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9
葉羅小心地捏出碎片。
兩枚晶片在他掌心並排陳列:斷裂的那枚是純粹的金色,而他帶來的這枚則以黑色為底,晶圓排列更繁複,邊緣纏繞著蛛網般的暗紋。
但它們的尺寸完全吻合。
汗水毫無征兆地滲出發際。
他捏著黑色晶片懸在插槽上方,動作忽然凝滯。
一些糟糕的可能性此刻才猛地撞進腦海——如果**去的瞬間,這具機械突然暴起呢?如果晶片並不相容,反而引發不可控的破壞呢?如果這根本就是個陷阱……
寂靜中,隻有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敲打著耳膜。
指節收緊,金屬外殼的邊緣硌進掌心。
這枚晶片一旦嵌入,最好的結局是那具殘骸重新站起,聽從指令。
次之是它依舊沉寂,那也算不上太壞。
最糟的是它動了,攻擊的目標卻依然是自己。
以現在的狀態,他清楚自己不可能再承受一次同等烈度的搏殺。
即便體力尚存,他也未必能再次將它放倒。
做,還是不做?
這更像一場以性命為籌碼的**。
若放棄,他隻能將它遺棄在此——他不可能背負一具沉重的軀殼穿越整座城市,回到列車上去。
更何況,追捕者正在逼近。
根據任務情報,想要離開這座黑暗籠罩的都市,恐怕還得突破康普公司佈下的防線。
背著它一路殺出去?這要求過於奢侈了。
他攥緊了拳。
為何“冒險”
這個詞會存在於世?
因為巨大的回報,總是與致命的危險相伴。
它可能帶來終結,也可能饋贈新生。
這一刻,他腦海中閃過的是自己賴以生存的鐵律。
那些瑟縮哀求、軟弱無力的人,大多早已化為腐肉或塵土。
而他還活著。
是的,答案已然浮現。
甚至,這答案忽然間與那具代號“仲裁者”
的機械造物無關了。
關鍵在於,如果此刻退縮,他便成了自己法則中理應被淘汰的那一類。
他必須讓心髒保持堅硬的質地。
所以,其實並無選擇。
訊號從螢幕上徹底消失了。
哥舒久盯著手中冰冷的裝置,眉頭擰緊。”比預想的更難纏,”
他低聲說,“求生欲也強得離譜,連黃金型號都被他拆成了廢鐵。”
身旁的女人出聲詢問:“接下來?”
“我原以為喪屍加上黃金仲裁者足夠解決他,”
哥舒久收起裝置,聲音裏聽不出情緒,“現在看來,還是得我們自己動手。”
“追上去?”
“嗯。”
哥舒久望向遠處破碎的街景,“你清楚那位的脾氣,沒什麽耐心。
他已經親自到了黑暗之都。
如果我們遲遲交不出結果,他會親自下場。”
他頓了頓,側頭看向同伴,“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麽。”
女人的臉色驟然褪去血色,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。
“意味著無能,也意味著失去價值。”
哥舒久的聲音很平,“沒有價值的東西,就會被清理掉。
像其他人一樣,扔去麵對那些嚎叫的活屍。”
“我們會殺掉他。”
女人的聲音繃得很緊。
“那就動起來。”
哥舒久轉身,“聯係塞班斯克,我們需要一點輔助。
那小子不光比預計的能打,也比預計的能逃。
得先找個籠子,把他關進去。”
女人頷首示意後轉身離開。
金屬地板傳來細微震動。
葉羅蹲下身,將那片泛著暗啞光澤的薄片推進凹槽深處。
哢噠一聲輕響,原本靜止的軀體驟然弓起背脊,關節處發出齒輪轉動的澀音。
兩簇猩紅的光點在眼窩位置亮起,忽明忽暗如同呼吸。
“初始化程式啟動。”
“檢測到未登記協議,正在覆寫……進度更新:百分之二十二。”
冰冷的合成音在空曠空間裏回蕩。
葉羅保持蹲姿,指尖還停留在凹槽邊緣。
報數聲持續攀升,最終停在某個接近圓滿的數值。
“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七九,判定為最優適配。”
“新協議待啟用,是否執行身份繫結程式?”
