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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邊向後蹭著挪動,一邊從喉嚨裏擠出破碎的哀求,右手卻突然探進褲袋——寒光一閃,某種銳器直刺而來。
葉羅的眉峰驟然收緊。
他迎向那道冷光,五指猛地合攏。
金屬切入皮肉的觸感先於疼痛抵達,濕熱的液體立刻從指縫間滲了出來。
葉羅咬緊牙關,抬腿橫掃,鞋尖重重撞上對方的太陽穴。
軀體再次翻倒。
哐當一聲,那柄沾血的利器被甩到牆角。
葉羅抽出腰側的銀色槍械,槍口垂落,對準地上那顆仍在艱難轉動的頭顱。
“等——”
求饒的尾音被槍響斬斷。
彈丸穿透眉心,顱骨撞擊地麵。
葉羅沒有停頓,食指連續扣動扳機,直到那團血肉徹底失去形狀。
隻有這樣,才能確保它不會在下一秒重新爬起。
他撥出一口灼熱的氣,將武器插回原位,從行囊裏扯出繃帶纏緊手掌。
然後,他蹲下身,解下**腰間那枚暗紅色的管狀物。
抽出一根晶體條,丟擲去。
它落地時隻發出清脆的敲擊聲,像一塊普通的玻璃。
握在手中的爆彈也沒有傳來任何提示——沒有低語,沒有浮現的文字。
這男人和之前那些埋伏者並無關聯,僅僅是一同從列車上踏入此地的乘客之一。
正因如此,從他身上取下的物件全都失去了原有的效力,淪為凡品。
葉羅感到某種異樣正從胃裏緩慢上浮。
林正源曾堆著笑臉靠近,袖口裏卻藏著刀刃;眼前這人則將血漿塗滿全身,外套下藏著槍械,企圖用哀求敲開他的門。
倘若葉羅還剩下一絲心軟,此刻倒在地上的或許就是他自己。
他早已將那種柔軟的東西丟棄在不知名的角落——它太容易變成刺向自己的凶器。
但為什麽?
眼下並非車廂死鬥的環節,列車並未要求倖存者互相殘殺。
頒布的三項任務裏,也沒有任何一條需要以他人的性命為代價。
那麽,這股指嚮明確的殺意,究竟從何而來?
一個人這麽做或許還能理解。
在這片秩序崩塌的世界裏,某些人會沉溺於奪取生命的**——彷彿隻有看著他人倒下,自己呼吸的實感才會被確認。
理由荒誕卻直接:別人死了,而自己還活著。
但葉羅不認為巧合會連續發生兩次。
那兩人襲擊他,必然存在某種理由,某種必須對倖存者出手的原因。
他停頓片刻,從行囊中取出通訊器,按下甘琳的號碼。
“你被襲擊了嗎?”
接通瞬間,他直接問道。
“這裏到處是行屍,”
聽筒裏傳來甘琳的聲音,“怎麽可能平安無事。”
“我指的是活人。”
“暫時沒有。”
她語氣微變,“你遇到了?”
“兩個。”
“那恐怕是……”
甘琳忽然收住話音,輕輕笑了,“我手上有條重要訊息。
按你的規矩,準備用什麽換?”
葉羅沉默數秒:“你要什麽?”
“還沒想好。
先欠著?”
“想用人情拴住我?”
葉羅聲音冷下來,“你覺得我會認賬?”
“你不會嗎?你向來堅持等價交換。
守約應該是你的底線吧。”
“前提是‘等價’。”
“好吧,”
甘琳似在斟酌,“一頭鉑金級的遠古種,如何?”
葉羅思忖片刻:“成交。”
“他們攻擊你,是因為被‘血色喪屍’所傷。”
甘琳接著說,“唯一的解毒劑需要活人的血液。
而現在這片區域裏還活著的,隻有從死亡列車下來的人。
他們並非針對你,隻是恰好遇上了。”
“血色喪屍?”
