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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括他會在哪個瞬間需要情報,包括他不得不繼續合作的困局,甚至包括此刻——這支廉價藥劑與其說是示好,不如說是標記。
她在測試他的反應閾值。
仲裁者的身影從巷口浮現時,天邊已經透出鉛灰色的光。
葉羅將試管塞進裝備袋最底層,拉開車門。
引擎發動的聲音驚起了屋簷上的夜鳥。
車子駛離霧色之都時,他最後看了一眼後視鏡。
那座鐵橋在晨霧中隻剩下模糊的輪廓,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疤。
肩上的疼痛開始減輕。
藥劑起作用的速度比預想中快。
葉羅握緊方向盤,將甘琳這個名字在心裏重新歸類。
不是盟友,不是交易物件,甚至不是需要警惕的變數。
而是必須用全新規則去應對的存在——就像麵對一片會模仿地形的流沙。
車子碾過碎石路,消失在公路盡頭。
副駕駛座上,仲裁者的金屬關節隨著顛簸發出規律的輕響,像某種倒計時的節拍器。
晨光初現時,葉羅的車駛離了霧色之都。
那座鍾樓原本就立在城市邊緣,車輪碾過郊野稀疏的殘骸,不過一個多鍾頭,窗外已是一片荒蕪的曠野。
二十公裏外,有個叫坎波拉的小鎮。
許多年前,連同鎮後那座古堡,都屬於某位領主的私產。
後來領主更迭,城堡最終歸於萊因哈特公爵名下——這些資訊,是他在霧色之都裏零星拚湊出來的。
路上幾乎沒有阻礙。
城外的行屍遠比城內稀疏,何況這時代早已沒有交通規則可言。
油門被他踩到底,引擎的嘶吼撕裂了清晨的寂靜。
半小時後,小鎮的輪廓從薄霧裏浮現。
坎波拉已經死了。
街道上遊蕩著灰白的影子,但繼續向前行駛幾十米後,那些影子忽然消失了。
路麵橫著幾具被擊碎的軀體,顯然是被人清理過的痕跡。
再往前,一間酒吧門外停著三四輛車。
葉羅熄了火,嘴角扯起一個弧度。
“來得真快啊。”
他低聲自語。
死亡列車抵達霧色之都才兩天。
按常理,大多數人應該還在城裏摸索線索。
能直接找到這裏的,要麽運氣驚人,要麽實力不俗——當然,像他這樣提前知曉答案的,不算在內。
他推開了酒吧的門。
五六支槍管同時轉向門口,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的胸膛。
屋裏共有六個人,正忙著將貨架上的酒瓶塞進木箱。
酒精在這年頭算是奢侈品,雖然不能解渴,甚至會讓身體脫水更快,但它能換到不少東西。
葉羅彷彿沒看見那些武器。
他徑直走向吧檯,從架子上取了瓶未開封的白蘭地,拔開木塞,往玻璃杯裏倒了半杯。
琥珀色的液體在晨光中晃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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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舉起杯子抿了一口,灼熱感順著喉嚨滑下。
那六人仍舊舉著槍,手指扣在扳機上,卻沒有一個人開口,也沒有人**。
酒吧裏隻剩下木箱碰撞的悶響,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。
雪白標簽上的日期數字是衡量價值的唯一標尺。
“這地方歸我們了。”
有人扯著嗓子喊,“所有東西都別碰。”
“我隻拿這個。”
葉羅晃了晃手裏的玻璃瓶,對其他堆積如山的物資視若無睹。
開口的人還想爭辯,被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抬手製止。
男人示意同伴繼續搬運,自己則走到吧檯邊,在葉羅對麵坐下。
金屬椅腳刮擦地麵,發出短促的銳響。
一個深色木盒被推了過來。”試試?”
男人抽出一支粗卷的煙草製品。
葉羅接過,從吧檯深處摸出個老式火機。
藍黃色的火苗舔舐著煙卷邊緣,緩慢轉動,焦香混著皮革燃燒的氣味絲絲縷縷散開。
“李業霖,二號車廂。”
男人報上名字,目光在葉羅臉上停留片刻,“麵生。
哪邊的?”
