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5
他走向那道暗門。
幽藍的光映在臉上,麵板傳來**般的寒意。
門後是一條向下的階梯,石階表麵覆蓋著薄薄的冰霜,空氣中飄散著某種化學試劑與陳舊血液混合的氣味。
階梯盡頭傳來隱約的水滴聲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規律得像是鍾擺。
他握緊彎刀,踩上第一級台階。
冰霜在靴底發出細碎的碎裂聲。
頭頂的蝠群忽然齊聲尖嘯,隨即如退潮般縮迴天花板的黑暗裏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整條通道重歸死寂。
隻有階梯深處,那滴水聲仍在持續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彷彿在倒數什麽。
兩聲嘶吼毫無征兆地撕裂了寂靜。
天花板的隔層早已敞開,黑壓壓的蝠群早已散盡,此刻,兩顆碩大的頭顱從缺口處緩緩探出,緊接著是前肢,軀幹……
葉羅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是它們。
那些蝙蝠原本棲居在頂上的夾層裏,此刻卻被這兩個不速之客徹底驚走。
幾乎在同一瞬間,第一頭怪物轟然墜下。
一條布滿粘液的長舌閃電般彈出,死死纏住了下方那高大身影的脖頸。
那身影——仲裁者——原本正要將葉羅向上拉起,突如其來的重壓令它膝蓋一彎,幾乎跪倒,抬起的手臂也不由得垂落。
但這並非終結。
第二頭怪物緊隨其後,自高處躍下,精準地落在仲裁者身側,巨口一張,森白的利齒深深嵌入了仲裁者的肩胛。
沉重的拖拽讓仲裁者的動作變得更加艱難。
它仍在嚐試,肌肉繃緊,試圖將手中的人拉離險境。
然而,兩頭怪物的重量與撕扯讓它難以發力。
葉羅反手抽出了武器。
銀色的光芒接連閃爍,**呼嘯著擊中怪物的軀體,卻如同泥牛入海。
那兩頭怪物對他的攻擊置若罔聞,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撕咬、拖拽仲裁者身上。
短暫的遲疑劃過葉羅眼底。
他咬了咬牙,發出指令:“放開我。
先解決它們。”
僵持毫無意義。
即便墜落,他也有應對之策。
命令下達的刹那,仲裁者毫不猶豫地鬆開了手掌。
與此同時,它肩部猛地一聳,將咬住肩膀的那頭怪物狠狠甩向一旁。
戰鬥模式,啟動。
失重感瞬間攫住了葉羅。
他向下墜去,預料中的堅硬撞擊並未立刻到來,後背反而觸到某種光滑的斜麵,身體不受控製地沿著那傾斜的平麵加速滑落。
光線在漫長的滑行後終於重新出現,一些嵌在壁上的冷光燈提供了微弱照明。
隨著一聲悶響,滑行停止了,他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堅硬的地麵上。
他撐起身,回頭望去。
身後是一麵敞開的金屬壁,壁後是一條幽深的通道。
沒有階梯,通道的坡度極陡,近乎垂直,表麵光滑如鏡——這正是他無法中途停止的原因。
視線轉向眼前。
這是一處規整的長方形空間,異常空曠。
十二根冰冷的金屬柱對稱地矗立著,撐起高高的穹頂。
除此之外,別無他物。
沒有實驗台,沒有傢俱,沒有任何標識。
最令人不安的是,看不到任何明顯的門扉或出口。
唯一的來路,就是身後那條陡峭光滑的暗道。
以那樣的角度和材質,逆流而上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。
葉羅放棄了從原路返回的念頭。
他向前邁了幾步,目光仔細掃過每一寸地麵和牆壁,試圖找出隱藏的機關或縫隙。
就在此刻,腳下傳來了極其細微的聲響——像是某種金屬構件在內部輕輕齧合。
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,低頭鎖定了聲音的源頭,同時腳步疾退,迅速拉開距離。
右手在空中虛握,一把造型古樸、流轉著微光的長弓便憑空出現在他手中。
地板向兩側滑開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。
金屬箱體從下方升起,表麵反射著冷光。
箱蓋緩緩開啟的瞬間,葉羅的呼吸停滯了一瞬。
箱內蜷縮著一個人形生物。
它的軀幹保持著人類的基本輪廓,頭顱卻覆蓋著鱷魚般的鱗甲。
左臂異常粗壯,末端延伸出三根彎曲的利爪;右臂手腕處被整齊截斷,接駁的鐵鉤邊緣泛著暗沉的光澤。
下肢肌肉虯結,覆蓋著灰褐色的粗硬毛發,腳掌呈現出獸類的反關節結構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背後那對收攏的膜翼——暗紅色的皮膜緊繃在骨架上,隨著箱內氣流的湧動微微震顫。
“這算什麽……”
葉羅聽見自己的低語,“拚湊出來的怪物?”
