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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照通常的劃分,它或許該被歸入“黃金五星”
的範疇。
但葉羅清楚,經過那老瘋子的手,這東西真正的威脅程度,早已逼近了更高的層次。
上一世,他和同伴們最終踏平了萊因哈特的巢穴,終結了那場荒唐的實驗。
但這一世,這道門,還得他自己先闖過去。
旋轉的鋸刃越轉越快,刺耳的噪音在庭院中回蕩。
那雙渾濁的眼珠鎖定了葉羅,腐爛的腳掌踏出一步,在濕漉漉的地麵上留下黏膩的足跡。
葉羅的目光掃過那具蹣跚的身影。
它身上布滿了裂口與凹陷,左腕以下空蕩蕩的,胸前本該鼓脹的毒囊如今隻剩一個破碎的窟窿。
水珠正從它金屬顱骨的彈孔間滲出,混著暗色的液體往下淌。
他側過臉,瞥了眼倒在不遠處的李業霖。
那人蜷縮的姿態像一片枯葉。
“我原以為,”
葉羅的聲音不高,彷彿隻是說給自己聽,“你們至少能穿過這片庭院。”
風裏傳來鐵鏽和潮濕泥土的氣味。
他記得這幾個人是從二號車廂來的——經曆過一輪廝殺,又這麽快摸到坎波拉鎮的邊緣,總該有些能耐。
可現實是,他們連這第一道門扉前的守衛都沒能跨過。
低吼聲割開了空氣。
那具殘破的軀體突然震顫起來,金屬關節發出刺耳的摩擦音。
它開始奔跑,左腳拖過碎石地麵,右臂揚起的鋸刀劃出一道灰白的弧線。
葉羅向左側挪了半步。
鋸刀擦著他肩頭的衣料掠過,帶起的風撲在頸側。
他沒有停頓,右手自腰間提起時,阿拉斯加捕鯨叉的短刃已沒入對方脖頸的接縫處。
拔出的瞬間,一股濃稠的漿液噴濺出來,在昏光裏綻開深褐色的花。
緊接著他旋身抬腿,鞋底重重踹上那具胸膛。
骨骼碎裂的悶響被水聲吞沒——它向後仰倒,砸進噴泉池中,激起的水幕短暫地遮住了天光。
葉羅沒有去看水花如何落下。
他已轉身朝反方向疾走,靴跟敲擊著環繞噴泉的卵石小徑。
指尖殘留著刺入時的觸感:刀刃穿過筋肉,抵到金屬內殼時那一下細微的阻滯。
這讓他想起李業霖那夥人留下的痕跡——彈孔集中在頭顱,刀痕深可見骨。
他們確實拚過命,每一道傷口都透著狠勁。
可方向錯了。
有些東西,光靠狠勁是鑿**的。
比如這具被萊因哈特親手改造過的軀體。
它的弱點不在頭頂那顆鐵殼裏,而在……
嘩啦。
水聲再次湧起。
殺戮者從池中掙起,水簾順著金屬顱骨滑落。
它轉過身子,空洞的眼窩對準了葉羅的方向。
葉羅刹住腳步,鞋底在濕石上蹭出短促的嘶聲。
他抬起右手,五指虛握——彷彿從空氣中抽出一段看不見的弦。
弓身的輪廓在他掌心逐漸凝結,由模糊至清晰,最終化作一把長弓沉甸甸的重量。
夜風忽然轉了向,捲起池邊腐爛的落葉。
指節扣上弓弦的瞬間,寒氣順著緊繃的獸筋蔓延開來。
空氣裏凝出一截剔透的冰棱,箭鏃的輪廓在葉羅掌中由虛化實。
