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叮當聲連成一片,幾乎沒有停頓。
他不斷調整腳步,在有限的空間裏騰挪。
地麵被踩出淩亂的印記。
尖嘯聲突然撕裂空氣。
葉羅看見對方頭頂鼓脹的肉瘤爆開。
淡黃色液體呈放射狀噴射。
他側身閃避,還是有幾滴濺上手背。
灼燒感立刻穿透麵板,布料冒出細小的孔洞,下麵的血肉迅速失去光澤、萎縮下去。
腐蝕性。
他腦子裏跳出這個詞。
但還有別的東西。
從爆開的肉瘤裏竄出黑影——半個巴掌大小,速度極快。
他來不及完全避開,肩膀傳來刺痛。
有什麽東西咬穿了衣物,嵌進皮肉。
葉羅悶哼一聲,另一隻手抓住那團溫熱蠕動的東西,用力扯離身體。
撕裂感讓他咬緊了牙關。
第三麵護盾在此時展開,擋下緊隨而來的爪擊。
碎裂聲第三次響起。
他低頭看向肩膀。
傷口不大,但邊緣已經開始發黑。
肩膀的裂口邊緣滲出淡綠色的粘液,麵板下的青筋像蚯蚓般凸起,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著。
他盯著那道傷口,牙關咬得發酸。
是病毒,濃度高得異常的屍變**。
這種**侵蝕**的方式通常有兩種:要麽直接致死,隨即引發屍變;要麽先潛伏,短則數小時,長則數日,等到宿主生命體征消失——或者即便活著,隻要潛伏期結束,軀殼照樣會淪為行屍走肉。
關鍵在於潛伏期。
一般來說,感染不會立刻生效。
但此刻,齒痕周圍的麵板已經開始異變。
那隻蝙蝠攜帶的**顯然不屬於普通範疇。
沒有半秒遲疑,他整個人向前撲去。
對麵那道蒼白的身影抬起手,指甲驟然伸長,如同五柄淬毒的**刺來。
空氣中第六次浮現出半透明的屏障,擋住利爪的瞬間應聲碎裂。
借著這短暫的間隙,他拔出腰間那柄短刃,狠狠紮進對方腹部。
必須拚命了。
**發作的速度超出預估。
每多一道傷口,侵蝕就會加速一分。
雖然刀刃能通過汲取血液來延緩異變,可如果侵蝕快過癒合,結局依舊無法改變。
揹包裏確實有一支解毒劑,但麵對這種明顯變異過的毒株,他懷疑那管液體根本起不了作用。
既然如此,唯一的選擇就是在徹底屍化之前,讓眼前的怪物徹底靜止。
“呃啊——”
念頭閃過的同時,他拔出短刃,再次刺向對方胸膛。
淒厲的尖嘯在耳邊炸開,利爪裹挾著風聲襲來。
他沒有躲閃——反正屏障還能再抵擋兩次。
果然,爪尖觸到麵板的刹那,微光再度亮起,將攻擊格擋在外。
趁這空隙,他手腕一擰,刃尖沒入了對方的脖頸。
連續三刀,暗紅色的血汩汩湧出。
可那道身影的動作幾乎沒有滯澀。
他立刻意識到:屍化後的軀體,普通部位的攻擊效果微弱。
就連脖頸這樣的要害,也沒能造成致命傷。
也就是說,腦袋和脖子都不是弱點。
他的視線向下移動,忽然定住了。
胸口那道裂痕像一隻凝視的眼睛。
又一顆肉瘤在吸血鬼伯爵的頭顱上炸開。
黑色的小東西從破裂的皮肉裏掙脫,撲騰著翅膀衝向葉羅。
這次他沒有躲。
最後一片半透明的護盾在空氣中凝結,精準地截住了那道黑影,將它彈落在地。
就是現在。
葉羅手中的短刃揚起,刀尖對準了那隻血紅色的眼睛。
沒有猶豫,他全身的力量都壓向手臂,刀刃刺破了那層詭異的薄膜。
清脆的碎裂聲響起。
血瞳表麵綻開蛛網般的裂痕。
伯爵的身體驟然弓起,喉嚨裏擠出非人的尖嘯,那聲音幾乎要撕裂空氣。
掙紮的力道大得驚人,但葉羅死死抵住刀柄——他賭對了,這就是要害。
刀鋒繼續深入,一點點沒入那片猩紅。
槍聲就在這時炸響。
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短促而清晰。