“一號。”
“原來是前輩。”
李業霖咧開嘴,露出被煙草熏黃的牙齒,“既然都找到這兒了,目標應該一致吧?搭個夥,路上互相照應。”
“不必。”
李業霖喉結滾動了一下,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。”一個人闖?那地方可不安全。”
“我的事,不勞費心。”
短暫的沉默。
李業霖咂了咂嘴,對方拒絕得幹脆,連半點周旋餘地都沒留。
他起身,走向門口,指揮手下將成箱的酒水搬上停在街邊的改裝車。
引擎已經發出低吼。
“喂。”
葉羅的聲音從背後傳來。
李業霖回頭。
葉羅揚了揚手中燃著的煙卷。”謝你的煙。
送你句話:趁還能動,趕緊走。”
“你找死!”
李業霖身側一個瘦高個猛地拔出**,黑洞洞的槍口指向吧檯。
葉羅隻是笑了笑,沒接話。
李業霖按下瘦高個的手臂,視線釘在葉羅臉上,眼底壓著怒意。
那話聽著刺耳,像句惡毒的預言。
但他沒讓火氣竄上來。
現在不是衝突的時候,毫無益處。
就算六對一占盡優勢,萬一對方臨死反撲,折損一兩個人手,也是無法承受的損失。
他最後瞥了葉羅一眼,轉身拉開車門。
車隊碾過破碎的柏油路麵,消失在街道拐角。
喧鬧被一並帶走。
寂靜重新淹沒空間,隻剩下塵埃在從破窗斜**來的光柱裏緩慢浮沉。
葉羅不著急。
他小口啜飲著瓶中琥珀色的液體,喉結規律地滑動。
牆上一隻鏽蝕的掛鍾,分針走了半圈。
他瞥了眼腕錶,低聲自語:“時間該到了。”
剩下的酒被仔細封好,塞進揹包側袋。
他推開門,午後的熱浪撲麵而來。
一輛布滿刮痕的越野車停在陰影裏。
他鑽進副駕駛,對駕駛座上沉默的身影吐出兩個字:“開車。”
輪胎碾過碎石。
五六分鍾後,車輛停在鎮子邊緣。
河流在此拐彎,衝刷出一片寬闊的礫石灘。
一座龐然大物盤踞在對岸。
古堡的輪廓切割著灰白的天際線。
它矗立在幹涸的河床上,以巨石壘砌,尖塔如犬牙般刺向天空。
牆體是沉鬱的深褐,布滿濕痕與苔蘚。
高處的垛口蹲踞著扭曲的石像,輪廓模糊,似人非人,在暮色將至的天光裏投下長長的、顫動的影子。
一道石橋連線兩岸。
橋麵早已開裂,野草從縫隙裏鑽出。
古堡巨大的橡木門扉敞開著,像一張無聲呐喊的嘴。
車駛過石橋,穿過門洞,眼前驟然開闊——是一片荒蕪的庭院,枯死的藤蔓如蛛網般爬滿地麵與殘破的雕塑。
灌木被修剪成牆,在庭院前方隔出一條蜿蜒的通道。
車開不進去了,除非誰願意駕著鐵殼子一路碾碎那些精心養護的綠籬。
葉羅把車停在入口旁。
往前幾步,他看見了李業霖他們留下的車。
駕駛座空著,門半敞。
他笑了笑,繼續往裏走。
沒多遠,地上開始出現橫七豎八的軀體——都是些不再動彈的喪屍。
誰幹的,不言而喻。
這正是他想要的。
他故意在酒吧多待了那一陣,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天光古堡隻有這一個口子能進出,讓那幾個人走在前麵,他們自然會替他清理掉路上的障礙。
“也就這點用處了。”
他低聲自語,腳步沒停。
穿過這條由植物構成的曲折走廊,花了將近十五分鍾。
盡頭豁然開朗,一座巨大的噴泉矗立在空地上。
水早已不噴了,池邊散落著更多喪屍的殘骸。
還有別的——六具新鮮的人類軀體,就倒在濕漉漉的石板地上。
葉羅的目光掃過去,臉上沒有絲毫波瀾,彷彿眼前景象不過是預料之中的畫麵。
這時,側旁卻傳來極其微弱的響動,像垂死昆蟲的掙紮:“……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其中一具“**”
竟然還在蠕動。
葉羅走過去,看清了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臉。
是李業霖。
這人居然還沒斷氣,隻是腰腹以下的部分不見了,隻剩半截身子癱在血泊裏,生命正隨著暗紅的液體迅速流失。
他在那人跟前蹲下,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:“我提醒過你的。
趁還能動,為什麽不逃?”