詢問句結束後,空氣陷入短暫寂靜。
合成音開始迴圈播放同一句話,每個音節都精準複刻前一次的頻率。
葉羅鬆開按著金屬外殼的手,聲音壓得很低:“接下來該做什麽?”
迴圈戛然而止。
四塊泛著冷光的平麵從機體兩側彈出,排列成半弧形懸浮在空中。
最左側界麵顯示著指紋輪廓,相鄰螢幕**有個不斷收縮擴張的黑色圓孔。
第三塊麵板布滿跳動的數字鍵,而最後那塊——鮮紅的圓圈在灰白底色上緩慢旋轉。
葉羅依次完成前三項驗證。
當他的手掌離開最後一塊鍵盤時,寂靜重新降臨。
然後那個聲音再度響起,這次帶著重複強調的機械感:
“需要血液樣本進行最終校驗。
重複:需要血液樣本。”
原來如此。
葉羅從腿側抽出短刃,刀鋒劃過食指指腹時幾乎沒有痛感。
血珠墜落在紅色圓圈**,瞬間被吸收殆盡。
所有螢幕同時熄滅,縮回金屬軀殼內部。
合成音報出一連串資訊時,地上的軀體已經自行調整姿態,關節發出流暢的液壓聲。
它站得筆直,肩膀與葉羅的視線齊平,沉默的姿態比任何語言都更能傳達歸屬。
就在此刻,另一個聲音直接敲打在意識深處。
“確認掌控單位數量突破閾值,授予稱號:牽線人。”
新的資訊流湧入腦海。
每三日可對隸屬單位實施一次修複指令,隸屬單位的基礎機能將獲得微量提升——這些描述讓葉羅眉梢微動。
前世從未有人提及這樣的稱謂,畢竟那時誰會把那些非人之物當作可累積的資源?
所謂的兩單位顯然包括了仍在別處紮根的植物型變異體。
葉羅閉眼嚐試啟用新獲得的能力,隨即看見仲裁者體表那些撕裂傷開始收口,金屬與仿生組織的交界處泛起珍珠母般的光澤,片刻後連最細微的刮痕都消失無蹤。
仲裁者背後的金屬板並未複原,晶片與病毒源依舊暴露在空氣裏。
這處弱點毫無遮掩,顯然存在風險。
但這也印證了操偶師的治癒能力僅作用於生物組織,對機械構造無效——畢竟那該稱作修理,而非治癒。
葉羅將戰術背心遞給仲裁者示意其穿上。
雖不能提供實質防護,至少遮掩了後背那片**區域。
他走到教學樓邊緣斷裂處,指向仍聚集在正門外的喪屍群。”清除所有堵住入口的目標。”
仲裁者的眼瞳驟然亮起藍光。
它沒有立即行動,而是先掃描了周圍環境,隨即發現遺落在一樓走廊的武器。
身影從屋頂破洞躍下,拾起槍械。
約半分鍾後,那道銀灰色身影已從建築出口走出,來到鏽蝕的鐵門前。
槍口連續噴吐火光。
**穿過欄杆縫隙,精準貫穿一具具喪屍的頭顱。
轉瞬間,門前地麵便倒伏下大片扭曲軀體。
仲裁者邁步上前,抬腿踹向鐵門。
三米高的金屬柵欄竟轟然向外倒塌。
葉羅眯起眼睛。
這塊黑金晶片似乎比先前那塊更具效能——仲裁者的力量資料明顯提升了。
走出校門後,仲裁者開始清理殘餘喪屍。
拳頭揮出時帶起沉悶風聲。
擊中頭顱便直接爆裂,貫穿胸腔則留下碗口大小的空洞。
不過五六分鍾,鐵門周邊已再無活動身影。
雨絲就在這時飄落下來。
細微的刺痛從手臂麵板傳來,像被火星濺到。
葉羅低頭看去,雨滴接觸處正泛起針尖大小的紅點。
痛感隨著雨勢增大逐漸鮮明。
“帶有腐蝕性的酸雨?”