“我們所在的堡壘實驗基地,曾是康普公司研發解毒劑的地方。
實驗最終失敗了,但過程中他們造出了兩樣東西:一是某種強化生化人,二就是血色喪屍。”
葉羅抬起眼:“詳細說。”
甘琳的聲音從通訊器另一端傳來:“關於生化改造體,目前隻接觸到部分檔案記錄,尚未實際遭遇。
至於那些被稱為猩紅行屍的變異體——它們能維持近似人類的行動模式,但意識早已湮滅,完全依靠獵食本能活動。
最危險的是它們攜帶的血腐**,常規抗毒劑對其完全無效,唯一解法是注入未感染者的新鮮血液。”
葉羅將**插回腿側的皮套:“沒有思考能力的人形野獸?”
“可以這麽理解。”
甘琳停頓片刻,“數量不多的情況下威脅有限,但必須警惕被它們傷到的倖存者。”
“受傷後會怎樣?”
“百分之百變異為喪屍,同時有極高概率感染血腐**。
你要知道,能從死亡列車活下來的人都經曆過體質強化,一旦轉化成猩紅行屍,戰鬥力會比原生體增強數倍。”
通訊頻道裏響起電流雜音。
葉羅望向走廊盡頭閃爍的應急燈:“還有別的資訊嗎?”
“最後一條:這座堡壘實驗室目前由編號KTY027的**係統控製。
它不僅操縱所有防禦設施,還能通過調整區域隔離門來引導猩紅行屍的行動軌跡。”
甘琳壓低聲音,“係統的最終指令是清除實驗區域內一切生命體。”
“引導的具體含義?”
“不是直接操控,而是利用通風管道、電子閘門這些基礎設施,把那些怪物引到我們必經之路上。”
她頓了頓,“找到鉑金級遠古種記得立刻通知我。”
通訊切斷後,葉羅背靠著冰冷的金屬牆壁滑坐在地。
甘琳的情報驗證了他先前的推測——這裏確實是堡壘實驗室,而那個失控的智慧係統正在執行滅絕程式。
監控探頭在走廊轉角處緩緩轉動,紅色指示燈像獨眼生物的瞳孔。
葉羅早該察覺到的,那些攝像頭從來就不是安全裝置,而是獵殺者的眼睛。
真正麻煩的是猩紅行屍的特性。
被它們所傷的人必須奪取他人血液才能存活,這迫使倖存者之間必然爆發衝突。
但問題在於,你永遠無法預判誰會突然變成**者——或許前一刻還在並肩作戰的同伴,下一秒就會將刀刃刺進你的頸動脈。
黑暗籠罩的走廊深處傳來金屬摩擦聲。
葉羅握緊**站起身,靴底碾過地麵幹涸的血跡。
這場旅途正在演變成比死亡車廂更殘酷的博弈,至少在那裏,敵我界限清晰得如同刀鋒。
而此刻,每個人都是潛在的獵手,也都是潛在的祭品。
葉羅停下腳步。
走廊盡頭的陰影裏,紅燈像心跳般明滅。
他肩上的揹包帶勒進麵板,留下淺痕。
空氣裏有鐵鏽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——陳舊,卻新鮮得刺鼻。
不能走了。
他對自己說。
原本的計劃是離開。
穿過這些迷宮般的通道,找到出口,把這座龐大的地下設施拋在腦後。
但現在不行了。
如果甘琳的訊息準確,這裏就是堡壘實驗基地的核心區域,那麽目標必須調整:找到那台機器,毀掉它,然後才能考慮撤退的事。
機器。
他需要一台計算機,不,是一整套係統——足以支撐整個基地運轉的超級大腦,以及那些沉默的、排列整齊的伺服器。
它們一定被藏在某個隔離區,牆壁厚重,門禁森嚴,或許還有**的供電和冷卻裝置。
這樣的東西不會隨便放在走廊邊。
他缺一張地圖。
哪怕隻是粗略的佈局草圖,也能幫他推斷出那些機器可能的位置。