鬆弦。
破風聲撕裂寂靜。
那支冰箭並未指向怪物,而是沒入它腳前的池水。
細密的哢嚓聲從水下炸開,波紋凝固成白霜,迅速向四周爬升,將那雙踐踏著水花的腳踝與池底凍結在一起。
嘶吼從喉管深處迸發。
龐大的身軀開始扭動,冰麵綻出蛛網般的裂痕,卻尚未崩碎。
葉羅沒有停頓。
弓弦再次震顫,兩支新生的箭矢同時顯現——一支箭身細長,泛著金屬冷光;另一支則裹著暗紅色的紋路,箭簇厚重。
第一箭離弦。
它貫穿了那具軀體的右胸,撕開皮肉,留下一個邊緣焦黑的窟窿。
洞口的陰影裏,隱約露出糾纏的彩色導線與半截金屬導管。
這便是關鍵所在。
萊因哈特公爵當年改造這具軀體時,不僅嵌入了顱骨鋼板,接上了旋轉鋸臂,更在右側胸腔深處埋入了一台微型電機——正是它驅動著鋸刃旋轉,維持著這具身體不自然的活性。
冰層的碎裂聲越來越密。
葉羅抬起手臂,第二支箭已搭上弓弦。
暗紅色的箭矢劃過半空,精準地鑽入先前鑿開的血洞。
緊接著——
爆裂的悶響從內部炸開。
軀幹自胸口以上四分五裂,碎塊混著冰渣濺落在枯萎的噴泉石沿上。
那道總是適時響起的聲音再度浮現於意識深處,宣告又一個“殺戮者”
的終結。
沒有獎勵,沒有提示。
葉羅收起長弓,踩過逐漸融化的冰麵,繼續向前。
噴泉後方是一片荒廢的庭院。
曾經精心修剪的灌木隻剩下虯結的枯枝,石雕花盆裂開縫隙,泥土幹結成塊。
穿過這片凋敝,古堡的正門終於完全顯露在眼前。
厚重的橡木門扉並未上鎖。
手掌抵上去稍一用力,鉸鏈便發出悠長的**,向內敞開。
門後是挑高的大廳。
褪色的猩紅地毯從腳下一直鋪向深處,兩側立著數座蒙塵的大理石像,姿態各異卻同樣沉默。
大廳盡頭,一道寬闊的階梯盤旋著通向上層黑暗。
葉羅在門口停了片刻。
記憶像蒙著霧的玻璃。
上一世的確踏入過這座古堡,可那已是太久以前——久到許多細節都已模糊成零散的色塊與觸感。
“該往哪邊走呢……”
他低聲自語,指尖無意識地擦過下頜。
天光堡壘的內部空間大得驚人。
光是用於宴客的廳堂就有二十餘處,房間總數超過三百,更別提那些廚房、書房和娛樂室了。
葉羅雖然以前來過一次,但要他憑著記憶,將上一世走過的路線絲毫不差地複現出來,確實有些勉強。
“右邊……應該是這邊。”
他低聲自語,踏上樓梯,拐進了側麵的走廊。
這條走廊異常漫長,兩側的門卻寥寥無幾——此處的每一間房都寬敞得過分。
葉羅依循著腦海中的殘影,數到第五扇門前,伸手推開了它。
房間裏的陳設極盡奢華。
客廳與臥室連成一片開闊的空間,四處擺放著花瓶和雕塑。
這些可不是仿製品,而是萊因哈特公爵耗費數百年光陰親手蒐集的真品。
若放在末世之前,任何一件都價值數百萬,整座古堡的收藏加起來,恐怕逼近百億之數。
當然,那都是舊日的事情了。
如今這些瓶瓶罐罐,恐怕還不如一張糙紙有用——紙至少還能擦拭,這些古董又能做什麽?
