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在那輛側翻的公交車裏湊合了一宿。
雖然座椅歪七扭八,硬得硌人,但在這隨時可能喪命的荒野裏,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已經是五星級待遇了。
“醒醒,該出發了。”
冷鋒準時在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叫醒了大家。
這位特種兵隊長的生物鍾簡直比鬧鍾還準。他已經在外麵巡視了一圈,確認周圍暫時安全。
“大家的體力恢複得怎麽樣?”
冷鋒看了一眼還在揉眼睛的四月和正在伸懶腰的黎文麗,語氣嚴肅,“今天的路程很緊。前麵就是市區邊緣了,地形會越來越複雜,喪屍密度也會越來越大。如果今天中途不休息,全速前進的話,我們能在天黑前到達市區的外圍防線。”
“沒問題。”
我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,“早點到,早點解脫。”
簡單的休整後,隊伍再次出發。
我們沿著北環路繼續向東行進。
隨著距離市中心越來越近,周圍的景象也開始發生了變化。
原本路兩邊還是荒地和廢棄工廠,慢慢地,高樓大廈的輪廓開始在地平線上浮現。那些曾經代表著繁華與文明的玻璃幕牆,此刻大多已經破碎,露出裏麵黑洞洞的鋼筋水泥骨架。
空氣中的味道也變了。
那種原本隻是淡淡的腐臭味,現在變得越來越濃烈,甚至有些辣眼睛。那是一種混合了無數屍體腐爛、下水道沼氣、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化學藥劑味道的惡臭。
“嘔……”
黎文麗捂著鼻子,忍不住幹嘔了一下,“這味道……太衝了。”
“習慣就好。”
我從包裏拿出一個口罩遞給她,“這就是末世的味道。”
我們一直走到了下午。
太陽西斜,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當我們翻過一座跨線橋,站在橋頂向前方眺望時,整個京陽市的全貌終於毫無遮擋地展現在了我們麵前。
也就是在這一刻,一直走在我身邊的黎文麗,突然猛地停下了腳步。
她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“嘶……怎麽了?”
我吃痛,轉頭看她。
隻見黎文麗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,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。她的雙眼死死地盯著前方,瞳孔在劇烈地顫抖。
“在那兒……”
她的聲音有些發飄,手指顫抖著指向了遠方城市天際線的中央,“就在那兒……”
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在京陽市最繁華的心海區,在那棟曾經作為城市地標、高達三百多米的電視台大樓頂端。
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肉球。
雖然之前樸醫生給我們看過照片,也看過視訊。但那些二維的影象,哪怕再清晰,也無法還原眼前這三維實景帶來的那種震撼與恐懼。
太大了。
那個肉球的直徑目測至少有上百米,像是一顆病變的腫瘤,寄生在大樓的頂端,幾乎將大樓的上半部分完全包裹。
它的表麵呈現出一種暗紫色,布滿了粗大的、像是血管一樣的青筋,正在有節奏地搏動著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”
即使隔著這麽遠,我彷彿都能感覺到那種搏動帶來的空氣震顫。
而在肉球的周圍,延伸出了無數根粗壯的觸手。那些觸手像是有生命的巨蟒,連線著周圍的幾棟寫字樓,在空中編織成了一張血肉組成的網。
“那就是……‘母巢’。”
雖然距離還很遠,但我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撲麵而來,就像是被某種不可名狀的古神注視著一樣。
冷鋒也舉起瞭望遠鏡。
雖然雨霧和距離讓他看得不那麽真切,但順著我們手指的方向,他也看到了那個盤踞在城市上空的陰影。
“這就是那個封鎖了領空的東西……”
冷鋒放下瞭望遠鏡,臉色鐵青。他抬起手腕,看了看那個已經徹底變成雪花屏的戰術終端。
“訊號全斷了。”
他沉聲說道,“看來,我們已經正式進入了‘她’的訊號遮蔽區域。”
“沒錯。”
黎文麗點了點頭,鬆開了抓著我的手。她的手心裏全是冷汗。
“你怎麽知道?”我看著她,有些好奇,“你剛才的反應……好像比我們更早察覺到?”
黎文麗深吸了一口氣,揉了揉太陽穴,似乎有些頭疼:
“聲音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“我的耳朵裏……傳來了一種很奇怪的頻率。”
“頻率?”
“對。就像是……那種老式收音機調頻時的雜音,但是更刺耳,更讓人惡心。”
黎文麗皺著眉描述道,“越靠近市區,這種聲音就越大。而且……在這聲音裏,好像還夾雜著無數細碎的低語聲,就像是有成千上萬個人在同時竊竊私語。”
“那就是‘蜂巢’的訊號。”
樸醫生在一旁插話道,眼神凝重,“那個母巢正在通過這種生物電波,向整個城市的喪屍發布指令,或者接收資訊。普通人聽不到,但黎文麗現在的聽覺係統已經變異了,她能捕捉到這個頻段。”
聽到這兒,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“等等。”
我看著黎文麗,腦海裏閃過昨天那場驚心動魄的狼群之戰,“你之前為什麽能夠控製那隻狼崽子?”