變異不可能造成如此規整的異化。
他的視線掃過那些遍佈軀幹的縫合線——針腳細密而均勻,像是某種精密的工業製品。
記憶中的某個名字浮了上來。
萊因哈特公爵。
那些關於生物實驗的傳聞原來並非空穴來風。
膜翼突然展開。
箱中的生物睜開了眼睛。
那是爬行動物特有的豎瞳,在昏暗的光線下收縮成一條細線。
它邁出金屬箱的動作帶著機械般的僵硬感,鐵鉤刮擦地麵,拖出一道刺耳的聲響。
弓弦已經拉滿。
葉羅的手指扣在弦上,腦海中構建出箭矢的形態——流線型的金屬箭桿,錐形箭頭內部填充著**物質。
空氣微微扭曲,一支箭矢在弓臂間凝聚成形。
他沒有等待對方完全走出箱子,鬆弦的瞬間,箭矢撕裂空氣向前疾射。
**的火光吞沒了那個身影。
熱浪撲麵而來,葉羅眯起眼睛。
火焰中傳來低沉的嘶吼,不是人類的聲音,更像是多種野獸嚎叫的混合體。
當火光散去,焦黑的表皮正在緩慢剝落,露出下方新生的粉紅色組織。
它搖晃著站直身體,被炸碎的左肩處,斷裂的骨茬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長。
“再生能力……”
葉羅握緊了刀柄。
狼人的下肢賦予了它驚人的爆發力。
前一秒還在十米開外,下一秒鐵鉤已經掃向咽喉。
葉羅側身揮刀格擋,尼泊爾彎刀的弧刃與鐵鉤碰撞出耀眼的火星。
巨大的力量順著刀身傳遞到手臂,震得虎口發麻。
鐵鉤壓著刀刃緩緩推進,鋒利的尖端抵住了肩胛骨。
刺痛從接觸點擴散開來。
他能感覺到鉤尖刺破麵板,嵌入肌肉的觸感。
溫熱的液體順著鎖骨流下,浸濕了衣襟。
葉羅咬緊牙關,左手猛地向前探出,掌心抵住對方腹部。
無形的波動在空氣中擴散。
縫合喪屍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巨錘擊中,向後倒飛出去,撞碎了後方陳列的玻璃櫃。
碎片四濺的聲響中,葉羅單膝跪地,右手按住血流不止的肩膀。
鐵鉤留下的創口邊緣開始泛黑——那上麵塗了東西。
麻痹感正沿著神經向周圍蔓延。
肩側傳來陣陣鈍痛,葉羅試著活動手臂——皮肉翻卷處並未觸及筋骨,隻是疼得厲害,動作倒還利落。
那頭縫合體搖晃著重新站起時,葉羅已抬手虛按。
第二道與第三道震蕩波接連破空,撞上那具龐大軀體的瞬間,將其再度掀飛。
這種純粹依靠蠻力的衝擊,效果如同掄起鐵錘猛砸,對縫合體似乎作用有限;被擊中的位置連半點凹陷都沒留下。
貫穿箭在葉羅掌中凝成實體,弓弦嗡鳴。
箭矢離弦的刹那,縫合體背後那對翅膀猛然向前掃出——金屬箭桿被硬生生拍偏,斜**遠處的牆壁。
緊接著,那東西開始衝刺。
前傾的奔跑姿態讓人想起荒野中的狼。
“不光用了狼和吸血鬼的肢體……”
葉羅咬牙低語,“連特性也一並繼承了?那顆鱷魚頭又是幹什麽的?”
