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0
不久,天際線處隱約浮現出螺旋槳攪動的輪廓。
“時機正好。”
葉羅舌尖掠過幹燥的唇。
若不出所料,那鐵鳥腹中載著的,應當就是哥舒久一行人。
“這次……”
他低語,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,“勝負該換人坐莊了。”
先前在堡壘實驗基地,他無處可退,隻能硬接四人圍剿。
此刻卻不同——仲裁者已站在他這邊,而這座教學樓的每一處轉角、每一段走廊,都能成為他的棋局。
“第一步,”
葉羅抬手虛握,一柄暗沉長弓在他掌心凝實,“得請諸位落地。”
弓弦繃緊的嗡鳴刺破空氣。
他並未搭箭,隻是朝著直升機方向鬆開手指。
虛空中驟然凝結出三道幽藍流光,撕裂暮色直射而去。
機艙內,警報器尖銳鳴響。
“下方有能量反應!”
駕駛員猛拉操縱杆,機身急速攀升。
三道流光堪堪從起落架下方掠過,沒入雲層。
哥舒久拍了拍駕駛員肩頭:“反應夠快。”
話音未落,**的轟鳴自下方炸開。
不是來自那三道流光,而是來自更早之前——一枚延遲觸發的**箭,正卡在直升機剛才懸停位置的下方管道縫隙裏。
火焰如巨獸張口,瞬間吞沒尾翼。
機身開始劇烈傾斜旋轉。
“尾翼失靈!”
駕駛員咬緊牙關,“準備迫降!所有人,七米高度跳機!”
哥舒久扯開安全扣,朝艙門移動:“全員備戰,落地即接敵!”
直升機像折翼的巨鳥般下墜。
距離屋頂約七八米時,哥舒久率先躍出,在水泥平台上翻滾數圈卸去衝力。
其餘人接連跳落,最後離開的駕駛員剛踏上屋頂,失控的直升機便撞進側翼建築,爆成一團刺目的火球。
這一切,都被水塔頂端的葉羅收進眼底。
他縱身躍下罐頂,在樓板間疾奔。
奔跑途中,他再度張弓——這次凝出的箭矢通體漆黑,箭鏃纏繞著螺旋狀的氣流。
弓弦震響的刹那,箭已離弦。
尖銳的嘯音撕裂空氣。
哥舒久後頸汗毛倒豎,本能地將身旁同伴的頭顱按下:“低頭!”
黑色箭矢擦著那人發梢掠過,帶起的風壓颳得麵板生疼。
兩人剛鬆半口氣,身後卻傳來沉悶的倒地聲。
回頭時,隻見駕駛員仰麵倒在血泊中。
眉心處一個貫穿的孔洞,正汩汩湧出溫熱的液體。
他雙眼圓睜,映著天空中尚未散盡的火光。
雨絲斜織成網。
哥舒久啐了一口,金屬摩擦聲在身後依次響起。”抄家夥,跟緊。”
他簡短下令,率先從樓頂邊緣縱身躍下。
幾乎同一時刻,葉羅搭在弦上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弓臂輕顫,一支箭的輪廓在潮濕空氣裏由虛轉實。
街道在腳下延伸。
哥舒久雙腳剛觸及地麵,破風聲已迫至耳畔。
他手勢驟變,身後三道身影如受牽引般向不同方位散開,箭矢擦著四人間的空隙釘入地麵,濺起渾濁水花。
“配合倒挺熟。”
葉羅眯起眼,指腹摩挲著弓弦。
再堅固的殼,裂痕往往從裏麵開始蔓延。
學校鐵門在雨幕中泛著冷光。
四人沒有停頓,同時躍起抓住欄杆頂端,翻越的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無數次。
落在最前的女人側耳傾聽雨聲,忽然抬手指向左側建築的屋頂:“上麵。
箭是從那個角度下來的。”
哥舒久點頭。
隊伍裏的眼睛從沒看錯過。
他迅速打出手勢:“送我上去。
你們三個從底下封死所有出口。”
兩個男人立刻背貼牆壁,雙手交疊成托。
哥舒久加速前衝,靴底踩上手掌的瞬間,下方同時發力上送。
他借勢抓住二層窗沿,身體懸空晃了晃,隨即引體向上,腳尖蹬住牆體凸起處再次躍升。
手指扣進三層窗台邊緣時,雨水正順著小臂往下淌。
幾次交替攀援後,他翻上了屋頂平台。
雨點選打水泥地麵的聲音單調而密集。
除此之外,隻有風穿過水塔支架的嗚咽。
酸蝕性的雨水對他毫無影響——那身白色防護服與麵罩本就是為此準備的。
這場雨原本就是他佈下的囚籠,為了限製獵物的活動範圍。
左手從腰側抽出短刃,反握;右手拔出的**在昏暗中泛著啞光。
哥舒久將刀身平貼腕下,槍口緩慢掃過前方每一寸陰影。”躲著有意思?”
