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聲音平穩，甚至帶著一絲欣賞的意味，“這場對決，從頭至尾都符合車廂裏的規矩。
況且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指尖輕輕拂過製服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，“你以為，那些藏在陰影裏的勾當，我真的毫無察覺嗎？”
李玄河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他猛地昂起脖頸，像一條離水的魚，用盡最後的氣力嘶喊：“拿走！我的一切……都給你！所有！”
話音破碎在雨裏。
而幾步之外，另一具焦炭般的軀體靜靜躺著。
若有若無的淡綠色光暈，如同呼吸般在他體表明滅。
麵板早已不複存在，暴露在外的肌肉組織被高溫炙烤成扭曲的形態，與汙濁的血漿凝結在一起。
但他胸腔深處，似乎還有極其微弱、卻異常頑強的搏動。
就在片刻之前，爆裂的轟鳴曾撕裂雨幕。
不是從天而降的雷霆，而是從兩人之間迸發的毀滅。
赤紅色的晶條墜落、碰撞、釋放出駭人的光與熱。
黑色的濃煙裹挾著赤焰向上翻湧，竟將連綿的雨絲短暫地推迴天空，形成一朵短暫而猙獰的雲。
**的核心，兩隻軀體被狠狠拋飛。
更早一些，當李玄河試圖鬆開那柄貫穿對手的石劍、向後撤步時，一隻沾滿粘稠液體的手，鐵鉗般扣死了他的肩胛。
他看見一張臉——那已經很難稱之為臉——肌肉因極致的痛苦而扭曲虯結，卻硬生生扯出一個弧度，比深淵裏爬出的東西更令人膽寒。
“我說過……”
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碾磨出來，“讓我們看看，誰先抵達終點。”
話音未落，一條布滿棘刺的藤蔓如毒蛇般竄出，靈巧地捲走懸掛在腰間的一枚金屬圓筒，將它遞到兩人幾乎貼在一起的胸膛之間。
李玄河嗅到了死亡的氣息，冰冷刺骨。”你瘋了！這也會吞掉你自己！”
“不。”
對方的回答斬釘截鐵，混著血沫，“我會活下去。
很久，很久。
因為誓言刻在骨頭裏——沒有人能取走我的性命。”
緊接著是晶體外殼碎裂的脆響。
赤紅的晶條向下墜落。
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，又被瞬間壓縮。
然後，火焰與衝擊波吞噬了一切。
此刻，雨落回大地，衝刷著焦土與殘骸。
列車長直起身，目光掃過李玄河殘缺的軀體，又掠過遠處那具包裹在奇異綠光中的焦黑人形。
他的嘴角似乎彎了彎，像是對眼前景象感到滿意，又像隻是雨絲造成的錯覺。
“所有？”
他重複著李玄河的乞求，聲音輕得像歎息，“包括你那尚未熄滅的……恨意嗎？”
他轉過身，鋥亮的靴跟踩進泥水，發出輕微的咯吱聲，身影緩緩融入愈發濃重的雨幕深處。
李玄河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蹲在地上的男人直起身，指尖在空氣中虛點幾下，像是敲打著看不見的玻璃。
他嘴角的弧度帶著某種玩味的憐憫。
“你以為線索是從這小子身上找到的？”
男人的聲音很輕，卻像冰錐刺進耳膜，“錯了。
你那些藏在陰影裏的勾當，我聞得到氣味。”
李玄河感到喉嚨發緊。
“康普公司那些穿白大褂的廢物，”
男人繼續說著，靴底碾過地麵的碎礫，“靠他們自己，連變異的病毒樣本都分離不幹淨。
是你從車上偷走了不該碰的箱子——那些裝著新種病原體的金屬罐，那些記錄著異變序列的資料盤。
你把鑰匙遞給了他們。”
“既然知道……”
李玄河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，“為什麽放任？”
男人忽然望向遠處。
天際線被濃煙割裂，像一道潰爛的傷口。
他的側臉在昏光裏顯得模糊。
“我為那輛車工作了三十個世紀。”
他的語調平緩得像在陳述天氣，“但忠誠不等於盲從。
我不相信廢墟上能長出他們許諾的光。
如果真有光，也該握進自己的掌心。”
他轉回頭，目光落在李玄河慘白的臉上。
“末世還沒降臨的時候，康普公司的實驗室就收到過匿名郵寄的資料。
關於基因嵌合技術的初步構想，關於生物適應性改造的路徑推演。”
男人頓了頓，“那些檔案，是我親手封裝的。”
李玄河先是一怔，隨後肩膀開始顫抖。
那不是恐懼，是某種恍然大悟的癲狂。
“原來我纔是籠子裏的老鼠……”
他笑得咳出血沫，“你早就鋪好了路，看著我按你畫的線走。
連奴隸區那些監工，那些暗示我可以建立自己規則的低語——都是你安排好的誘餌？”
“你本來能活得更久。”
男人的聲音裏聽不出惋惜，“但你想撬動列車的鐵軌。
規則破了，代價總要有人付。
我給過你機會，在賭桌上，是你自己押錯了籌碼。”
他的視線偏轉向另一側。
那裏散落著戰鬥後的痕跡。
“你以為那小子真想和你一起炸成碎片？”
男人搖了搖頭，“從第一槍響起，節奏就握在他手裏。
他的心跳很快會重新跳動。
也許……他能比你更適合那個位置？”
“你做不到的！”
李玄河用盡最後的氣力嘶喊，聲音在廢墟間撞出迴音，“他們會把你碾碎！你永遠取代不了——”
“那就看看。”
