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8
一道沉默的身影早已橫亙在前,如同鐵鑄的壁壘。
蝙蝠群撞上去,撕咬,抓撓,那身影紋絲不動。
葉羅知道它會這樣,它被製造出來便是為了此刻。
借著這短暫的遮蔽,他側身疾移,右拳猛然擊向半空。
無形的力量炸開,那隻聚合的怪物瞬間潰散,化為漫天飛舞的碎影。
但黑影隻混亂了一霎,便再度收攏成形。
“看你能重組幾次。”
葉羅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。
他再度揮拳,兩道勁力破空而去,又一次將那團黑影打散。
當它重新凝聚時,體型已肉眼可見地縮小了一圈。
連續的潰散顯然激怒了它,它不再釋放蝠群,而是收攏雙翼,如同一支漆黑的箭矢俯衝直下。
那道忠實的身影依然擋在軌跡上。
然而在即將撞擊的刹那,俯衝的怪物驟然解體,化為一股黑流繞過屏障,在葉羅身後急速重組。
翼緣如刀鋒般掃過,葉羅左臂一涼,溫熱的液體隨即順著手肘滴落。
痛楚讓他的麵部肌肉繃緊。
他反手抽出腰間的彎刀,銀光劃出一道弧線,斬入那團翻湧的黑霧。
被劈開的部分再次爆散成蝙蝠,旋即又蠕動著試圖融合。
葉羅眼神冰冷。
他見過這種生物,在另一個時間的霧都裏。
它們並非不死,隻是每一次**重組都在消耗本源。
隻要持續施壓,終會抵達極限。
血影再次撲近時,葉羅向後撤開半步,心中默數著那股無形力量的凝聚間隙。
就在對方利爪即將觸到麵門的瞬間,他抬手向前一推。
空氣裏炸開沉悶的爆響。
看不見的震蕩向前衝去,將那道猩紅的身影狠狠掀飛,在半空中散作一片黑壓壓的蝠群。
蝙蝠落地後掙紮著聚攏,而一直守在側後的機械守衛已疾步上前,槍口下壓,對準地麵開始掃射。
噠噠噠噠噠——
短促的槍聲撕裂寂靜,許多細小軀體在彈雨中迸裂。
當血影再度凝聚成形時,它的輪廓明顯又縮小了一圈。
“該結束了。”
葉羅重新舉起手中長弓,弦上凝出一支流轉暗芒的箭矢,“現出原形吧。”
箭離弦,化作一道流光釘入血影肩部。
轟然巨響中,那具軀體再次炸開。
這一次,四散的黑紅霧氣沒有重新化作蝙蝠,反而劇烈翻湧膨脹,迅速凝結成一團不斷扭曲的霧狀核心。
這纔是它真正的形態。
血仆並非實體,而是從更古老存在身上剝離的能量具現,屬於極少現世的遠古遺種。
蝙蝠不過是它操控的軀殼。
“你逃不掉了。”
葉羅嘴角掠過一絲冷意,再次拉滿弓弦。
既然本體已現,就意味著能夠被徹底摧毀。
第二支箭離弦,精準貫入霧核**。
霧氣猛地向內收縮,隨即爆散成無數碎片,如同被風吹散的灰燼,最終徹底消融在空氣裏。
“獵殺血仆,累計數量:一。”
那道總是憑空響起的聲音再次傳來。
葉羅皺了皺眉,確認自己今天的運氣的確不佳——先前遭遇的狼人,加上眼前的血仆,竟然都沒有帶來任何額外收獲。
但這純粹是概率問題,抱怨也無用。
他轉身拉下銀行鐵閘,又拖來幾張沉重的櫃台堵住入口,這才靠牆坐下。
血仆的存在意味著這片區域內不可能再有其他活物。
它會吸幹一切移動目標的血液,連那些行屍走肉也不例外。
既然它盤踞在此,自然不會有別的威脅。
葉羅向機械守衛下達警戒指令後,終於能真正放鬆下來。
“還有六個鍾頭。”
他從行囊裏摸出些幹糧塞進嘴裏,瞥了眼腕錶。
