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6
你身上沒有任何康普公司雇員的氣息。”
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。
葉羅的視線沒有移開分毫。
“你聽到他們叫我教授了。”
帕柳多緩緩放下手,“我原本是普斯頓大學的學者,專攻生物基因與遺傳領域。
康普公司以研製病毒解毒劑的名義招募了我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喉結滾動,“後來我發現根本不是那麽回事。
我去質問專案負責人塞班斯克,結果被他扔進了奴隸區,成了實驗品之一。
我體內這該死的病毒就是證據。”
這倒說得通。
葉羅想,正常人不會瘋狂到在自己身上做這種實驗。
“因此,我對康普公司有一定瞭解。”
帕柳多的聲音裏透出疲憊,“從各種跡象判斷,你都不屬於他們。
所以……請幫助我們。”
他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,手臂在空中劃出急促的弧度。
“我相信你是從外麵來的。
公司的防線一定有漏洞,才讓你無意間闖了進來。
拜托,告訴我們你是從哪個方向、沿著什麽路徑進入這座城市的。
求你了,幫我們找到離開這裏的路吧。”
葉羅一時無言。
且不說他根本沒有拯救他人的打算,即便有,他也無能為力。
他離開死亡列車的站台,直接就踏入了堡壘實驗基地的內部。
路線?他哪裏知道什麽該死的路線。
此刻,他終於明白了死亡列車發布那個任務的原因——逃離黑暗之都。
鐵門在撞擊下發出沉悶的**。
葉羅的目光越過帕柳多顫抖的肩膀,看見**上那些搖晃的黑影正層層疊疊地壓向鏽蝕的柵欄。
空氣中彌漫著腐肉與鐵鏽混合的氣味。
“沒有退路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陳述一個早已註定的結果。
帕柳多轉過身,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。
窗外傳來的不隻是撞擊聲,還有某種濕黏的、拖拽的摩擦音,彷彿有無數雙潰爛的手正在同時抓撓金屬表麵。
他想起實驗室裏那些編號,想起逃亡路上不斷減少的數字——從萬到千,從千到百,現在隻剩下身後這九個喘著氣的人。
“拿武器。”
帕柳多的指令短促而幹澀,“清出通道,然後衝出去。”
角落裏傳來金屬碰撞的脆響。
有人從課桌底下拖出用鋼管焊接的長矛,矛尖在昏暗中泛著冷光。
另一個人正在往彈匣裏壓**,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。
葉羅注意到他們的動作:熟練,但帶著瀕臨極限的顫抖。
這些人都曾是從那個代號KTY27的係統中逃出來的倖存者,如今又要麵對另一場圍獵。
“教授。”
先前報信的男人壓低聲音,手指指向圍牆另一側,“那邊……也滿了。”
帕柳多沒有湊到窗邊確認。
他閉上眼睛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這個動作持續了三秒,然後他睜開眼,眼神裏某種東西已經凝固成堅硬的質地。”康普公司不會隻是看著。”
他說,“他們要麽已經找到了操控那些東西的方法,要麽……就是在等我們**到絕境。”
葉羅想起螺旋槳切割空氣的聲音。
幾天前,他曾目睹一架塗著陌生標誌的直升機降落在廢棄的發電站頂層。
帶隊的男人叫哥舒久,他們的對話很簡短,但**比語言更早抵達。
如果那架飛機和此刻門外的屍群有關聯——不,不是如果,是必然。
黑暗之都裏沒有巧合,隻有層層巢狀的陷阱。
“鐵門撐不過二十分鍾。”
葉羅走到教室前門,手掌貼上斑駁的木紋。
震動從門板傳遞到掌心,像某種緩慢而沉重的心跳。”等它們突破第一道防線,學校的圍牆就是紙糊的。”
帕柳多開始分配任務。
九個人被分成三組:第一組占據二樓視窗進行火力壓製,第二組負責清理突圍路徑上的零星目標,第三組——包括他自己和葉羅——將帶頭衝破正門。
沒有人提出異議,甚至沒有人多問一句。
在過去的幾個月裏,提問的奢侈早已被生存的本能磨蝕殆盡。
葉羅檢查了腰間的**。
彈匣是滿的,七發**,銅殼在陰影裏泛著暗啞的光澤。
他又從課桌抽屜裏翻出一把美工刀,刀片很薄,但足夠鋒利。
這些微不足道的武器,加上十個精疲力竭的人,要對抗的是門外數百具不知疲倦的軀殼,以及更遠處那些坐在監控螢幕前、可能正喝著咖啡等待結果的康普公司成員。
“記住。”
帕柳多最後說,聲音壓得很低,隻夠這間教室裏的人聽見,“我們的目標不是殺光它們,是衝出去。
衝出去,然後往北走,突破外圈防線。
隻有離開這座城,纔算真正活下來。”
鐵門又發出一聲刺耳的扭曲聲。
這次伴隨著金屬鉸鏈崩裂的脆響。
葉羅深吸一口氣。
腐臭的味道鑽進鼻腔,混合著灰塵、汗水和恐懼的氣息。
他看向帕柳多,那個曾經穿著白大褂在實驗室裏記錄資料的男人,現在握著一把改裝的**槍,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“走吧。”
葉羅說。
不是請求,不是商議,隻是一個簡單的動詞。
帕柳多點點頭,拉動槍栓,金屬部件咬合的哢嗒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他們推開教室門,走進昏暗的走廊。