男人打斷了他。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他隨意地抬了抬手。
不遠處那具殘破的身軀開始變得稀薄，像融進雨水的墨跡。
周圍散落的物件——半截刀刃、染血的衣料、金屬的碎片——也逐一失去實感，化為透明的輪廓，最終徹底從視野裏蒸發。
男人向後退去。
一步，兩步。
陰影從四周聚攏，爬上他的褲腳、衣擺、肩膀。
最後連他嘴角那抹難以解讀的弧度也一同被黑暗吞沒。
風卷過空地，再沒有任何痕跡。
雨水持續敲打著李玄河的身體。
酸液侵蝕麵板的灼燒感早已無法傳遞到他的神經——這具軀體已經徹底靜止。
“呃啊！”
葉羅猛地從床鋪上彈坐起來，胸腔劇烈起伏。
冷汗浸透的布料緊貼後背。
他環顧四周。
金屬牆壁、狹窄鋪位、窗外流動的黑暗……這裏是死亡列車，是他那節空無一人的車廂。
隻有他一個人。
其他床鋪整齊地疊放著灰色毯子，寂靜中隻有通風係統低沉的嗡鳴。
“怎麽會……”
葉羅低頭看向自己的胸膛。
之前戰鬥留下的傷口消失了，麵板表麵光滑得如同從未受過傷。
他伸手按了按肋骨的位置，觸感堅實。
“調取狀態。”
他低聲說。
幾秒後，某種無形的界麵似乎在他眼前展開。
葉羅的嘴角微微下抿。
果然。
那場與李玄河的搏殺消耗了一次機會。
遺憾嗎？或許有一點。
但葉羅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正和對方一起走向終結。
複活的能力是他敢采取那種戰術的底氣。
李玄河展現出的威脅太過於異常，即便在受到壓製的情況下依然令人心悸。
用一次複活機會換取解決那樣的對手，從結果來看並不算虧。
隻是……
“我是怎麽回到列車上的？”
葉羅掀開毯子，雙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，“既然我還活著，李玄河應該已經死了吧？”
他在床邊**了片刻，整理著混亂的思緒。
那個男人暗中經營的東西，那些絕不能暴露在列車高層目光下的秘密……或許可以成為籌碼。
雖然葉羅至今仍不完全清楚李玄河真正的目的，但至少他明白了對方非要置自己於死地的理由。
該去弄點吃的了。
順便打聽些訊息。
葉羅推開車廂門，沿著走廊向前走去。
餐車的玻璃門透出暖黃色的光。
他剛踏進那片光亮，就聽見櫃台後傳來一聲輕笑。
老闆娘擦拭杯子的動作停了下來，抬眼看向他。
“醒了？”
她的聲音裏帶著某種等待已久的意味，“我在這兒等了你很久呢。”
葉羅在吧檯邊坐下時，女人已經將一杯清水推到他麵前。
“你料定我會來？”
他問。
她隻是笑了笑，指尖在木紋上輕輕一劃。”列車長托我帶話給你。”
“是他帶我回來的？”
“任務中途出了意外，繼續下去並不公平。”
女人頷首，“這一站算你完成。
按兩項任務計，你會得到特殊獎勵。”
葉羅等著。
他知道話還沒說完。
“另外，”
她的聲音低了些，“列車長希望邀請你加入——成為乘務員，你願意嗎？”
他怔住了，手指無意識地收緊。
乘務員。
這三個字落進耳裏，心髒忽然撞得胸腔發悶。
“因為我殺了李玄河？”
他聽見自己問。
“或許。”
女人聳肩，“我隻傳話。”
葉羅沉默下去。
成為乘務員意味著什麽？不必再像其他人那樣踏出車廂去搏命，不必每分每秒懸著心，不必為活下去撕扯自己——這幾乎像一場夢。
他嚥了咽喉嚨。”如果答應，我需要做什麽？我不信有無代價的饋贈。”
“饋贈？”
女人微微偏頭，“你好像理解錯了。”
“難道不是留在列車上工作？每站領取報酬？”
“誰告訴你的？”
她眼裏掠過一絲訝異。
“不對嗎？”
“當然不對。”
她笑了，“乘務員同樣要下車，同樣要完成任務。”
葉羅愣住。”那和乘客有什麽區別？”
“細節上不同。
而且，你會獲得職務許可權。”
“能具體說說嗎？”
“抱歉。”
女人搖頭，“這些隻有任職後纔可知曉。
現在你仍是乘客，我不能透露。”
葉羅盯著她。”你從不離開列車。”
“是。”
“為什麽？”
“許可權決定你能知道多少。”
她語氣平靜。
葉羅不再出聲。
腦海裏反複滾著那兩個字——
許可權。
指間劃過光幕時，那行標注著“特權”
的字跡依舊清晰。
他盯著那兩行僅有的條目——“死亡車廂成員”
與“人物資料查詢”
——沉默了片刻。
從前他以為，所謂特權不過是列車內部功能的通行證。
就像上一回，他完成某個任務後獲得的那項特權：自由進出個人車廂。
那隻是讓他在鋼鐵走廊之間多了一扇隨時可以推開的門。
但此刻，某些認知正在鬆動。
職務與特權之間，似乎纏繞著更深的絲線。
至於乘務員……他垂下眼睫，承認自己或許過早地勾勒了畫麵。
關於職務的碎片，全是來自他人的低語與傳聞。
即便在尊王級的力量巔峰時期，他也從未真正觸碰過那些位置。
那些流傳的訊息——有人成為乘務員後離開了所屬車廂，有人消失在走廊盡頭——如今想來，不過是風中零落的葉片，形狀模糊，脈絡難辨。
“至少，”
他抬起視線，聲音平穩，“該讓我知道成為乘務員能得到什麽。”
櫃台後的女人思索了片刻。”具體的好處……很難用幾句話描摹。”
她指尖輕叩台麵，“但當你擁有職務，就意味著你不再與眾人走在同一條軌道上。”
“最後那句是指什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