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3
哥舒久盯著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,“很快他就會明白,自己麵對的是整個黑暗之都。
留給他的路隻有一條。”
風像冰刃刮過臉頰。
葉羅展開雙臂,掌心緊貼冰冷的玻璃。
傾斜的牆麵依舊近乎垂直,每一次下滑都感覺身體要被丟擲去。
他繃緊每一寸肌肉,聽著呼嘯的風聲將自己吞沒。
身體在傾斜的牆麵上不受控製地翻滾、撞擊,每一次與混凝土的接觸都讓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。
他隻能咬緊牙關,將身體死死壓向粗糙的牆麵——墜落意味著終結,而求生能讓人忍受一切。
但更糟的狀況出現了。
那道傾斜的牆體並非一直延伸到地麵。
在距離下方大約五十米的位置,斜麵突兀地轉為垂直的直角。
這意味著即便他能堅持滑完全程,最終仍會筆直墜向地麵。
他低罵一聲,揮拳砸向途經的玻璃窗。
裂紋在玻璃表麵綻開,可身體已隨著慣性繼續下墜,根本沒有第二次揮拳的機會。
額角滲出冷汗,傾斜牆體的末端越來越近,緊接著便是毫無緩衝的垂直墜落。
十幾米的距離在瞬間消失。
慣性將他拋向半空,低頭便能看見迅速放大的地麵。
就在即將觸地的刹那,一條藤蔓驟然纏上他的腰腹,猛地將他向後拽去。
後背重重撞上牆壁,疼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。
藤蔓在空中搖晃,連帶著他的身體也左右擺動。
“總算……”
他撥出一口濁氣,“活下來了。”
最後一刻,他丟擲了那隻特殊的花盆。
植物從容器中迅速鑽出,根係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嵌進牆體的金屬夾層,固定住自身後甩出藤蔓將他拉回。
纏在腰間的藤蔓緩緩上提,將他重新拖回傾斜的牆麵。
他趴在粗糙的混凝土表麵大口喘息。
方纔下墜的瞬間,死亡的氣息幾乎擦過鼻尖。
心髒仍在胸腔裏瘋狂擂動,快得讓人懷疑它下一刻就會炸裂。
他抬手碰了碰身旁肥厚濕潤的花苞:“做得不錯。”
植物用葉片蹭了蹭他的掌心。
過了許久,心跳終於漸漸平複。
他小心地撐起身體,先向下望瞭望遙遠的地麵,又看了看身側那扇布滿裂紋的窗戶。
葉羅沉默片刻,指尖無意識地擦過牆麵。
走。
這個念頭一旦浮現,便迅速壓過了所有遲疑。
暗處的對手又一次行動了。
這次來的人叫哥舒久,實力不在金安易之下,身邊還跟著三個難纏的幫手。
從交手時的細節能看出來,對方摸清了他的路數。
如果繼續停留,接下去的戰鬥將異常艱難,甚至可能無法脫身。
他從不認為自己軟弱,但此刻必須承認:贏不了。
那幾個人比他預想的更棘手。
所以,暫時退開,是眼下唯一合理的路。
遺憾嗎?當然。
有人想要他的命,他卻隻能轉身離開——這違背了他骨子裏的準則。
在他的世界裏,所有企圖取他性命的人,最終都該由他親手埋葬。
更強烈的是一種灼燒般的不甘,幾乎要衝破胸腔。
被迫逃離的感覺像砂紙磨著神經,每一下都帶著鮮明的恥辱。
“不過……”
他齒間滲出低語,聲音幾乎散在風裏,“這還沒完。
我們總會再遇上的。”
在這片廢墟般的世界裏,活下去永遠是第一信條。
沒有把握的仗他不打,但隻要讓他抓住一絲機會,他就會讓哥舒久那幾人付出代價。
既然對方已經亮出了刀刃,那麽代價就必須用血來償還。
而在此之前,他得先活下來。
定了心思,葉羅開始尋找脫身的路徑。
破窗返回大樓內部並不困難,玻璃碎裂的聲音此刻聽起來甚至有些誘人。
可想到樓裏那些曲折如迷宮的走廊,還有那個陰魂不散的KTY027號係統,他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。