他壓低重心向前移動,聲音混在雨聲裏,“你覺得還能從這兒離開?”
視野被雨水切割得支離破碎。
屋頂空曠得近乎**:幾排太陽能板像墓碑般整齊排列,遠處兩座圓柱形水塔矗立在平台兩側。
哥舒久的目光掠過板陣後方狹窄的縫隙,最終鎖定水塔。
那是整片區域唯一能容人藏身的障礙物了。
哥舒久將武器緩緩舉起,腳步在濕滑的樓頂向前挪動。
就在他指尖即將扣下扳機的瞬間——
嗤!
某種銳物撕裂空氣的尖嘯從兩座儲水罐之間的陰影裏迸發。
一支箭矢穿透雨幕直射而來。
他一直繃緊的神經在箭影出現的刹那便已做出反應。
身體向側方急閃,順勢滾過積水的地麵,單膝跪穩時槍口已調轉方向。
連續的爆鳴撕裂了雨聲。
**鑿進生鏽的鐵皮罐體,留下蜂窩般的孔洞。
渾濁的液體從彈孔中汩汩湧出,順著罐壁向下淌成數道細流。
一個身影從罐頂躍下。
“總算肯露麵了?”
哥舒久扯了扯嘴角。
“露麵?”
葉羅向後退去,腳跟觸到樓頂邊緣的水泥護欄時仍未停步。
他向後仰倒,任由自己墜入下方的虛空。”你很快就能親身體會——試圖取我性命需要償付什麽。”
哥舒久怔了半秒。
這棟教學樓雖遠不及堡壘實驗基地的主樓巍峨,但從四層高度直墜而下,下方既無緩衝坡麵也無任何可借力的結構,即便以強化過的軀體硬扛,也難免要付出代價。
他衝到護欄邊向下望去。
那道下墜的身影在離地約莫兩人高的位置忽然翻轉手腕,掌心對準地麵虛按——
無形的震蕩自他掌下炸開。
氣流與地麵撞擊產生的反衝力托住了下墜之勢。
葉羅雙足觸地時隻微微屈膝便穩住了身形。
下一秒他仰起臉,嘴唇無聲開合。
哥舒久讀懂了那句唇語。
他拳頭狠狠砸在濕冷的護欄上。
現在縱身躍下已無意義——他沒有那種化解墜力的手段。
更何況,此刻趕回一層早已來不及。
底樓的交鋒已然開始。
當剩餘三人推開教學樓正門時,發現內側的鐵柵門早已鎖死。
正欲破門,走廊深處的陰影裏陡然亮起兩點猩紅的光。
金屬足音踏碎寂靜。
仲裁者從黑暗裏顯出身形。
“目標已識別。
鎖定完成。”
“清除指令啟用。
執行殲滅。”
冰冷的電子音在它的處理核心中回蕩。
重機槍被平舉而起,槍口對準柵門外的身影。
火舌噴吐。
**穿透鐵欄的縫隙,在門廳濺起一片碎屑。
門外三人迅速向兩側散開,借承重牆的掩護躲過這輪掃射。
“見鬼!”
一名短發女人壓低身子罵道,“這東西不是該處於靜默狀態嗎?為什麽朝我們開火?”
躲在另一側立柱後的男人探出半張臉:“我甚至覺得……它像是在聽那小子的指揮。
但這怎麽可能?”
