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2
葉羅的腳步聲在金屬台階上敲出單調的回響，呼吸逐漸變得粗重。
當他終於觸到頂端時，腕錶上的數字已經跳過了三十分鍾。
尼泊爾彎刀的刀尖卡進電梯門的縫隙，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，一道光從逐漸擴大的縫隙裏漏進來。
他側身從開口處滾了出去，肩膀撞上冰冷的地麵。
眼前是一片空曠的等候區。
幾盆早已枯死的植物立在電梯兩側，葉片蜷曲成焦黑的碎片。
兩條走廊向大樓深處延伸，像張開的咽喉；另一側，安全通道的綠色標識在昏暗裏泛著微光。
葉羅沒有猶豫，徑直走向那扇門。
門鎖在彎刀的揮砍下迸出火星。
他推開門，清晨時分稀薄的光線立刻湧了進來——大樓頂層的平台在眼前展開。
兩片直升機停機坪的輪廓在漸亮的天色中浮現，此刻正是黑夜與白晝交替的曖昧時刻，東方的天際線泛著魚肚般的灰白。
他走到平台的邊緣，手指搭上冰涼的護欄。
整座城市在腳下鋪開。
密集的建築群如同叢生的灰色石林，街道變成縱橫交錯的細線。
但這座城市裏最高的位置，此刻正被他踩在腳下。
天空中偶爾掠過幾個黑點，移動軌跡不像鳥類，倒像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。
而下方——葉羅的視線向下墜落——街道上擠滿了蠕動的影子。
密密麻麻，從這條街蔓延到那條街，彷彿整座城市的血管裏流淌的不是血液，而是那些緩慢拖行的軀體。
“騙人的東西。”
他低聲說，聲音被晨風撕碎。
那份用代價換來的資料裏寫著什麽？毒氣清場，死寂之城，空無一物的廢墟。
那麽眼前這些填滿每一條縫隙的活屍又算什麽？連針尖落地都能聽見的安靜？他聽見的隻有風穿過樓宇的嗚咽，以及遙遠下方傳來的、永不停歇的低沉嘶吼。
這座城不對勁。
太多細節對不上號。
但至少有一件事明確了：為什麽逃離這裏會成為任務。
無論是之前經曆過的哪座城市，屍群的數量都不及此處的十分之一。
它們的密度讓人想起暴雨前聚集的蟻群，黑壓壓地覆蓋了所有能立足的表麵。
葉羅的視線從街道上抬起，落回腳下這棟建築的外牆。
康普公司的設計確實有些意思——不是常見的垂直立麵，而是傾斜的。
東南側的牆麵以六十五度角向外斜切，對麵則是完全對稱的相反傾斜。
從遠處看，這棟樓大概像一枚被削出棱角的巨大晶體。
而傾斜的牆麵意味著可以攀爬。
當然，不是縱身一躍那種愚蠢的方式。
那和直接跳進屍群裏沒有區別。
葉羅的手指在護欄上輕輕敲擊，目光沿著傾斜的牆麵向下移動，尋找著可能的落腳點。
晨光正在緩慢蠶食黑夜的領地，風變得更急了，捲起平台上的塵埃，撲打在他的臉上。
葉羅的目光垂向腳下深淵。
四十五層？或許五十層？他估算著這個距離，繩索必須足夠長——可揹包裏那捲不過四五十米的尼龍繩，此刻和一根鞋帶沒什麽區別。
他在天台邊緣來回踱步，鞋底摩擦著粗礪的水泥地麵。
風從高處刮過，帶著鐵鏽和灰塵的氣味。
就在他試圖將破碎的線索拚湊起來時，頭頂突然炸開一片轟鳴。
那聲音像是金屬撕裂天空。
葉羅抬起臉，眯起眼睛。
一架直升機懸在五十米外的空中，旋翼攪動著氣流，將他的頭發吹得亂舞。
為什麽會有飛行器出現在這裏？那些行屍走肉絕不可能操縱這樣的機器。
艙門就在這時滑開了。
