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4
試煉的觸發條件飄忽不定:或許來自某次任務的額外獎賞,或許在滿足特定隱晦條件後自動顯現。
葉羅在前世時光裏曾耗費心力探究規律,最終隻摸清兩件事:每個職位都存在固定名額;挑戰的關鍵步驟必然包含取代現任者。
但列車內部嚴禁殺戮。
任何試圖染紅地板的舉動都會招致無法預料的懲罰。
那麽替代究竟如何實現?這始終是個纏繞著鐵鏽味的謎。
唯一清晰的是,職位意味著特權。
即便最低階的乘務員頭銜,也足以讓人擺脫離開列車搏命的命運。
無需執行任務,不必捲入車廂間的生存戰爭,甚至能定期領取印著骷髏圖案的貨幣。
特權將持續至被後來者取代的那一刻。
如果那個試圖抹除自己的存在能做到普通乘客無法企及之事,那麽對方很可能正佩戴著職務徽章。
“可是……”
葉羅的指尖無意識劃過冰冷窗沿,“擁有職位的人更缺乏殺我的理由。
我們本該是永不相交的軌道。”
乘客始終處於係統最底層,無論個體強弱都在生存線上掙紮。
而乘務員早已跨越那道鴻溝,不必擔憂明日生死,不必恐懼力量衰退導致的淘汰。
兩條平行線本不該產生碰撞——除非涉及取代。
葉羅扯了扯嘴角,撥出的白霧在玻璃上暈開模糊的圓斑:“難道我強到讓對方感到威脅了?”
這當然是句裹著諷刺的自言自語。
即便他真的獲得職位,起點也不過是最底層的乘務員。
而列車裏穿行著那麽多相同製服的身影,誰會被替代根本無法預測,更不可能提前鎖定某個具體目標。
葉羅從不懷疑自己的強大。
這種確信並非源於盲目的驕傲,而是源於一個簡單的事實:在末日廢土中,軟弱與遲疑隻會加速死亡。
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消失。
然而,自信與狂妄之間隔著深淵。
他深知,在那節編號為1的車廂裏,白子淩與夏悠然的身影就足以證明,自己絕非唯一能站穩腳跟的人。
那麽,其他車廂呢?倘若真有人以此為理由清除威脅,名單恐怕會很長。
砰!
一聲悶響打斷了他的思緒,來自摩托車後輪。
車身隨即失控地歪斜。
葉羅幾乎在聲音入耳的瞬間便做出了反應——身體向側方傾倒,鬆開握把,任由鐵騎擦著地麵滑向前方,自己則借勢翻滾,卸去衝力,在滿是碎石的地麵上穩住身形。
蹣跚的影子立刻從周圍的昏暗裏聚攏過來。
先前他駕車飛馳時,這些行屍走肉隻能被遠遠甩在塵埃之後,此刻卻彷彿嗅到了血腥的蠅群,遲緩而堅定地圍了上來。
葉羅拔出那把名為銀色荊棘的武器,槍口在昏暗中迸發出短暫的火光。
一具,又一具,顱骨在近距離的悶響中碎裂、塌陷。
但僅僅幾分鍾後,他便放棄了清剿的念頭。
黑暗之都的屍骸數量遠超預期,與老闆娘情報中提及的“間歇真空地帶”
截然不同。
這裏沒有形成堵塞街道的駭人潮水,但它們如同黴菌,滲透在每一寸陰影裏,無處不在。
腳下已堆積了二三十具不再動彈的軀體,可視野中的搖晃身影卻未見減少。
相反,槍聲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,漣漪般引來了更遠處黑暗中蠢動的輪廓。
必須移動。
他且戰且退,朝著原本的前行方向推進。
路過那輛倒地的摩托車時,他瞥見了後輪上貫穿的凶器——截一指來長、邊緣鋒利的金屬管。
輪胎正是因此爆裂。
低聲咒罵了一句運氣,葉羅迅速環顧,目光鎖定了街邊一家門窗破損的便利店。
他一邊以精準的點射延緩最近的撲擊,一邊退入店內。