答案很快揭曉。
縫合體逼近的瞬間,布滿利齒的巨口猛然張開,直咬向葉羅脖頸。
他側身閃避,那張嘴便撞上牆壁;合金鋼板在咬合聲中竟被撕下一整塊。
喉結不自覺地滾動。
若是被咬實了,斷肢恐怕已算最輕的下場。
葉羅向後疾退,但大廳空間對纏鬥而言終究太過侷促。
背脊抵上冷硬牆麵時,縫合體已再度撲來。
他握緊彎刀迎上——金屬撞擊的銳響炸開的同時,他已借力旋身,滾向側方空地。
“該讓你也嚐嚐正麵捱打的滋味了。”
響指聲清脆地劃破空氣。
地麵應聲龜裂,墨綠色藤蔓破土而出,如同蘇醒的巨蟒纏上縫合體的四肢與軀幹。
那東西開始劇烈掙紮,試圖扯斷束縛;但藤蔓並未收緊,隻是貼著麵板緩緩蠕動,像在丈量獵物的輪廓。
藤蔓纏繞著目標,卻並未收緊力道。
那些堅韌的纖維足以承受巨大的撕扯,卻並非為了禁錮。
葉羅需要的從來不是束縛。
“毒刺。”
他低聲說。
藤蔓表麵瞬間綻出無數細密的尖刺,輕易刺入對方灰敗的麵板之下。
某種液體被注入進去。
那龐大的身軀驟然一僵,隨即開始劇烈地扭動,金屬鉤爪帶著風聲揮向藤蔓的來源。
“退。”
指令簡潔。
藤蔓迅速抽離。
注入的液體顯然起了作用,動作變得遲緩,讓撤離顯得從容。
就在鉤爪揮空的刹那,葉羅已從側麵躍起,手中弧形的刀光斬向那隆起的背脊。
這柄刀足夠鋒利,但以往留下的傷口總是太淺。
這一次卻不同。
刀刃劃過,皮肉綻開。
緊接著,一塊完全不相連的腐肉從旁側脫落下來。
葉羅的目光凝住了。
他看清了——是那些將不同軀體強行拚湊在一起的線。
密密麻麻的縫線,纔是連線這一切的脆弱節點。
他立刻向側方移動,手指在空中擦出一記清脆的聲響。
地麵應聲震動,裂開縫隙。
巨大的植物再度破土而出,綻開的花苞如同某種異樣的器官,連續噴射出堅硬的種子。
密集的擊打聲響起,雖然無法貫穿,卻足以讓那龐大的身軀踉蹌後退,攻勢為之一滯。
就是現在。
葉羅俯身前衝,手掌觸地的瞬間借力翻滾,貼近了那雙支撐著軀體的腿。
刀光自下而上掠起,精準地切中了小腿處一道深色的縫合痕跡。
線,斷了。
如同失去了關鍵的鉚釘,整條小腿瞬間與主體分離。
巨大的身軀失去平衡,轟然向前栽倒,砸起一片塵埃。
判斷正確。
葉羅沒有絲毫停頓,趁其倒地的刹那,已然翻身踏上那起伏的背脊。
刀尖向下,對準另一道扭曲的縫合線,狠狠刺落。
**噗嗤。
**
是利刃沒入、絲線崩斷的悶響。
刀鋒沒入軀體的瞬間,傳來濕鈍的摩擦聲。
葉羅的刀劃開了那些粗劣的縫線。
與其說是他切下了什麽,不如說是那些被強行拚湊的皮肉自己崩散了——線頭斷裂的刹那,一塊暗紅色的組織便滑落下來。
低吼從那張扭曲的嘴裏衝出。
怪物猛然擰轉上半身,鏽蝕的鐵鉤劃破空氣掃向後方。
幾乎同一時刻,數條藤蔓從地麵竄起,死死纏住了那隻揮動的手臂,讓鐵鉤懸停在半空。
葉羅沒有停頓。
他手腕翻轉,彎刀帶起一道冷光,精準地沿著怪物腕部那道凸起的縫合痕跡掠了過去。
鐵鉤連著一截小臂,直直墜地。
又一聲咆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