一個黑洞從機身側麵顯露出來，緊接著，某種金屬的冷光探出了邊緣。
葉羅的脊背竄過一陣寒意。
他朝側方撲了出去。
突突突突——
**追著他的腳跟啃噬地麵，水泥碎屑像爆開的豆子般彈跳起來。
天台空曠得令人絕望，除了奔跑，他隻剩下更拚命地奔跑。
槍聲終於停了。
幾條繩索從直升機腹部垂落，幾道黑影順著繩索滑下，靴底重重砸在屋頂平台上。
他們甚至沒有停頓，落地瞬間便抬起武器，火舌再次噴吐。
葉羅單膝跪地，一麵半透明的護盾在他身前驟然展開。
**撞在上麵，發出雨打玻璃似的脆響。
他拔出腰間的雙槍還擊。
銀色的槍身在昏光裏閃過兩道冷弧。
對方的火力顯然更密集，但所有彈頭都被那麵看不見的牆擋下，叮叮當當地落了一地。
螺旋槳的轟鳴卻突然壓到了頭頂。
葉羅抬眼，看見一道人影從直升機艙口躍下，手中一杆赤紅的長槍劃破空氣，槍尖直指他的眉心。
葉羅向後彈開。
那人重重落地，長槍刺入水泥地，碎石像蛛網般炸裂開來。
“運氣不錯。”
持槍的男人直起身，嘴角扯開一個弧度，“省得我們一層層搜了。”
先前索降的三人從三個方向圍攏。
四個，不，算上直升機裏那個，一共五個。
葉羅的視線掃過每一張臉。”你們是誰？”
“哥舒久。”
紅槍在男人手中轉了個圈，“來取你性命的人。”
哥舒久毫無征兆地動了。
他左腳向前一踏，那杆赤色長槍的尖端便撕裂空氣，直刺葉羅眉心。
金屬撞擊的銳響炸開。
槍尖逼近麵門的刹那，葉羅腰間的尼泊爾彎刀已然出鞘。
銀弧一閃，刀刃精準地磕在槍尖側麵，將那股突刺的力道蕩開。
借著反震，葉羅向後滑步，鞋底摩擦地麵發出短促的嘶聲。
那杆紅槍卻如活物般緊隨而至。
長兵器本該笨重，在他手中卻成了吐信的毒蛇，槍尖點、刺、挑、紮，每一次都瞄向最刁鑽的角度，逼得葉羅連連後退。
另外三人此刻也拔出了兵刃，但他們並未加入戰團，隻是散開成一個半圓，隨著兩人移動的軌跡緩緩收攏，像一道無聲的包圍圈。
又是一聲刺耳的錚鳴。
彎刀與長槍再度咬合，刃與杆死死抵在一處。
兩人手臂肌肉賁張，隔著武器角力，空氣裏彌漫開鐵器摩擦的焦味。
“林誠言？還是金安易？”
葉羅從齒縫裏擠出問話。
哥舒久嘴角勾起極淡的弧度：“你既然猜得到我來自何處，又何必多問。”
“誰指使你們？”
葉羅盯著對方眼睛，“殺我的理由？”
槍杆猛然一旋，震開彎刀。
哥舒久的聲音平靜無波：“我的任務，隻是讓你消失。”
話音未落，赤色槍影再度襲來。
槍尖擦過彎刀刃鋒，迸濺出一串金紅色的火星，幾乎貼著葉羅顴骨掠過。
葉羅順勢擰身，彎刀自下而上反撩，直劈對方頸側。
哥舒久側步避讓，身形如遊魚般與葉羅交錯而過，但手中長槍卻借著迴旋之勢，槍杆狠狠砸在葉羅背心。
悶響聲中，葉羅向前踉蹌數步。
背後傳來的鈍痛讓他眼前發黑，但他咬緊牙關，硬生生穩住腳步，轉身橫刀。
兩人再度對峙。
葉羅手腕微轉，刀鋒在昏光裏劃出冷冽的弧光。
哥舒久則將長槍倒提，槍尖斜指地麵。
短暫的死寂後，他們幾乎同時動了。
刀槍第三次相撞。
就在力量僵持的瞬間，葉羅左手探向腰間，指間寒光一閃——阿拉斯加捕鯨叉短刃如毒牙般刺出，直取哥舒久肩窩。
嗤啦。
盡管哥舒久急速後撤，刃尖仍劃開了衣料與皮肉。
一道殷紅在肩頭綻開。
哥舒久眉頭驟然蹙緊，長槍挾著怒風橫掃而來。
咣！
這一次，葉羅沒有躲閃。
槍杆砸落的刹那，一層半透明的漣漪在他身前蕩開，將攻擊無聲吞沒。
近乎透明的屏障在葉羅身側浮現，金屬長杆被彈開的脆響炸開。