反身合上那扇扭曲的玻璃門後,他立刻用肩膀頂翻近旁的貨架,將入口徹底封死。
門外,持續不斷的沉悶撞擊聲傳來,是那些無知無覺的軀體反複磕碰在障礙物上的響動。
暫時不去理會門外的騷動,葉羅向店鋪深處退去。
他需要找到另一條出路,或者至少,一個能暫時喘息、等待屍群失去興趣自行散去的角落。
思緒流轉間,他摸出了隨身的手電。
光束劃破黑暗的刹那,異變陡生。
一道本不該存在的、模糊的輪廓,毫無征兆地自他背後的陰影中浮出。
緊接著,兩條堅硬如鐵箍般的手臂猛然探出,死死鎖住了他的咽喉。
窒息感瞬間攫住了他。
窒息感從背後猛然收緊。
葉羅喉嚨裏擠出一聲悶哼,頸後的壓迫感迅速蔓延至整個胸腔,空氣被蠻橫地截斷。
他立刻意識到,製住自己的那雙手臂力量驚人。
掙紮中,他的腳跟向後猛地一勾。
兩人失去平衡,重重砸向地麵。
葉羅借著摔倒的勢頭,手肘狠狠撞向身後之人的胸口。
幾乎在同一刻,他自己的肋骨也捱了沉重一擊。
他順勢翻滾,拉開幾步距離後迅速起身,目光鎖定前方。
看清對方麵容的瞬間,他愣住了。
灰敗的麵板,死寂的蒼白,還有那張開的嘴裏散出的、隻有腐爛物纔有的氣味——這些特征再熟悉不過。
可眼前這東西的動作卻毫無尋常同類那種遲緩與僵硬,它站立的姿態,移動的方式,都與活人無異。
一個名字跳進葉羅腦海。
他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。
那東西本不該出現在實驗場之外。
是意外逃脫的嗎?疑問剛起,那具蒼白的身影已疾衝而來。
它的步伐帶著某種訓練過的痕跡,一記直拳迅猛地砸向葉羅麵門。
葉羅抬臂格開,肋下卻緊接著傳來劇痛——一記勾拳結實地命中了他。
他疼得吸了口冷氣,猛地抬腳踹中對方腹部,將其蹬開。
銀色荊棘的槍口迅速抬起。
就在扳機即將扣下的刹那,那東西驟然旋身。
**擦著它的身側飛過,沒入黑暗。
緊接著,一記反手重擊狠狠砸在槍身上,銀色荊棘脫手飛出,撞在貨架上發出哐當巨響。
葉羅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。
武器脫手,便用身體。
他合身撞入對方懷中,雙手扣住那條揮來的手臂,腰腹發力,一個過肩摔將對方狠狠摜向地麵。
不等它起身,葉羅的鞋底已接連踏向它的頭顱。
砰。
砰。
砰。
沉重的踩踏聲在寂靜的空間裏回蕩。
第四下時,一隻蒼白的手猛地架起,死死攥住了他的腳踝,將他拽倒在地。
那具軀體立刻撲壓上來。
就在它即將觸及葉羅的刹那,一聲利刃沒入血肉的悶響傳來。
葉羅用力將它推開,一柄弧形的刀從它胸前抽出——在它撲來的瞬間,葉羅已抽出腰間的尼泊爾彎刀,刀尖恰好迎上了它的衝勢。
“真夠難纏。”
葉羅低語一句,將那具不再動彈的軀體踢開,站起身來。
環顧四周,昏暗的便利店內隻有貨架歪斜的陰影。
他拾回掉落的槍,仔細檢查每一個角落。
除了地上那一具,再沒有其他動靜。
看來,它是這裏唯一的不速之客。
葉羅推開便利店門時,指尖在玻璃上留下幾道模糊的印子。
夜風卷著鐵鏽和腐壞食物的氣味撲在臉上。
他眯眼掃過街對麵——那輛皮卡就停在路燈陰影下,一隻輪胎陷在碎裂的瀝青裏。
金屬撞擊的銳響炸開時,他正伸手去夠車門把手。
後視鏡的碎片濺到他的手背上,帶著細微的刺痛。
葉羅沒有低頭看,身體已經翻進貨廂。
木板廂底傳來潮濕的黴味,混合著汽油的刺鼻氣息。
他蜷起身,從揹包裏扯出那個黑色長盒。
手指在黑暗中熟練地組裝零件。