他抬頭望向陰沉天空。
雨幕正在變密,空氣裏彌漫起若有若無的酸澀氣味。
仲裁者已返回身側,電子音平穩響起:“指令執行完畢。”
“退回建築內部。”
葉羅帶領仲裁者折返教學樓,在洗手間衝洗淋過雨的部位。
水流衝過麵板時,那些紅點仍在隱隱發燙。
酸雨毫無征兆地傾瀉而下,將整片區域籠罩在灰濛濛的腐蝕性水幕之中。
葉羅退回了教學樓內,倚在門框邊望著外麵。
雨水砸在地麵上,騰起帶著刺鼻氣味的白煙。
他知道,這時候走出去,麵板恐怕撐不過幾分鍾。
那些遊蕩的東西似乎更懼怕這場雨。
雨點剛開始變密,它們便像被灼傷般嘶吼著四散奔逃,無論是從哪個方向聚攏過來的,此刻都消失在了雨幕深處。
走廊裏重新安靜下來,隻剩下雨聲。
他走進最近的一間教室,拖過一張還算完好的椅子坐下。
那個被稱為仲裁者的身影無聲地移到他身後,站定,如同焊死在地板上的金屬雕塑。
葉羅向後瞥了一眼,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弧度。
這東西戰鬥力確實可觀,但它終究不是活物。
更準確地說,它是用某種特殊材料為基礎,經過複雜改造後誕生的產物。
其軀幹部分與其說是人類,不如說更接近那些受病毒侵蝕後的形態,那是病毒對**進行極端強化的結果。
機械結構則集中在幾個關鍵部位:顱骨與頸椎——這兩個對原形態而言最致命的弱點被合金覆蓋與加固;以及背部一塊約一掌長的金屬板,那是它的動力核心與指令中樞,維持著它的行動與反應。
就現階段而言,它比那株共生植物更具直接威脅。
但葉羅心裏並不這麽認為。
程式驅動的行動模式註定缺乏變通,而那株植物卻擁有天然的成長可能。
改造終究是外力的疊加,比不上生命自身進化所蘊含的潛力。
不過,眼下它確實是個有用的工具。
思緒轉動間,他的手已經伸進揹包,摸出壓縮食物,撕開包裝塞進嘴裏,機械地咀嚼著。
離他幾米遠的地麵上,還倒伏著兩具姿態扭曲的軀體,但他吞嚥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。
饑餓感必須被壓製,這是維持生存最基本的條件。
食物吃完,窗外的雨勢並未減弱。
灰暗的天光下,雨絲連綿成片,敲擊玻璃的聲音密集得讓人心煩,甚至隱約有加劇的趨勢。
葉羅的眉頭擰了起來。”難道要在這裏過夜?”
他低聲自語。
直接暴露在酸雨中絕非明智之舉,雖然如果真想離開,也不是毫無辦法,比如找到一輛還能發動的車……
就在這時,一種異樣的震動混在雨聲中傳來。
不單是雨點敲打的聲音。
在那片淅瀝的喧囂深處,似乎埋藏著一絲低沉而規律的轟鳴,像野獸壓抑的喘息,正由遠及近。
葉羅忽然閉上了眼睛,側耳凝神。
幾秒後,他倏然睜眼,眸子裏閃過一絲銳光。”終於還是找來了。”
他猛地起身,椅子腿在地麵刮出短促的刺響。
快步走向教室門口時,他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雕塑丟下一句指令:“去一樓守著。
所有試圖進入這棟建築的目標,一律清除。”
仲裁者的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暗紅,隨即毫不猶豫地轉身踏上階梯。
葉羅從地上那具軀體剝下外衣,裹住自己**的麵板,重新登上教學樓頂。
他攀上儲水罐頂端,視野驟然開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