他沒有絲毫停頓，整個人如同離弦的箭矢撞向對手。
彎弧狀的刀刃劃向脖頸，另一柄短刃則直刺心口。
距離在此刻成為致命的陷阱——那杆過長的兵器一旦刺出，便再難回護自身。
“結束吧。”
低語未落，側方陰影裏驟然竄出一道身影。
重擊狠狠砸在肋下，葉羅整個人橫飛出去，背脊擦著地麵滑出數米。
塵土尚未落定，又有兩道寒光劈頭蓋臉斬下。
金屬撞擊的銳鳴撕裂空氣。
葉羅格開攻勢，反手揮掃逼退迫近的敵人，腰腹發力從地麵彈起。
持長兵的身影緩步上前，槍尖垂地：“我何時說過，這是你我之間的對決？”
“沒差別。”
葉羅用舌尖抵了抵上顎，“全都過來。”
三道身影應聲撲上。
左右夾擊的刀光封住退路，正麵襲來的兵刃劃出銀亮弧線，直取頭顱。
格擋，橫掃，後撤——動作在呼吸間完成。
然而那杆赤色長槍恰在此刻刺出，如同暗處襲來的毒蛇，精準咬入肩胛。
槍尖挑起，皮肉綻開的悶響被咬碎的牙關聲掩蓋。
葉羅踉蹌後退，手探向腰後儲物裝置，抽出一截金屬管擲向前方。
嘶鳴聲裏，濃白煙霧洶湧彌漫，轉瞬吞沒四周景物。
他迅速戴上戰術目鏡，鏡片卻映出幾道高速逼近的紅外輪廓——煙霧竟未造成絲毫阻滯。
紅光已至麵前。
兵刃交擊的震顫順著手臂蔓延，腰側卻結結實實捱了一記重踹，整個人向旁歪斜。
戲謔的嗓音穿透煙霧：“你的每招每式，我們都拆解過無數遍。
何必徒增痛苦？”
失衡的瞬間，赤色槍影再度破霧而來，直指眉間。
葉羅勉強橫刀格擋，金屬哀鳴聲中，他知道這抵擋毫無意義。
背後不止一道呼吸聲。
悶響從脊椎末端炸開，疼痛像潮水般漫過後背。
有人繞到了視野盲區，利器刺穿布料與揹包，刃尖抵進皮肉。
葉羅從喉嚨裏擠出低吼，旋身時左臂已如電探出。
紫鱗的虛影纏繞腕間，蟒蛇般絞住偷襲者的手腕。
那人被淩空甩出，砸在水泥地上發出鈍響。
其餘身影仍在逼近，葉羅朝著空氣連揮三拳。
看不見的力量撕裂地麵，碎石如暴雨迸濺。
煙塵暫時隔開四道追兵，葉羅趁機轉身衝向樓梯間。
“你逃不掉的。”
煙幕中傳來哥舒久的聲音，冷得像鐵，“追上去，讓他永遠停下。”
腳步聲在身後聚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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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羅的呼吸灼燒著氣管。
哥舒久三人的身份已無需懷疑——與櫻花城遇見的林誠言、大都會伏擊的金安易同屬一脈。
每一次失手後，對方派來的人都更危險。
哥舒久不是弱者，他帶來的三個也同樣棘手。
走廊盡頭是樓頂邊緣的風。
葉羅猛刹腳步，鞋底摩擦出刺耳鳴響。
“繼續跑啊。”
哥舒久在十步外停住，嘴角扯出弧度，“怎麽停下了？”
“殺我？”
葉羅回頭，舌尖掠過幹裂的嘴唇，“我們會再見的。”
話音未落，他已縱身躍出護欄。
四五十層的高度讓哥舒久瞳孔驟縮。
他衝到邊緣向下望去——那人並未直墜，而是將身體緊貼傾斜的玻璃幕牆，像一片落葉沿著陡坡滑落。
“瘋子。”
身旁有人啐道，“要麽就是根本不在乎死活。”
另一人低聲問：“這樣能活？”
“活下來也沒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