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整四個小時。
四個小時的高強度“外借”儀式,對於我這個剛剛恢複了體力的“極適者”來說,同樣是一場嚴苛的體能與精神的雙重壓榨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地毯已經幹涸的暗紅色血跡上。
齊瑤蜷縮在地毯上,她的身體被一層淡淡的白霧所籠罩。
那是她體內的細胞在劇烈的新陳代謝和細胞分裂時,散發出的恐怖熱量遇冷凝結而成的。
“哢哢……咯咯……”
一陣陣骨骼摩擦和重組聲,不斷地從她的體內傳出。
那條被我硬生生踩斷,連骨茬都刺破了皮肉的小腿,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無數肉芽和神經纖維重新包裹、拉扯、接合;她那隻被骨箭內部爆炸徹底炸成一灘爛肉的左手,那些碎裂的指骨和掌骨竟然在抗體的霸道修複下,像是在進行著某種詭異的時光倒流,重新生長出了鮮嫩的肌肉和麵板;而那條被踩成“v”字形反折的右臂,也在一陣劇烈的抽搐中,硬生生地掰迴了原位。
在這個過程中,齊瑤始終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,哪怕嘴唇已經被咬得鮮血淋漓,她也沒有發出一聲慘叫。
因為她知道,這是她重獲新生的代價。
終於,那層籠罩著她的白霧開始逐漸消散。骨骼重組的恐怖聲響也慢慢平息了下來。
“呼……”
齊瑤試探性地用雙手撐住了地毯。
然後,她慢慢地站直了身子。
此時的齊瑤,已經完全沒有了四個小時前那種瀕死、淒慘、宛如爛泥般的狼狽模樣。
或許是因為剛剛經曆了長達四個小時的外借,齊瑤那張清冷精緻的臉龐上,此刻布滿了明顯的紅暈,連帶著修長的脖頸都透著一抹粉色。
她微微低著頭,偷偷地看向了我。
“感覺怎麽樣?”
“很……很強大……”
齊瑤的聲音還有些沙啞,“這種力量……比我之前吸入那種興奮劑毒氣時還要純粹,這就是……極適者的力量嗎?”
她抬起自己的雙手,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十根纖細卻彷彿能撕裂鋼鐵的手指。
“少他媽廢話。”
我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的自我陶醉,“你現在不過是個借了老子高利貸的打工仔。這種‘外借’的力量能維持多久,取決於你體內的細胞能把我的抗體鎖住多長時間。等抗體衰減了,你還是次適者。”
聽到我的敲打,齊瑤身體微微一顫,乖巧地低下了頭。
“我明白……我的命,我現在的力量,都是您給的。從今往後,您讓我咬誰,我就咬誰。”
“最好是這樣。”我冷哼了一聲,站直了身體,目光銳利地掃過這條深埋地下的辦公區走廊,最終將視線重新落迴到齊瑤的臉上。
“現在,你的命保住了,傷也好了。我們該談談正事了。”
我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麵前,“告訴我,這個地下大本營裏,到底還藏著什麽秘密?除了你們那幫喪心病狂的人體實驗,守護傘公司在這裏還有什麽見不得光的底牌或者高價值的物資?”
齊瑤聽到我的問題,微微一愣。
她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走廊深處,隨後極其果斷地搖了搖頭。
“沒有了。”
她的語氣非常肯定,“我之前跟您說的,就是我知道的全部真相。關於病毒的起源、抗體的實驗、極適者和次適者的區別……這些已經是這個基地裏最核心的機密了。”
“你確定?”我微微眯起眼睛。
“我非常確定。”齊瑤迎著我的目光,沒有絲毫的躲閃,“守護傘公司的高層在決定撤離、並且將這裏作為母巢的孵化場和毒氣喪屍的儲藏罐時,就已經進行過徹底的肅清。”
她歎了口氣,解釋道:“所有最核心的原始毒株樣本、所有成功融合的資料母盤、以及那些最尖端的生物科研裝置和頂級專家,早就已經通過秘密渠道轉移走了。他們留下這座化工廠,隻是為了在京陽市製造一場不可控的災難,抹平他們所有的犯罪痕跡。”
“現在這個地下基地裏剩下的……”齊瑤苦笑了一聲,“除了一些帶不走的大型廢棄硬體,就隻有那些實驗失敗後留下的廢紙、無關緊要的冗餘資料。”
聽到這個迴答,我並沒有感到太多的意外。這確實符合一個跨國巨頭在銷毀罪證時的行事邏輯。
但是,我猛地伸出手,一把捏住了齊瑤那有些微紅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頭直視我的眼睛。
“既然這裏剩下的都是些沒用的垃圾,既然所有的核心資料都已經被帶走了……”
“那之前,我把你踩在腳下,我威脅你說,如果不老實交代,我就殺了你,自己去把這個基地的電腦硬碟拆下來破解……”
“你當時的表情,為什麽會那麽驚恐?為什麽會那麽害怕我找到那些東西?”