進去容易,再想出來恐怕就難了。
但從外麵離開同樣危險。
他此刻懸在離地大約五十米的高處,直接躍下等同於**。
屍花延伸出的藤蔓也夠不到這個距離。
他緩緩吐出一口氣,喉間滾出低微的聲響。”看來,得賭一把了。”
他決定爬下去。
雖然斜麵牆體之下的五十米是筆直垂向地麵的金屬外牆,但牆體並非渾然一體——它由無數塊方形合金板拚接而成,板與板之間留著狹窄的縫隙。
那些縫隙勉強能容指尖扣入。
先前從斜麵滑落時,下墜的衝力太大,他根本來不及穩住身體,更別說抓住什麽。
即便現在穩住了,這也絕非易事。
整個過程近似攀岩,卻又遠比攀岩苛刻:岩壁總有凸起或凹陷可供踩踏,而眼前這片光滑的金屬牆麵,除了那些細窄的縫隙,沒有任何能借力的地方。
他全程隻能依靠雙臂的力量,將身體一寸一寸向下挪移。
指尖抵住金屬板邊緣的縫隙時,葉羅能感覺到冷硬的觸感從指甲蓋一直滲進骨頭裏。
沒有手套,沒有繩索,任何一點閃失都會讓這具身體變成下方街道上的一灘汙跡。
他吐出一口灼熱的氣,開始向下移動。
這不是人類能夠完成的動作。
力量、耐力、平衡——每一樣都踩在極限的懸崖邊上。
但葉羅知道自己不算“人類”
了。
正常人能把鋼筋擰成麻花嗎?死亡列車上活下來的人都可以。
即便如此,他的動作依然謹慎得近乎苛刻。
右手食指和中指楔進上方那道窄縫,左手則扣住側麵的接合處,身體懸空墜下半尺,又在瞬間用右手下探扣住新的縫隙。
穩住,鬆開左手,再墜,再扣。
迴圈往複,像一台精密的機器。
上麵,側麵,下墜。
上麵,側麵,下墜。
簡單的節奏背後是繃緊的神經。
每一次指尖脫離縫隙的瞬間,重力都在拉扯他的脊椎。
隻要有一次沒扣實,或者合金板邊緣突然崩裂,他就會變成自由落體。
這是實力與概率的**。
屍花在他身側緩緩蠕動。
那東西貼著垂直的牆麵移動時,像一灘會爬行的瀝青,直角轉折對它毫無意義。
必要的時候,它可以伸出藤蔓拽住葉羅——但隻能短暫地拽住。
那株植物的承載力有限,最終還得靠他自己。
十米,二十米。
最初的段落還算順利。
但越過某個高度後,酸脹感開始從指尖向手掌蔓延。
縫隙太窄了,全部壓力都集中在指腹那一點皮肉上。
又下降十米,他的臉不自覺地扭曲起來,手指開始細微地顫抖。
離地二十米左右時,葉羅停了一下。
這個高度就算摔下去,配合護盾應該不至於喪命。
他讓屍花的藤蔓纏住自己的腰,鬆開雙手甩了甩。
血液重新流回指尖帶來刺麻的癢。
繼續向下。
當靴底終於觸到堅實的地麵時,時間已經過去了大約一刻鍾。
但迎接他的並非喘息的機會——腐臭的氣味先於視覺衝進鼻腔。
黑影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,拖遝的腳步聲混著喉嚨裏含混的咕嚕聲。
葉羅沒有半秒猶豫。
銀色荊棘從腰間滑入掌心,槍口在抬起的瞬間已經噴出火光。
槍聲撕裂空氣。
葉羅扣動扳機,彈殼彈跳著滾落地麵,周圍幾具搖晃的軀體接連倒下,顱骨碎裂的悶響混著粘稠液體濺開的細碎聲音。
他跨過那些不再動彈的殘骸,繼續向前走。
街道空曠得令人不安。
視線掃過每一處可能藏匿車輛的角落——沒有。
最後他停在一輛覆滿灰塵的摩托車旁。
金屬外殼在昏沉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啞光。
他抬腿跨坐上去,手指摸索著儀表盤下方交錯的線路,擰動鑰匙。
引擎突兀地轟鳴起來,震得掌心發麻。
摩托車衝出去時,他側過頭。
遠處那座灰白色的建築仍矗立在視野盡頭,像一枚釘進地麵的巨大墓碑。
直升機的旋翼沒有轉動,它靜默地伏在樓頂,如同死去的鐵鳥。
“不追上來嗎……”
他低聲自語,齒間磨出細微的嘶音。
如果對方單純想要他的命,此刻的沉寂便顯得不合邏輯。
一定有什麽東西被隱藏在那片寂靜背後——某種尚未浮出水麵的意圖。
為什麽要殺他?