當時那隻黑狼突然反水,咬住了狼人,可是救了甘露婷一命。事後大家都忙著逃命,也沒來得及細問。
“控製?”
黎文麗愣了一下,“不,那不是控製。”
她看了一眼周圍疲憊的眾人,指了指路邊的一處廢棄加油站的高地:
“大家也走累了,去那邊歇個腳吧。正好……我也跟你們說說,我到底聽到了什麽。”
我們來到加油站的頂棚下,稍微休整了一下。
大家圍坐在一起,目光都集中在黎文麗身上。對於這個平日裏看起來柔柔弱弱、關鍵時刻卻總能語出驚人的女生,大家現在都充滿了好奇和敬畏。
“那時候,那隻三頭狼王出現的時候,大家都聽到了它的嚎叫聲。”
黎文麗迴憶道,“在你們耳朵裏,那可能隻是恐怖的野獸嘶吼。但是……在我的耳朵裏,那個聲音是有含義的。”
“含義?”甘露婷瞪大了眼睛,“你能聽懂狼語?”
“不是狼語,是‘病毒語’。”
黎文麗解釋道,“那隻三頭狼王,它是通過病毒網路在下達指令。我聽到了一個很清晰的念頭,或者說是命令——‘殺了他們,撕碎他們’。”
“然後呢?”我追問道。
“然後,我就注意到了那隻黑色的變異狼。”
黎文麗的眼神變得有些古怪,“它跟別的狼不一樣。別的狼聽到命令後都是那種無腦的狂熱和服從。但是那隻黑狼……我從它的‘聲音’裏,聽到了一種……不屑?”
“不屑?”我都聽傻了,“一隻喪屍狼還會不屑?”
“是的。一種類似於‘憑什麽聽你的’的情緒。”
黎文麗攤了攤手,“我覺得它可能是狼群裏的刺頭,或者是那種還沒完全被蜂巢意識同化的個體。它對那隻三頭狼王並不服氣,甚至有點想取而代之的野心。”
“於是……”
黎文麗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:
“我就嚐試著,模仿那種病毒的頻率,跟它進行了一次……溝通。”
“溝通?”樸醫生的眼睛亮了,掏出本子開始記錄。
“對,溝通。其實很簡單。”
黎文麗聳了聳肩,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在說怎麽逗鄰居家的狗:
“雖然那玩意兒看外表很可怕,體型巨大,爪牙鋒利。但本質上,它還是一隻畜生。而且是腦子被病毒燒壞了的畜生,智商低得可憐。”
“我並沒有用什麽複雜的精神控製,我也做不到。”
“我隻是……在它的腦子裏,順著那個頻率,給它傳達了一個非常簡單,非常直白的資訊。”
黎文麗看著我們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:
“我告訴它——‘幹掉那隻狼人,你就是狼王了’。”
“……”
全場寂靜。
我和冷鋒、吳狼他們麵麵相覷,一個個張大了嘴巴,下巴都快掉地上了。
就這?
就這麽簡單?
“然後呢?”吳狼忍不住問道。
“然後它就真的上了啊。”
黎文麗一臉無辜,“動物的世界嘛,弱肉強食,勝者為王。它本來就想當老大,我隻是給了它一個藉口,或者說是幫它點了一把火。”
“結果你們也看到了,它衝上去咬了那個分裂體一口。”
聽完這個解釋,我整個人都麻了。
這算什麽?
這也太……太樸實無華了吧?
我還以為是什麽心靈感應、精神控製之類的超能力。結果搞半天,這就是一場基於動物本能的“職場挑撥離間”?
“這……”
冷鋒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看著黎文麗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,“這姑娘……有點東西啊。”
“確實。”
樸醫生卻並沒有覺得好笑,反而一臉嚴肅地思考著。
她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麽,然後抬起頭,看著黎文麗,眼神裏透著一種科學家的狂熱:
“黎文麗,你可能低估了你這個能力的價值。”
“雖然你說得輕描淡寫,但這證明瞭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——你擁有‘接入’病毒網路,並且‘偽造’指令的能力!”
“哪怕隻是針對這種低智商的變異生物,哪怕隻是簡單的煽動。”
樸醫生推了推眼鏡,語氣鄭重:
“那看來……隻要你經過練習,更加熟練地掌握這種頻率的模擬。”
“你或許……真的能對這些變異生物,產生一定的統禦能力!”
“甚至……如果不遇到朱佳佳那種級別的‘女皇’,你完全可以在一定範圍內,成為這群怪物的‘指揮官’!”
“馭獸師?”
我腦子裏蹦出了這個詞。
如果黎文麗真的能控製變異生物,哪怕隻是引導它們自相殘殺,或者是給它們指條錯誤的死路……
那對於我們接下來的行程,簡直就是天大的助力!
“厲害了,三夫人。”
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黎文麗的腦袋,“看來咱們隊伍裏,又要多一個大腿了。”
黎文麗拍開我的手,雖然嘴上說著“別亂摸”,但臉上卻露出了一絲得意的小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