葉羅甚至沒來得及感到疼痛,右肩已經爆開一團血霧。
某種高速旋轉的東西穿透了他的肩膀,餘勢未減,狠狠撞進伯爵胸前。
那隻血瞳徹底碎了。
黑色的煙霧從傷口噴湧而出,伯爵跪倒在地,鬥篷裹著身軀重重砸向地麵,再無聲息。
葉羅踉蹌一步,低頭看向自己的肩膀。
血正從貫穿的孔洞裏湧出,但好在之前的護盾擋下了所有直接的攻擊,體內那股陰冷的麻痹感正在消退——喪屍病毒的威脅暫時解除了。
他吐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濁氣,目光投向遠處鍾樓的輪廓。
“夠狠。”
他咬著牙擠出兩個字。
那一槍的角度再偏下幾分,就會洞穿他的心髒。
**的人是誰根本不需要猜。
葉羅幾乎要對著通訊器下令,讓留在鍾樓的仲裁者立刻解決掉那個女人。
但他最終隻是握緊了拳頭,把翻騰的殺意壓迴心底。
如果對方真想連他一起殺,在剛才那種靜止的靶子狀態下,**不會隻擦過肩膀。
這女人要的隻是確保伯爵死亡,至於同伴會不會被波及,不在她的考量之內。
對自己人夠狠,對別人更狠。
葉羅撕下伯爵鬥篷的一角,布料粗糙厚重。
他草草將傷口纏緊,血很快滲出來,在深色織物上染開更深的痕跡。
背靠著冰冷的牆壁,他等待失血帶來的眩暈過去。
大約十五分鍾後,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甘琳出現在巷口,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、春風般溫和的笑容。”合作順利。”
她說,聲音輕快得像在討論天氣。
葉羅抬起眼,目光陰沉得像結冰的潭水。”拿到了什麽?”
女人蹲到伯爵的**旁,抽出**。
刀尖精準地刺入破碎的血瞳邊緣,開始剝離那團已經不成形的組織。”變異破碎之眼,還有強效腐蝕毒液。”
她一邊操作一邊回答,語氣平靜無波。
接著她又劃開伯爵臉上殘餘的肉瘤,用一支金屬管吸取裏麵黏稠的液體。
葉羅看著那具正在迅速幹癟的**。”剩下的部分沒用了?”
“嗯。”
甘琳頭也不抬,“係統沒有提示的部件,都隻是普通的血肉而已。”
葉羅的指尖在空氣中輕輕一彈。
泥土突然裂開,一株暗紫色的植物破土而出,藤蔓般的觸須瞬間纏上吸血鬼伯爵的軀體,開始貪婪地**那些暗紅色的液體。
甘琳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。
“你居然藏著這種寶貝。”
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,“有興趣出手嗎?”
葉羅沒有回答,隻是用冰冷的視線掃過她的臉。
“我們之間已經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,他的右手忽然動了——銀色荊棘不知何時已經握在掌心,槍口穩穩指向甘琳的眉心。
甘琳怔了怔,隨即恢複了平靜。
“因為剛才那一槍?”
她歪了歪頭,“你應該明白,我是在確定不會真正傷到你的前提下才扣動扳機的。
如果傷口讓你不快,我可以提供治療藥劑。
當然,是稀釋過的版本。
餐車上那種能瞬間癒合傷勢的配方,屬於非賣品。”
“你在戲弄我。”
葉羅蹲下身,示意那株植物暫時退開。
他將吸血鬼伯爵逐漸幹癟的軀體翻轉過來,手指按在側頸一處暗紋上,“看清楚了——這是萊因哈特家族的印記。”
“沒錯。”
甘琳攤開雙手,“他是萊因哈特麾下的吸血鬼。”
“所以你找我過來,真的隻是為了對付一頭鉑金級遠古種?”