李業霖的嘴唇哆嗦著,手指艱難地抬起,抓住了葉羅的褲腳。
他重複著那幾個字,氣若遊絲:“救救我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葉羅輕輕掰開那幾根冰冷的手指,站起身,四下看了看。
他從旁邊的灌木叢裏折下一根細枝,用隨身**將一端削尖,然後放回李業霖攤開的手掌中。
李業霖抬起渾濁的眼睛,茫然地望著他。
“要是疼得受不了,”
葉羅說,“就用這個刺進脖子。
能少受點罪。”
那雙眼睛驟然瞪大,隨即湧上近乎瘋狂的怒意。
李業霖喉間發出嗬嗬的響聲,用盡最後的力氣,“啪”
地一聲折斷了樹枝。
他朝著葉羅嘶吼,血沫從嘴角不斷溢位:“你……你也活不成……很快……就會和我們一樣……變成一堆爛肉!”
吼聲耗光了他胸腔裏最後一點空氣。
他猛地嗆咳起來,大口大口的鮮血噴濺在胸前,整個人迅速萎頓下去,氣息越來越弱。
“……你**……”
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清了。
那具殘破的身軀終於不再動彈,徹底沉寂下去。
雪茄的餘味還在舌尖殘留,葉羅的視線掃過地上那具不再動彈的軀體,銀色的荊棘從指間滑出。”看在那支煙的份上,我給了你一個體麵的結局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裏聽不出情緒,“至於我的生死,還輪不到一個已經閉嘴的人來定論。”
腳步跨過那片狼藉,他停在噴泉邊緣。
水聲淅瀝,四周寂靜得反常。”別躲了。”
他抬高聲音,目光掃視著空曠的庭院,“再不出來,我就當你默許我通過了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池水深處傳來沉悶的響動。
一道水柱毫無征兆地衝天而起,水花四濺中,黑影破水而出,重重落在濕滑的地麵上。
水珠順著那怪物的輪廓不斷滴落。
它保持著基本的人形,但麵板大片潰爛,黃濁的膿液從裂縫中滲出,散發出肉類**的酸臭。
它的嘴咧開著,參差不齊的齒尖突出唇外,像是野獸的獠牙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右臂——從肘部以下被整個替換成了一柄正在高速旋轉的鋸刃,金屬摩擦的尖嘯刺痛耳膜。
葉羅的嘴角扯動了一下。”果然是它。”
他低聲自語,像在確認某個早已料到的答案,“第一道門,還是由這家夥來看守。”
這是一頭經過二次變異,又被刻意改造過的喪屍。
在葉羅的記憶裏,它被稱作“殺戮者”
而賦予它這身猙獰裝備的,是那個活了太久、腦子裏塞滿瘋狂念頭的萊因哈特。
那位古老的吸血鬼伯爵將末世視為族群崛起的契機,卻恐懼於連血族也無法免疫的病毒侵蝕。
於是他把自己關進實驗室,用漫長生命積累的知識,對這些行屍走肉進行各種扭曲的嫁接與強化。
這頭裝著旋轉鋸刃的怪物,不過是無數失敗品中還算能用的一件,被丟在這裏充當看門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