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雖然也看過外麵,但那時候是晚上,隻有昏暗的路燈,很多細節看不清楚,隻能看到黑壓壓的人影和聽到慘叫聲。
而現在,在清晨明媚的陽光下,整個校園的慘狀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我們眼前。
那是真正的屍山血海。
樓下的花壇、道路、操場,已經被染成了暗紅色。到處都是殘缺不全的肢體和內髒。
密密麻麻的喪屍。
放眼望去,整個校園彷彿被喪屍填滿了,它們不再像昨晚那樣瘋狂奔跑,而是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裏遊蕩。
我站在陽台上,雙手抓著有些生鏽的欄杆。
正如我之前所吐槽的那樣,我們身處的這棟女生宿舍2號樓,是整個京陽大學分校區裏最老舊的貧民窟。
它雖然隻有六層高,沒有那些新區宿舍樓動輒二十層的氣派,但它的地理位置很特殊,在整座校園的最外圍。
2號樓的東側,緊貼著學校那道兩米高的鐵柵欄圍牆。
而在圍牆的另一邊,就是平時學生們最愛去的商業街。
平日裏,這個點兒應該已經是人聲鼎沸,炸油條的香氣和豆漿的甜味能飄進宿舍裏。
可現在。
我眯起眼睛,看向牆外。
整條商業街烏煙瘴氣,幾輛送貨的小貨車和私家車撞在一起,堵死了路口,車頭還在冒著黑煙。
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被砸爛了,玻璃渣碎了一地。
而在那滿地的狼藉之上,是一群又一群漫無目的遊蕩的黑影。
它們有的穿著沾滿油汙的圍裙,有的穿著睡衣拖鞋,還有的隻剩下半截身子,拖著長長的腸子在柏油馬路上爬行,留下一道道黑紅色的軌跡。
“那是李記炒飯的老闆嗎?”
黎文麗站在我旁邊,聲音輕得像是在夢囈。
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隻見一個身材肥碩的喪屍正趴在一輛側翻的三輪車旁,手裏抓著一隻斷臂啃得津津有味,他身上那件標誌性的紅色圍裙格外顯眼,隻不過現在已經被另一種更鮮豔的紅色浸透了。
“嘔……”
黎文麗的身體突然開始劇烈顫抖,她捂著嘴,發出一聲幹嘔,雖然昨晚已經吐空了胃,但這種白日下的高清慘狀,還是再次擊穿了她的生理防線。
“迴去吧。”我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再看下去,咱們先把那點膽汁都吐沒了。”
黎文麗點了點頭,沒說話,轉身有些僵硬地走迴了宿舍。
我歎了口氣,跟著走進去,反手拉上了陽台的玻璃推拉門,又把那厚重的遮光窗簾嚴嚴實實地拉上。
原本我是想開啟門透透氣的,畢竟經過昨晚的殺戮,屋子裏那股味實在是不好聞。
但相比之下,外麵飄進來的更加新鮮的腐爛氣息和血腥味,簡直能把人熏個跟頭。
兩害相權取其輕,還是關著門聞這一屋子的“陳年老味”吧,至少安全感稍微多一點。
宿舍裏重新恢複了昏暗。
黎文麗迴到屋裏後,像是為了找點事情做來轉移注意力,或者是想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點,她走到鏡子前,拿起桌上的一把梳子。
她那頭長發已經兩天沒洗了,加上昨晚的冷汗,顯得有些油膩淩亂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梳子劃過頭發的聲音在安靜的宿舍裏響起。
我在一旁默默地看著,說實話,這是我第一次這麽仔細地看她,平時在班裏,她總是披頭散發,戴著大耳機,一副“生人勿近”的陰鬱模樣,再加上那張毒舌的嘴,很少有人願意去關注她的長相。
但此刻,隨著她熟練地將那些亂發梳順,露出光潔的額頭,又將頭發在腦後盤成了一個利落的馬尾辮,一張清秀甚至帶著幾分堅毅的臉龐逐漸顯露出來。
她長得真好看,五官很精緻,尤其是那雙眼睛,雖然總是帶著厭世的情緒,但形狀很美。
盤好頭發後,黎文麗看著鏡子裏的自己,眼神有些發怔。
我心裏一動,想著這種時候,女孩子心理防線肯定是最脆弱的,我坐在王豔麗的那張椅子上,從兜裏摸出煙盒,猶豫了一下,問道:“那個……你要不要給家裏打個電話?報個平安也好。”
話剛一出口,我突然想起來,大二那年班裏搞貧困生建檔,我作為班裏的“特困戶”去填表的時候,無意中掃到過黎文麗的檔案。
她的家庭狀況那一欄,寫得比我還慘。
黎文麗的奶奶去年剛去世,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,她父親是個爛賭鬼,早年因為欠了一屁股高利貸,最後被人發現死在了一條臭水溝裏,據說是被討債人活活打死的。
而她的母親,在這個家徹底爛掉之前,早就卷著最後一點錢消失得無影無蹤,十幾年都沒露過麵。
也正是因為這種原生家庭的破碎,黎文麗才變成了現在這樣孤僻、毒舌、用滿身是刺來保護自己的性格。
我這哪是安慰人啊,簡直就是精準踩雷。