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裏回響,與門外持續不斷的撞擊聲形成詭異的二重奏。
葉羅走在最前麵,手掌始終貼著牆壁。
牆皮在指尖下剝落,簌簌地掉在地上。
轉過拐角時,他瞥見窗外一閃而過的影子。
不是喪屍,是鳥——一隻烏鴉停在光禿禿的樹枝上,歪著頭,血紅色的眼睛正盯著這棟建築。
然後它振翅飛走了,消失在鉛灰色的天空裏。
帕柳多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,呼吸有些急促。”如果……”
他開口,又停住。
葉羅沒有追問。
他知道那個“如果”
後麵是什麽:如果衝不出去,如果被包圍,如果康普公司的人就在外麵等著收割殘局。
這些問題沒有答案,或者答案早已寫在那些不斷減少的數字裏。
他們抵達一樓大廳。
正門就在二十米外,透過玻璃可以看見鐵門外攢動的人影——如果那些還能被稱為人的話。
腐爛的手臂從柵欄間隙伸進來,手指徒勞地抓撓著空氣。
撞擊聲在這裏變得震耳欲聾,每一次重擊都讓門框簌簌落下灰塵。
“就位。”
帕柳多說。
九個人迅速散開。
二樓傳來窗戶被推開的摩擦聲,然後是槍械架設在窗台上的輕微碰撞。
葉羅和帕柳多貼在大廳兩側的承重柱後麵,等待著那個訊號——鐵門徹底崩塌的訊號。
他數著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在數到第十七下時,鉸鏈發出了最後的哀鳴。
鐵門向內傾倒,揚起一片塵土。
第一個影子踏過變形的金屬,踏進了這座曾經回蕩著讀書聲的院子。
十個人影擠在教室的窗框邊緣。
他們手裏的裝備稱得上齊全——據說是從那個叫堡壘的實驗基地逃出來時順手帶上的。
長短家夥都有,甚至能看見兩具扛在肩上的**。
葉羅無聲地靠到窗邊,取出那支帶瞄準鏡的自動武器,直接架在了窗台上。
別的事都可以往後放,眼下最棘手的無疑是外麵黑壓壓的異變體。
至於怎麽應對帕柳多,也得等清理完這片區域再說。
砰。
砰。
砰。
他稍作瞄準便扣動了扳機。
槍口連續迸出火光,校門外那些搖晃的身影隨之接二連三地撲倒。
其實根本不需要仔細瞄準——它們的數量太多了,隨意射擊都能命中。
即便沒有擊中頭部,強勁的**也足以打斷肢體,讓目標失去行動能力。
一輪射擊結束,葉羅利落地退掉彈匣,換上一個新的。
他一邊繼續開火,一邊朝不遠處的帕柳多喊道:“這樣耗下去沒用。
打了快五分鍾,正門前的數量根本沒見少。”
實際上,倒下的軀體已經在門外堆起了半人高的障礙,但視野裏依然擠滿了蠕動的影子——因為不斷有新的從各處巷口湧來。
葉羅皺起眉:“就像這地方有什麽東西在吸引它們。”
他隱約覺得自己摸到了什麽線索,但這時突然有人衝進教室喊道:“不好了!圍牆被撞開了一個缺口!已經有東西進到院子裏了!”
“見鬼!”
帕柳多咒罵一聲,“馬上下去堵門!教學樓後頭有道鐵閘門,旁邊是體育器材倉庫。
搬東西頂住!必須頂住!”
有人應聲匆匆跑了出去。
帕柳多臉色沉了下來,轉向葉羅道:“看來真得突圍了。
再守下去遲早會被衝破。
可數量不減,怎麽衝?”
葉羅說:“有**嗎?炸開一條路,衝出去搶街上的車,開了就跑。”
帕柳多搖頭:“隻剩一包C4,早用完了。”
“我這兒還有一些,應該能試試。”
帕柳多沉吟片刻,點頭道:“行。
我讓人收拾武器和補給,馬上走。”
——在這座城市裏,裝備和物資是活下去的依仗。
丟了這些,就算逃出去也撐不了幾天。
葉羅頷首示意,手中動作未停,槍口持續噴吐火舌,將正門方向湧來的行屍逐個擊倒。
就在這機械般的重複中,他眼底驟然掠過一絲銳光。
“糟糕。”
他低聲咒罵一句,迅速收槍入套,“我得到附近檢視一下。”
帕柳多投來不解的目光。
“來不及細說。”
葉羅語速極快,“屍群聚集的原因,我可能找到了。”
話音未落,他已轉身衝出教室。
那些腐爛的軀體為何會不斷向此處匯集?這個疑問早先就在他腦中盤旋,此刻終於撞開記憶的閘門——喪屍病源點。
在失憶之都,每當夜色降臨,散佈各處的病源裝置便會像無聲的號角,將遊蕩的死者召喚到一起。
與此同時,另一段破碎的畫麵浮上心頭:同樣是那座城市,他曾闖入一片被稱為奴隸區的圍欄。
那裏的人們腳踝鎖著鐵鏈,正搬運著某種散發幽光的容器。
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關聯?抑或,這與那些人執意要取他性命有關?紛亂的念頭如潮水般湧來,又被他強行壓下。
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,當務之急是破除眼前的圍困。
屍群原本隻是在周邊街道漫無目的地拖行,雖數目可觀,卻並無明確指向。
突然的聚集絕非偶然。
能想到的解釋隻有一個:有人將病源點帶進了校園。
他的腳步在空曠的走廊裏激起回響。
從一樓開始,他逐一推開每間教室的門,視線如刀鋒般掃過每個角落。
二樓,三樓,最終通往天台的鐵門被他一腳踹開。
風立刻灌了進來。
天台的混凝土麵上,一隻嶄新的金屬箱突兀地立在**,尺寸不大,表麵卻光潔得與這破敗環境格格不入。
葉羅眯起眼睛,這裏絕不會憑空出現這樣一件東西。
他蹲下身,用**撬開箱鎖。
箱內襯著黑色絨布,一枚八角形的玻璃罐靜靜嵌在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