這疑問像一根刺紮進意識深處。
純粹的殺戮狂?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真正沉迷於奪取生命的人往往親自下手,不會將這種事交給他人代勞;而且從過往記憶裏那些相似的麵孔來看,他們尋求的是戰鬥中的存在感,是刀鋒擦過麵板時確認自己還活著的戰栗,而非針對某個特定目標的執念。
那些人像遊蕩的獸,隨機挑選獵物,不會如此精密地佈局。
所以,這是有目的的。
目的究竟是什麽?他曾與誰結仇?或是他曾擋了誰的路?
腦海中翻檢過一片荒蕪。
所有可能的名字早已湮滅在末日裏,化作腐肉或白骨。
更關鍵的是——那些**者不同尋常。
為什麽他們出現時,沒有響起那道總是伴隨襲擊而來的提示音?為什麽金安易能追蹤到本應隻有試煉者才能踏入的區域?為什麽哥舒久乘著直升機抵達,而非通過列車站台直接進入基地內部?
答案漸漸清晰:想殺他的人,並非列車上的普通乘客。
普通乘客沒有這樣的能力,也沒有這樣的許可權。
“許可權……”
葉羅忽然眯起眼睛。
對了,職務。
其他人或許還無從知曉,但憑借殘存的記憶碎片,他知道那列穿行於廢墟之間的火車上存在著擁有頭銜的人——乘務員、組長、副車長……乃至更高。
他們手中握著尋常乘客無法觸及的權柄。
摩托車引擎的嘶吼淹沒在風裏。
他握緊車把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前方道路向灰濛濛的地平線延伸,彷彿沒有盡頭。
**
某些片段在後來拚湊起來。
比如餐車那位總是擦拭杯子的女人,她或許就掛著乘務員的頭銜;而她使喚的那些沉默身影,大概便是更低一級的服務者。
權柄在這列車上如暗流般分佈,無聲地劃分著界限。
葉羅想起更早之前的一次相遇。
那時他還沒看清這些隱於幕後的紋路,隻是偶然瞥見那個男人——哥舒久——從直升機艙門躍下,落地時軍靴踏起一小圈塵土。
他們的目光曾在空氣中短暫相撞,像兩把未出鞘的刀輕輕磕碰。
那時他還不明白那一眼的重量。
餐車與車廂的數量對等,每節移動的鐵皮空間都配備著**的食物供給單元。
那些穿著製服的身影穿梭於金屬過道之間,他們的來曆始終籠罩在霧氣裏。
葉羅曾與其中一位被稱作老闆孃的女性有過數次交談。
他無法分辨對方是血肉之軀還是列車本身孕育的造物,隻確認她永遠停留在車廂內部,不必踏足外界,更不必參與那些以性命為賭注的殘酷遊戲。
這個謎題即便藉助前世的記憶碎片也無法**——畢竟那段記憶裏本就未曾找到答案。
然而乘客確實有機會獲得職位。
前提是必須通過某種試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