距離晨光降臨還有段時間,等天亮後再離開這座被霧氣籠罩的城市,會省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。
填飽肚子後,他合上眼睛。
這一次不再是淺眠,而是沉入徹底的昏睡。
自世界崩塌那天起,他從未有過一夜安穩的休息。
但現在不同了——有那道鋼鐵鑄就的身影守在身旁,他可以完全放下戒備。
至少,不必擔心守衛會在深夜將利刃刺進自己的後背。
葉羅扯動嘴角,露出一絲沒什麽溫度的笑意。
他對著空氣低語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“人活得還不如一條狗。”
停頓片刻,他又補了一句,像在咀嚼某種堅硬的現實:“一具用**技術拚湊出來的東西,反倒比活生生的人更靠得住。”
他不再言語,闔上眼,任由沉重的疲憊將自己拖入黑暗。
不知睡了多久,一陣持續不斷的震顫將他從深眠中拽了出來。
眼皮掀開的刹那,他全身肌肉瞬間繃緊,如同蓄勢待發的弓。
視線迅速掃過四周——沒有異常。
那具被稱為“仲裁者”
的改造體依舊沉默地立在門邊的陰影裏,紋絲不動。
若有危險,它早該動了。
震顫的來源是他外套內側的口袋。
是那部電話在嗡嗡作響。
葉羅摸出那部樣式老舊的通訊器。
螢幕上隻存著一個號碼。
他按下接聽鍵,將聽筒貼近耳朵。
“喂?”
聽筒裏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,幹脆利落,沒有寒暄:“上次說好的事,沒忘吧?”
葉羅立刻明白了對方所指:“遠古種?”
“對。”
“現在?”
葉羅問。
他沒有毀約的打算。
在這片秩序崩塌的廢墟上,法律和道德早已淪為廢紙,力量是唯一的通行證。
但葉羅給自己劃下過幾條線,言出必行是其中一條。
這並非出於高尚,而是一種更實際的考量:他在經營自己的名聲。
死亡列車駛過的站點越多,車上倖存者的實力便越發參差,手中積攢的資源和稀奇物件也漸漸多了。
完全依賴餐車那個地方來換取所需,變得越來越不劃算。
那是個明擺著吃虧的買賣。
舉例來說,他曾花兩百枚銀骷髏幣從餐車換回一把**。
等到攢夠更多錢,想換更好的家夥時,舊的自然得處理掉。
可若賣回給餐車,對方開出的價碼往往隻有原價的四分之一左右——五十枚銀骷髏幣。
一來一去,一百五十枚銀骷髏幣就無聲無息地蒸發了。
即便出售的不是從餐車購得的東西,回收價也大抵在這個令**痛的比例上下浮動。
葉羅之所以覺得老闆娘還算厚道,無非是因為她偶爾給出的價格,能稍稍突破這條冷酷的底線。
初期,餐車確實是快速獲取裝備、保住性命最直接的途徑,即便明知虧損,也隻能咬牙接受。
活著比什麽都重要。
但當眾人手頭漸漸寬裕,私下流通便成了更明智的選擇。
減少損失最好的辦法,就是在車廂之間進行交易,或用自己用不上的東西去換急需的。
更何況,一些通過特殊途徑獲得的稀有物品,餐車根本沒有出售,隻能靠私下尋覓。
死亡列車從不禁止這種交易,而在這樣的末世裏,信譽——或者說,對承諾的遵守——成了比黃金更稀缺、也更有價值的東西。
契約精神?那玩意兒早就和文明一起腐爛了。
葉羅的承諾向來有分量。
電話裏甘琳的聲音帶著試探:“城裏那些狼人和吸血鬼……你瞭解多少?”