我死死地盯著她瞬間放大的瞳孔,一字一頓地逼問道:
“你當時表現出的那種被戳穿了底牌的慌亂,難道是裝出來的嗎?既然那些資料沒價值,你現在怎麽又突然改口,否認那些東西的存在了?”
麵對我直刺要害的邏輯反問,齊瑤微紅的臉頰瞬間褪去了幾分血色。
她被我捏著下巴,被迫仰著頭。
長達十秒鍾的死寂。
“怎麽?編不下去了?”我手上的力度微微加重,冷笑連連。
“不……我沒有編……”
齊瑤極其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這幾個字。她沒有掙脫我的手,而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。
“我當時……確實不是怕你找到那些廢棄的實驗資料……”
“我當時的驚恐,我當時的慌亂,根本就不是因為什麽守護傘公司的機密。”
她看著我,嘴角扯出一個苦笑。
“周培宇,你把我想得太高尚、也太忠誠了。”
“我當時之所以那麽害怕……是因為我知道,如果我連最後一點‘情報價值’都被你剝奪了,如果我讓你覺得,就算殺了我,你自己也能在這個基地裏找到答案……”
“那你就會毫不猶豫地,一腳踩碎我的腦袋。”
齊瑤的身體微微發抖,“我根本不在乎什麽公司的資料,也不在乎什麽造神計劃的秘密會不會暴露……”
“我故意表現出那種底牌被戳穿的慌亂,我拚命地向你展現我腦子裏情報的重要性……隻是為了讓你覺得我還有用,隻是為了讓你手下留情!”
“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麽複雜……”
“我做這一切,我算計你,我哀求你……歸根結底,原因隻有一個。”
“我隻是……不想死罷了。”
我隻是不想死罷了。
這簡簡單單的七個字,在這個遍地喪屍的廢土世界裏,概括了多少倖存者為了苟延殘喘而做出的那些瘋狂、卑鄙、甚至喪盡天良的舉動。
沒有那麽多拯救世界的宏大敘事,也沒有那麽多誓死捍衛公司機密的忠誠。
有的,隻是這具碳基肉體,在麵對死亡深淵時,發出的最本能的哀嚎。
“……”
我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麵的女人,看著她那卸下了所有防備和偽裝的脆弱模樣,心中的那一絲殺意和戒備,終於緩緩地消散了下去。
我鬆開了捏著她下巴的手,有些嫌棄地在自己的褲腿上擦了擦。
“早點這麽說實話不就好了,非要挨一頓揍。”
我轉過身,不再去看她,而是大步流星地朝著我們來時的那扇防爆合金大門走去。
“既然你不想死,既然你現在有了我給你的力量,那就起來幹活。”
“我們要離開這個破地方了。”
聽到我的話,齊瑤如蒙大赦。
她胡亂地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和血汙,在“外借”抗體的加持下,她的動作極其輕盈,彷彿之前那番斷手斷腳的慘劇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她快步跟上我的步伐,像一個最忠誠的影子一樣,落後我半個身位。
我們兩人一前一後,穿過這條高階辦公區走廊,來到了那扇厚重的銀灰色防爆大門前。
“開門。”
“是。”
齊瑤沒有任何廢話,她走上前,熟練地按在了門旁的密碼感應麵板上,同時將自己的瞳孔對準了掃描器。
“滴——生物特征驗證通過,許可權確認。”
“嘎吱”一聲,大門緩緩地向兩側滑開了。
我端起重弩大步跨出了大門,走進了纜車內部,齊瑤緊隨其後。
巨大的滑輪組開始瘋狂地轉動,纜車猛地一震,帶著我們兩人,順著陡峭的傾斜軌道,開始向著地表的方向急速攀升。
大概過了三四分鍾,纜車穩穩地停在了上層的中轉平台上。
我們走下纜車,順著那條幽暗的樓梯通道一路向上,最終走出了那個能夠遮蔽生物雷達的巨大黑色正方體。
“砰!”
我一腳踹開了那座廢棄廠房搖搖欲墜的鐵皮大門。
帶著濃烈化學腐臭味和血腥味的夜風,瞬間撲麵而來。
我們,重新迴到了地表。
我的目光越過那些錯綜複雜的廢棄管道和儲液罐,直接投向了化工廠最中央的那片核心區域。
“周培宇……”
齊瑤站在我的身側,順著我的目光看向了那個令人作嘔的龐然大物。
“我們要……直接走嗎?順著下水道原路返迴去接大意他們?”齊瑤低聲問道。
“走?”
我轉過頭,看著齊瑤。
“這幫守護傘的畜生,大發慈悲地給老子留了這麽大一個活靶子在這裏……”
“既然如此,那就先把這個礙眼的母巢給解決掉!然後迴去接大意他們。”
齊瑤看著我的側臉,感受著我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恐怖氣場。
她握緊了拳頭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