葉羅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當然不止。”
甘琳向前走了半步,“但這違背了我們之間的約定嗎?你答應的是協助我獵殺一頭鉑金級遠古種。
我們可沒有限定它的種類、身份或者背景。”
葉羅沉默了。
她說的沒錯,約定裏確實沒有那些條款。
可一股強烈的憋悶感還是堵在了他的胸口。
甘琳眨了眨眼。
“不如這樣,我們可以再做一筆交易。”
她的語氣變得輕快了些,“我要殺他,不光因為他是鉑金級遠古種,更因為他身上帶著通往天光古堡的線索。
我願意把到手的情報和你共享。”
葉羅深深吸了一口氣,夜晚的冷風灌進肺裏。
“不必了。”
他收起銀色荊棘,“另外,這次是你運氣好。
別再試探我的底線。”
其實他並沒有真正動怒的理由。
約定內容白紙黑字,隻是擊殺一頭鉑金級遠古種,至於甘琳獵殺它的目的,從來不在條款之內。
真正讓他感到不快的,是甘琳明明知道這頭吸血鬼與萊因哈特公爵有關,卻選擇了隱瞞。
理由無非兩種:要麽是怕他臨時反悔,要麽是想用這份情報再換一次交易的機會。
前者他可以理解——雖然憑借前世的記憶,他對霧色之都和天光古堡的瞭解遠勝甘琳,但對方並不知道這一點。
如果提前透露吸血鬼伯爵與萊因哈特的關聯,他是否會拒絕出手?或者以此要挾她交出情報?
防他一手,合情合理。
但第二條理由,纔是真正讓他眼底結冰的原因。
河岸的風裹著鐵鏽味鑽進鼻腔。
甘琳將那支試管拋過來時,葉羅沒有接——玻璃管落在腳邊,滾了兩圈停在碎石間。
裏麵晃動的液體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。
“細胞活性劑。”
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,“傷口癒合速度能快三倍。”
葉羅側過臉,肩上的撕裂傷已經不再滲血,但每次肌肉收縮都會扯出細密的刺痛。
他盯著那支試管看了三秒,彎腰撿起。
玻璃表麵還殘留著對方掌心的溫度。
他沒有道謝。
屍花鑽開的洞穴早已合攏,地麵隻留下扭曲的裂痕。
吸血鬼和狼人的殘骸此刻應該已在十米深的地下被根係纏繞。
葉羅打了個手勢,陰影裏傳來土壤翻動的悶響,隨後重歸寂靜。
“合作到此為止。”
他說這話時已經轉身走向鐵橋,“你提供的資訊,我不需要。”
甘琳的笑聲被夜風吹散:“真遺憾。”
橋麵的鏽蝕鋼板在腳下發出**。
葉羅數著自己的腳步聲,直到河對岸的建築物徹底擋住視線,才從外套內側取出那台黑色裝置。
螢幕亮起時,他按下兩個鍵。
“撤回。”
他隻說了兩個字。
裝置暗下去。
葉羅靠在剝落的磚牆上,等待關節處傳來的細微震動——那是仲裁者移動時的特有頻率。
他閉上眼,腦海裏反複倒帶回放剛才的每一幀畫麵:甘琳說話時睫毛垂落的弧度,她丟擲試管前那半秒的停頓,還有最後那句“真遺憾”
裏幾乎無法捕捉的歎息。
不是憤怒。
他糾正自己先前的判斷。
那種情緒更接近冰層下的暗流——當你發現以為早已摸透的棋局,其實一直擺在自己看不見的維度。
在死亡列車上,她縮在角落發抖的模樣曾那麽真實。
後來那些變化,那些逐漸顯露的鋒芒,葉羅都隻當作獵物進化過程中的必然階段。
直到今晚,直到吸血鬼伯爵的脖頸折斷聲響起後的第三分鍾,他纔看清這個錯誤有多致命。
她算準了每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