“知道。”
葉羅答得簡短。
“他們和普通遠古種不同,有些甚至能思考……”
“智慧隻出現在足夠強大的個體身上。”
葉羅打斷她,“但別妄想溝通。
狼人天生嗜殺,吸血鬼永遠渴血。”
甘琳沉默片刻:“我盯上了一位吸血鬼伯爵。
他聰明得像人類,獵殺恐怕不會順利。”
“地址給我。”
葉羅語氣沒變,“剩下的我來處理。”
“明晚他會和狼人群體衝突,那是機會。”
葉羅揉了揉眉心。
這意味著要在霧色之都多留一天。
不過也無妨——他從甘琳的措辭裏聽出了別的意味。
吸血鬼伯爵是她的目標,那麽那些狼人……就該歸自己了。
“黃昏前我會到。”
他說。
“城東河邊有座鐵橋,東南方向百來米,立著一棟很高的舊鍾樓。”
“記住了。”
晨光滲進窗戶時,葉羅已經收拾妥當。
甘琳說的位置他前世曾經過,距離不近,得提早出發。
白天的霧色之都雖然比夜晚稍安全,卻並非沒有危險。
這座城早已沒有活人行走——遊蕩在街巷間的,除了狼人與吸血鬼,還有被病毒侵蝕的變異體,以及永不缺席的喪屍。
普通喪屍容易對付,但感染後的狼人和吸血鬼另當別論。
葉羅沒打算走地麵。
他轉身拐進了地鐵站的入口。
地鐵入口的台階向下延伸,大半照明燈管早已熄滅。
僅存的幾盞燈間歇性地明滅,在地磚上投出搖晃的光斑。
空氣裏有股鐵鏽和潮濕灰塵混合的氣味。
葉羅走到站台邊緣時,嘴角向上扯了一下——軌道上停著一列地鐵車廂。
車廂內部彌漫著機油與陳舊皮革的氣息。
葉羅靠在後段車廂的隔板上,閉目養神。
從這兒抵達目的地大約需要九十分鍾,之後他得麵對的不是單個目標,而是一整窩夜行生物。
那些長著獠牙的嗜血種與滿月下變身的獸群往往聚族而居,帶著野獸般的習性。
他得提前做些佈置。
咚、咚、咚。
頭頂傳來有節奏的敲擊聲。
葉羅睜開眼,視線向上移。
他站起身,跟著那聲音朝前走了幾步。
在聲響驟然停止的同一秒,他抬起那把銀色的槍械,槍口對準車頂連續擊發。
彈殼彈落在地板上滾動。
車頂多了幾個透光的孔洞,但沒有任何東西掉下來。
葉羅沒有放鬆——剛才的動靜絕非錯覺。
刺耳的金屬撕裂聲突然從背後炸開。
一大塊車頂鐵皮被掀飛,撞上隧道側壁,濺起一串跳躍的電火花。
葉羅迅速轉身舉槍,卻感覺腕骨一麻,武器脫手飛了出去。
這時他纔看清襲擊者的模樣。
那東西大體保持著人形,卻以四肢著地,背後探出六根裹著半透明肉膜的觸須,末端不斷滴落粘稠的液體。
葉羅眯起眼睛,低聲吐出那個代號。
“微量植物變異病毒……”
他反而笑了起來,“正好給我的小家夥加餐。”
葉羅沒有半分遲疑,尼泊爾彎刀已從腰間滑出,刀鋒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,迎向那些蠕動的觸須。
金屬與血肉接觸的悶響中,幾截斷須應聲落地。
嘶啞的痛嚎從怪物喉間擠出。
剩餘的觸須如同受驚的蛇群,猛地朝葉羅彈射而來。
他抬起左手,無形的力量在身前炸開。
氣浪翻滾,將襲來的觸須盡數推開。
車廂狹窄,無處可退。
葉羅借著反衝的力道,整個人向前突進,瞬間拉近了與那怪物的距離。
刀尖刺出。
對方在最後一刻扭身閃避,利刃還是深深紮進了它的肩窩。
怪物瘋狂咆哮,所有觸須再次攢射,直取葉羅要害。
這一次,葉羅沒有格擋。
六麵半透明的光盾毫無征兆地浮現,環繞周身,將攻擊全數攔下。
“想殺我?”
他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,手腕猛然發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