可現在,他隻有走過的路:無盡的走廊,相同的門,偶爾出現的岔道。
規模大得讓人暈眩。
線索。
他需要線索,而不是盲目地穿梭。
每一次轉彎都可能離目標更遠,也可能踏入更深的陷阱。
紅燈還在閃。
葉羅的肌肉先於意識繃緊。
那不是思考後的戒備,是身體自己發出的警報——像寒毛豎起,像血液流速忽然加快。
他抬起頭,目光釘在角落那台監控攝像頭上。
紅燈。
閃爍。
它看著他。
葉羅的思緒被某種冰冷的直覺刺穿。
他想起來了——這該死的地方,每一寸空氣都浸泡在KTY027號的注視裏。
先前那片封閉空間,前**鎖死成鐵桶,連那東西也沒法把行屍塞進門後。
但走廊是另一回事。
敞開的結構,四通八達的隔離閘門……KTY027號完全能像驅趕牲畜那樣,將某些東西逼進他所在的這條通道。
念頭閃過的刹那,鞋跟叩擊地麵的聲音就從背後黏了上來。
一頭爬行者拐過轉角,衝進走廊。
青黑色的血管在灰白麵板下蚯蚓般蠕動,那條過分長的舌頭垂在嘴邊,隨著奔跑左右甩動,甩出濕漉漉的腥氣。
距離還有五米左右,它突然彈射舌體——像繃緊的弓弦鬆開,舌尖化作一道紅影直射葉羅麵門。
葉羅側身,動作快得隻剩殘影。
避開舌鋒的同時,右手探出,五指扣住那段滑膩的**。
阿拉斯加捕鯨叉出鞘的寒光一閃而過。
刀尖穿透舌頭,餘勢未消,釘進牆壁。
整條舌頭被牢牢固定在了混凝土表麵。
爬行者開始掙紮,在原地打轉,試圖扯回自己的器官。
而葉羅已經拔出另一把武器。
銀色荊棘的槍口噴出火光。
三聲短促的爆鳴。
破魔彈接連鑽進那顆畸形的頭顱,第三發進入時,顱骨像熟透的瓜般炸開。
葉羅抬起槍口,對準走廊盡頭那個黑乎乎的鏡頭。
“真想殺我,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就送點像樣的過來。”
扳機扣下。
鏡頭應聲碎裂,塑料外殼和玻璃碴簌簌落下。
這些眼睛太麻煩了。
它們長在牆壁上,長在天花板角落,長在每一道陰影裏,替KTY027號注視著這座鋼鐵墳墓的每一次呼吸。
葉羅現在明白了。
所以往前走的時候,隻要看見,他就打碎。
但這未必有用。
有些眼睛藏在看不見的地方。
就算他一路破壞過去,從被毀的攝像頭連成的斷點裏,也能描出他的路線。
更何況數量這麽多,靠他一個人,根本掐不滅所有視線。
“但願不止我一個想到這事。”
他穿過漫長的通道,靴底摩擦地麵的聲音在封閉空間裏反複回響。
整整十分鍾,眼前才豁然開闊——又一片新的區域展開在麵前。
踏進去的瞬間,葉羅的腳步頓住了。
他好像又闖進了某個不得了的地方。
很多人。
或者說,很多曾經是人的東西,靜靜躺在那裏。
停屍間的空間比預想的更為廣闊。
金屬床架整齊排列著延伸向遠處,每張床上都覆蓋著白色織物,勾勒出人體輪廓。
側牆嵌滿冰冷的抽屜櫃,葉羅拉開其中一格時,白佈下的形狀便顯露出來。
他注意到所有腳踝都係著紙片。
拾起最近的那張,上麵印著幾行小字:莉莉·詹寧斯,女,二十四歲。
後麵跟著難以理解的標注——第二實驗體,同步率百分之二十二,最終評定為失敗。
空氣裏彌漫著消毒劑與某種金屬冷卻後的氣味。
雖然這裏沒有恐怖故事裏描述的陰森感,但低溫讓呼吸都凝成白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