女人隔著鐵欄連續扣動扳機。
**撞擊金屬的脆響在走廊裏炸開,火星在昏暗光線中迸濺。
那道高大的身影立在原地,彈頭鑽進軀幹又緩緩被新生的血肉推出,叮叮當當地落在地上。
“別纏鬥!”
她背靠牆壁嘶喊,“散開包抄——”
話音未落,頸後的汗毛驟然豎起。
冰涼的氣息貼著她耳廓掠過。”指揮得挺像回事。”
那個聲音從她影子邊緣滲出來,“但你該先看看自己站在哪兒。”
她旋身時槍口已經抬起。
**撞上半透明的屏障,像雨點砸在玻璃上滑開。
下一瞬手腕被鐵鉗般的手指扣住,天旋地轉。
後背砸向水泥地的悶響和骨骼錯位的脆響幾乎同時炸開。
劇痛從肩關節一路竄到指尖,她張著嘴卻發不出完整音節。
鞋底碾過膝蓋的觸感通過地麵傳來。
更清脆的斷裂聲。
慘叫聲終於衝破喉嚨,她在灰塵裏蜷縮成團,視野被疼痛撕成碎片。
一道銀光劃過半空落進教學樓深處。
葉羅朝那道高大的影子抬了抬下巴。
鐵柵欄在撞擊中變形崩飛,金屬扭曲的尖嘯聲裏,仲裁者踏著滿地彈殼走來。
他揪住女人頭發拖行。
鞋跟與水泥地摩擦出斷續的嘶聲。
十五步後他鬆手,那具軀體軟軟癱在走廊**。
轉身時另一棟教學樓的陰影吞沒了他的輪廓。
煙霧開始稀薄時,哥舒久的身影纔出現在走廊另一端。
他踩過滿地彈殼,腳步在女人蜷縮的身體旁停頓了一瞬。
雨絲斜織成網。
哥舒久站在教學樓入口的陰影裏,指尖掐進掌心。
前方十五步開外,那個身影還在泥水裏掙動,每一次抽搐都扯著視線。
頭發糊住了半邊臉,呼吸混著水聲,短促又沉重。
他沒讓身邊兩人動。
“箭還在弦上。”
他聲音壓得很低,像從齒縫裏擠出來,“暗處有眼睛盯著。”
對麵那棟矮樓的二層,窗框邊緣抵著一道輪廓。
葉羅的視線穿過瞄準鏡的圓環,雨痕在鏡片上劃開細密的裂痕。
哥舒久沒動,他並不意外——如果換了位置,他也會等。
上一次挨的那頓圍毆,教訓足夠深刻。
四個人,四條擰緊的繩,纏上來就難掙脫。
這次他不想再被繩纏住。
槍口往下移了半寸,準星咬住泥地裏那條蜷縮的腿。
“不出來?”
他舌尖抵了抵上顎,扣在扳機上的指節微微發白,“那就聽聲音。”
金屬擊發聲撕開雨幕。
泥水濺開的瞬間,慘叫跟著迸出來。
不是高亢的,而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那種悶響,混著泥漿翻滾的咕嚕聲。
血從褲管滲出來,很快被雨水衝淡,又很快聚成新的紅暈。
哥舒久身後有人肩膀一顫。
葉羅從鏡裏看見那細微的抖動,嘴角扯了一下。
準星橫移,這次對準的是那隻攤在泥水裏的手——五指張開,像要抓住什麽,又什麽都抓不住。
第二聲槍響。
穿透皮肉和骨頭的悶響,甚至壓過了慘叫。
那隻手猛地彈起,又重重摔回泥裏,手背上多了個窟窿,邊緣翻著,雨水灌進去。
叫聲變了調。
先是尖,然後啞,最後變成嗬嗬的抽氣,裏頭裹著太多東西:恨,痛,還有快要崩斷的什麽東西。
哥舒久一拳砸在牆上。
磚粉簌簌往下掉。
他盯著那片泥濘,盯著那個在血水裏扭動的身體,呼吸一次比一次重。
他看明白了——這不是要取命,是要熬。
熬他們的眼睛,熬他們的腳,熬到有人忍不住邁出去。
葉羅重新貼回瞄準鏡。
雨絲在鏡前劃過,把遠處的畫麵切成碎片。
他在等,等誰先踏出那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