哢噠,哢噠,金屬咬合的聲音輕得像呼吸。
槍管從廂板邊緣探出半寸。
瞄準鏡裏的街道被切割成灰綠色的碎片。
矮房連綿的屋頂在月光下泛著青白,餐館招牌歪斜地掛著。
斜前方那棟三層建築沉默地立在夜色裏,所有窗戶都是黑洞。
又是兩聲槍響。
**打在車廂外側,震得木板微微發顫。
葉羅的食指貼在扳機護圈上。
鏡筒緩緩平移,掠過二樓那些空洞的視窗,停在三樓最左側。
窗簾的褶皺動了一下——很輕,像被風吹的。
但他扣下了扳機。
玻璃碎裂的聲音隔著半條街傳來,清脆而短促。
窗簾後那個輪廓晃了晃,向下沉去。
葉羅保持著瞄準姿勢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夜風把遠處鐵皮招牌吹得咯吱作響。
他翻身落地,靴底踩在碎礫上發出細碎的碾壓聲。
一步,兩步,身體始終側對著那棟樓。
月光把他投在路麵上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沒有槍聲。
隻有自己的呼吸在耳膜裏鼓動。
第三步踏出的瞬間,他向前衝了出去。
葉羅沿著街邊移動,身體緊貼牆壁的陰影。
他不斷在路燈柱和廢棄報亭之間切換掩體,最終靠近了那棟圍牆環繞的建築。
鐵門沒有上鎖。
他翻越時,鐵鏽在掌心留下粗糙的觸感。
校園裏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在胸腔裏的回響。
教學樓入口像張開的嘴,走廊深處有燈泡在滋滋作響,光線昏黃如舊照片,隻能勉強勾勒出腳下瓷磚的輪廓。
他記得目標在第三層最盡頭的空間。
鞋底與樓梯摩擦的聲音被壓到最低,像某種謹慎的動物在夜間潛行。
門後是洗手間。
推開的瞬間,鼻腔裏湧進消毒水混合著塵垢的氣味。
地麵散落著晶亮的碎片——是他之前射擊留下的。
沒有軀體倒伏,沒有深色液體在地麵蔓延。
那一槍落空了。
他後撤半步,腰後忽然抵上某個堅硬的物體。
“別動。”
聲音從耳後傳來,帶著刻意壓低的嘶啞,“手舉起來,麵朝牆壁。”
葉羅用舌尖抵了抵上顎,緩慢照做。
牆壁的塗料已經斑駁,貼近時能聞到黴味。
身後的人先抽走了他後腰的短刃,金屬落地發出清脆的撞擊;接著是另一柄更沉的刀具,被隨手拋到角落;最後是一腳踢開的聲音。
他保持著靜止。
背後的人似乎鬆懈了一瞬——當對方伸手探向他腰間另一側時,葉羅猛然擰轉身體,肘部狠狠撞向對方頭部。
骨骼與硬物碰撞的悶響。
一個身影踉蹌倒地。
轉身的刹那,葉羅瞳孔微縮。
陰影裏還站著第二個人。
倒下的那位頭發已經灰白,麵部皺紋在昏暗光線下如刀刻;而一步之外,是個年輕人,正慌亂地從外套內袋抽出某樣東西。
葉羅的腿比對方的手指更早動作。
腳背掃中腕骨,年輕人手臂不受控製地上揚——震耳的爆鳴在狹窄空間炸開,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屑。
沒有停頓。
葉羅前衝,膝蓋提起擊中對方下頜。
年輕人向後仰倒,背部撞上隔板。
葉羅扣住那隻持械的手,反複將手背砸向瓷磚牆麵。
一下,兩下,三下……直到五指鬆開,金屬物體哐當落地。
“就憑你們?”
葉羅鬆開手,看著對方沿牆壁滑坐下去,“還遠遠不夠。”
膝蓋狠狠撞進對方腹部,葉羅將人摜向地麵。
比起先前遭遇的哥舒久,眼前這兩人實在不夠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