葉羅在屋內轉了一圈,很快在臥房的牆壁上發現了一幅油畫。
他的眼神微微一亮。
“記性還沒丟。”
他喃喃道,“就是這兒。”
他伸手去推那幅畫。
畫框是釘死在牆上的,取不下來,卻能向一側滑開。
緊接著,積滿灰塵的大床悄無聲息地橫向移動,露出後麵黑洞洞的入口。
這是整個任務裏的一道坎。
古堡內部暗道縱橫,如果不藉助這些通道,想找到萊因哈特公爵固然也行,卻會平添許多麻煩——尤其當那位公爵利用暗道周旋時,搜尋將變得極其困難。
更何況,除瞭解決公爵本人,還有兩項任務:取得異種血液樣本,以及吸血鬼與喪屍病毒融合後的新型突變體樣本。
這兩樣東西都來自萊因哈特公爵的實驗室,而所有的實驗室都藏在暗室之中。
不走暗道,根本無法進入。
因此,想要完成任務,就必須找到這些隱藏的路徑。
葉羅倒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。
天光古堡足以容納大量人員,後續若是有其他人抵達,在搜尋過程中遲早會發現暗道的存在。
他所做的,不過是憑借上一世的記憶,把這個過程提前了一些而已。
他踏進暗道。
身後的大床緩緩移回原位,四周頓時陷入濃稠的黑暗。
葉羅擰亮了手電,踩著石階一級級向下走去。
大約十分鍾後,腳下觸到了平地。
昏黃的燈光從前方滲過來,映出一扇厚重的合金門。
葉羅向旁邊那道身影遞了個眼神。
金屬外殼的同伴便上前幾步,手指貼上電子鎖的表麵。
它的功能遠比葉羅最初預料的複雜——比如現在,指尖與麵板接觸的瞬間,細密的電流聲便從鎖芯深處傳來。
這具機械的核心編碼源自某類戰爭構裝體,因此掌握著諸多看似與廝殺無關、卻又暗中輔佐戰局的程式。
駕駛載具、破譯密文,皆在其列。
設計者顯然考慮過潛入的必要:若連一扇門都打不開,又何談深入敵腹?
綠光取代紅光隻用了不到一分鍾。
合金門向內側滑開。
葉羅走進去,目光掃過房間。
大約三四百平的空間裏,排列著許多銀灰色的柱形容器。
每個容器都接近兩人高,需要數人才能環抱。
玻璃壁後蕩漾著渾濁的淡黃液體,液體中懸浮著輪廓——有的毛發粗硬,爪牙突出;有的蒼白消瘦,唇間隱現尖齒。
葉羅知道這是什麽。
那個被稱為萊因哈特公爵的人,一直在嚐試將兩種古老生物的基因提取出來,與蔓延世界的喪屍病毒相互融合。
他想要製造新的品種:聽命於他的、屍化的狼與吸血鬼。
和自然感染病毒的遠古種不同,人工促成的屍化體能夠保留部分智力,並接受指令。
霧色之都那次遭遇就是證明——葉羅協助某人解決的那隻吸血鬼伯爵,分明能執行任務、捕捉同類。
那應該就是萊因哈特送出去的成果之一。
但這項技術必然存在缺陷。
否則,憑借成群的受控屍化體,萊因哈特早已無人能敵。
可葉羅記憶的結局並非如此。
上一世,那個人死在他手裏時,身邊並沒有湧現出這樣的軍隊。
所以……成功率恐怕低得可憐。
也許千百次實驗,才能換來一具聽話的傀儡。
他停在一台裝置前,手掌猛地拍向側麵的凸起。
按鈕陷落的瞬間,容器內的液體開始急速退去。
玻璃後的狼形生物突然睜大眼睛,喉嚨裏發出無聲的嘶吼。
它的四肢抽搐,指甲刮擦著內壁,然後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,越來越微弱。
三十秒後,一切靜止了。
牆壁後的空間裏,巨大的玻璃容器靜靜矗立。
淡黃色的營養液浸泡著一具黑紫色的軀體,那東西蜷縮著,卻依然能看出驚人的輪廓——如果站直,恐怕能頂到天花板。
葉羅向後退開足夠遠的距離,才從腰間抽出那把銀色**。
他沒有急著扣動扳機,而是先掃視了一圈周圍。
地麵上散落著許多空罐子,一小時前,它們還裝著別的東西。
現在那些東西已經不會動了。
他確保自己的退路暢通,然後才抬起手臂。
三聲短促的爆鳴撕裂了寂靜。
**在厚重的玻璃上鑿出孔洞,淡黃色液體順著裂紋汩汩湧出,在地麵漫開一片濕痕。
容器裏的生物動了。
先是手指抽搐,接著整個軀幹開始痙攣。
黑紫色的皮毛下,肌肉像波浪般滾動。
它猛然睜開雙眼,瞳孔是渾濁的黃色。
沒有過渡,沒有遲疑,那隻巨大的拳頭已經掄起,狠狠砸在早已脆弱的玻璃壁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