“那個……對不起啊,我忘了……”我手忙腳亂地想要解釋,煙都拿反了。
然而,黎文麗她轉過身,看著手足無措的我,反而笑了笑。
“打給誰?陰曹地府嗎?”她聳了聳肩,語氣平靜得讓我心疼,“我沒有家了。奶奶走了以後,我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。每年放假,別人都是大包小包往家趕,我都是一個人在宿舍或者在外麵租個小房子待著。”
她走到我對麵坐下,雙手抱住膝蓋,把下巴擱在膝蓋上,眼神有些空洞地看著地麵:“其實……現在這樣也挺好。那些讓我討厭的人,那些在背後嚼舌根的人,還有那些曾經看不起我的人……估計都死得差不多了吧。這種世界,對我來說,沒什麽區別,甚至更清淨了。”
我看著她,心裏五味雜陳。
是啊,對於一個本來就被世界拋棄的人來說,世界的毀滅,或許並不是什麽不可接受的災難。
“你呢?”黎文麗突然抬起頭,眼神清亮地看著我,“你怎麽不打電話?我看你手機一直揣兜裏,拿都沒拿出來過。”
我苦笑了一聲,低下頭,用打火機“哢噠”一聲點燃了那根有些受潮的紅塔山。
藍色的煙霧升騰起來,模糊了我的視線。
想來,做了快三年的同桌,我好像從來沒有跟黎文麗說過自己家裏的情況,哪怕我們都被視為班裏的“異類”,我們也從未真正交過心。
“我?”我吐出一口煙圈,語氣輕描淡寫,“我爸媽不要我了。”
“啊?”黎文麗愣了一下。
“在我很小的時候,大概小學吧,他們就離了婚。”我彈了彈煙灰,“那時候他們都覺得自己還年輕,還能再找,我是個拖油瓶。後來正如他們所願,各自組成了新家庭,各自生了聰明可愛、能給他們長臉的二胎。”
我吸了一口煙,讓那辛辣的味道在肺裏轉了一圈:“老頭子是個妻管嚴,後媽不讓我進門,我媽那邊呢,新老公是個體麵人,不想讓人家知道自己老婆生過孩子,所以也對我敬而遠之,除了每個月法律規定的那點撫養費,到了十八歲也停了,他們基本上當我不存在。”
我指了指自己身上這件洗得發白的t恤,又指了指桌上那把昂貴的複合弓:“不然你以為我大學這幾年,幹嘛那麽拚命地去工地搬磚?那都是為了掙生活費和學費。我得活著啊。”
我的目光落在那把黑色的複合弓上,眼神變得有些溫柔又有些失落:
“你看社團裏那些人,一個個拿著幾萬塊錢的進口霍伊特、馬修斯,那是他們父母送的生日禮物、成人禮。而我這把三千塊的國產定製弓,是我在工地一塊磚一塊磚換迴來的。”
我說完,黎文麗靜靜地看著我,就像是在看著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。
“嗬……”
她突然笑了一下。
“看來咱們倆都是邊緣人啊。”她輕聲說道,“沒爹疼沒娘愛,被這個世界邊緣化的人。難怪咱們能活到現在,還挺投緣。”
“是啊,邊緣人。”我笑著點了點頭,心裏突然覺得沒那麽孤獨了,“也許正因為我們本來就在邊緣,所以這世界崩塌的時候,我們才沒被壓死在中心。”
在這個滿是喪屍的末日裏,兩個被舊世界拋棄的孤兒,竟然在堆滿屍體的宿舍裏,找到了一種詭異的歸屬感。
“咳咳……”
我喉嚨裏突然一陣幹癢,忍不住咳嗽了兩聲。
從昨晚到現在,經過了劇烈運動、極度驚嚇、嘔吐反應,還有剛才的抽煙,滴水未進。我現在感覺喉嚨裏像是塞了一把沙子。
黎文麗也是如此,她舔了舔幹裂的嘴唇,聲音有些沙啞:
“要不要……先喝點東西?”
她指了指桌上那幾瓶可憐的存貨。
我點了點頭:“喝吧,不喝水真的撐不住。”
黎文麗伸手拿起那瓶大瓶的“雷碧”。
“嗤——”
黎文麗仰起頭,迫不及待地灌了一大口。
“哈……”她長舒了一口氣,把瓶子遞給我,“給,不過得省著點,我們沒有那麽多水。”
我接過瓶子,瓶身微涼,看著裏麵那冒著氣泡的透明液體,我感覺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“給我”。
但我忍住了。
我隻是小小地抿了一口,讓那帶著甜味和氣泡的液體在口腔裏轉了一圈,滋潤了一下幹枯的喉嚨和舌頭,然後才緩緩嚥下去。
我強忍著再喝一大口的衝動,把瓶蓋擰緊,放迴桌子中央。
“怎麽不多喝點?”黎文麗問。
“省著點吧。”我看著那瓶水,眼神變得凝重,“人沒有食物,尚可生存幾天,甚至一個星期不死,但如果沒有水,尤其是在這種高壓環境下,最多三天,我們就得脫水,失去行動能力,到時候別說殺喪屍了,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。”
黎文麗點了點頭,表情也嚴肅起來:“你說得對。這宿舍沒水龍頭,這幾瓶水喝完就是絕路。我們得想個辦法去取水……”
她的話還沒說完,正打算跟我商量一下具體的取水計劃。
突然。
“咯吱……”
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音,從宿舍門外的走廊裏傳了進來。
我和黎文麗的臉色瞬間一變,身體同時僵硬。
那聲音就在我們門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