳴驟然割裂了寂靜。
男人眉峰蹙起,轉身踏出這間彌漫著藥水氣味的屋子。
幽暗的臥室裏,他按下按鈕,嘶鳴停止。
三十六塊監控螢幕依次亮起,每塊都能切換七個不同角度的畫麵,將整座古堡籠罩在無聲的注視之下。
此刻,其中幾塊螢幕上晃動著人影。
十幾個。
“人類?”
低語從唇縫間漏出,帶著明顯的訝異,“怎麽會……”
霧色之都早已沒有活人了。
他比誰都清楚——那裏隻剩狼人與血族,是他定期收割實驗材料的獵場。
至於更近的坎波拉小鎮?任何活物靠近古堡的陰影,都不可能逃過他的捕捉。
然而訝異很快被另一種情緒吞沒。
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扯動。
“很好……”
他對著閃爍的螢幕喃喃,“終於有足夠的樣本了。”
他在昏暗的光線裏來回走了幾步,隨即快步走向控製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