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沒睡著。
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著。
後背貼著牆,涼意一點一點滲進來。地麵不平,有幾塊碎磚硌著腿,換個姿勢也躲不開。風從那條窄縫裏灌進來,嗚嗚響,偶爾會突然變大,像有什麽東西在外麵喘氣。
但最主要的是,我不想睡。
上輩子我在實驗室裏睡過太多覺了。睡到後來分不清白天黑夜,睡到後來餓得睡不著,睡到後來閉上眼睛就怕醒不過來。
那時候沒人守著我。
現在有人了。
我偏頭看了一眼陳默。
他靠著牆,頭微微低著,呼吸很均勻。睡著了。
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。
睡著的時候他看起來比白天小幾歲。眉頭鬆開了,嘴唇微微抿著,臉上那點緊張的表情都沒了。頭發還是亂著,那一小撮翹起來的還在那兒翹著。
我移開視線,繼續聽外麵的動靜。
風聲。遠處偶爾的刮擦聲。還有什麽東西在響,很輕,像是金屬被風吹動的聲音。
時間過得很慢。
我看了幾次表。
十點十一分。
十點三十五分。
十一點零二分。
十一點四十七分。
每一次都覺得過了很久,一看才過去半小時。
後來我幹脆不看了。就盯著那條縫隙,等著天亮。
天什麽時候亮的,我不知道。
先是那條縫隙裏的顏色變了。從黑變成深灰,從深灰變成灰藍。然後那灰藍裏透出一點白,慢慢擴大,慢慢變亮。等到能看清對麵牆上那幾扇窗戶的鐵欄杆時,我低頭看錶。
五點二十三分。
天亮了。
我動了動肩膀,有點僵。坐了一夜,渾身的骨頭都在抗議。
陳默還在睡。
我沒叫他。讓他再睡一會兒。
我輕輕站起來,走到那條縫隙邊上,往外看。
什麽都能看見了。
那條窄巷,堆著的雜物,破自行車,泡沫箱。再往外是那條橫著的路,那輛撞在電線杆上的白車。車旁邊地上有什麽東西,黑乎乎的一團,看不清是什麽。
那個從車底爬出來的男人,還躺在原地。
一動不動。
我盯著他看了幾秒,確認他沒動,然後收回視線,開始觀察周圍。
我們所在的這片空地,四麵都是樓。六層的那種老居民樓,灰撲撲的外牆,窗戶大多關著,有幾個開著,窗簾被風吹得飄出來。樓下沒有門,隻有這些封死的窗戶和一扇鎖著的鐵門。
鐵門那邊是什麽?
我走過去,又晃了晃那把鎖。
還是那麽結實。
但我發現門的邊緣有縫,很細,趴下去能看見外麵的一點光。
我蹲下來,把眼睛湊到門縫上。
外麵是一條小街。兩邊也是居民樓,一樓開著幾家店。有賣菜的,卷簾門拉著。有賣早點的,招牌還掛著,“老王包子鋪”。有小超市,門半開著,裏麵黑漆漆的,什麽都看不見。
街上沒有人。
一輛車停在路中間,門開著,司機不知道去哪了。地上散落著一些東西,衣服、包、一個行李箱翻倒著,裏麵的東西滾出來。
還有別的。
幾團黑影,或遠或近,有的躺著,有的趴著。不知道是人還是什麽。
我盯著那些黑影看了一會兒,有一個動了。
很慢。爬了兩步,停住。又爬兩步,又停住。
鏽蝕者。
數量不多,但肯定有。
我站起來,回到牆邊。
陳默還在睡。但眉頭皺起來了,像是要醒。
我坐下,等著。
過了大概五分鍾,他動了動,睜開眼。
眼神有點茫然,眨了眨,看見我,愣了一下。
“早。”我說。
他坐起來,揉了揉眼睛。
“我睡著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麽不叫我?”
“讓你多睡會兒。”我把那瓶水遞給他,“喝點水。”
他接過去,喝了一口,看了看四周。
“天亮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接下來怎麽辦?”
我看著那扇鐵門,想了想。
“先看看外麵什麽情況。”我說,“然後找吃的。然後找個地方落腳。”
“落腳?”他皺皺眉,“不回研究所了?”
“回不去。”我說,“那邊肯定更多。而且我們出來的時候,不知道有多少人變成那樣了。回去就是送死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我站起來,走到那扇鐵門前,又趴下去看了一眼。
街上還是那樣。沒人,沒動靜,隻有那幾個黑影在遠處慢慢爬。
“這邊能出去。”我回頭說,“外麵是一條街,有幾個鏽蝕者,但離得遠。”
陳默走過來,也趴下去看。
“從這兒出去?”他問。
“先看看有沒有別的出口。”
我們又繞著空地轉了一圈。沒有別的門。隻有那幾扇封死的窗戶和一扇鏽死的鐵門。
回到鐵門前,我看著那把鎖。
“得弄開它。”
陳默蹲下來,看了看那把鎖。老式的那種掛鎖,鐵質的,鏽得厲害,鎖眼都堵住了。
“沒鑰匙。”他說。
“用這個。”我從袋子裏翻出那個沒改裝過的電擊器,“電一下試試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能行?”
“鎖舌鏽了,電一下可能會鬆。”
我把電擊器抵在鎖身上,按下開關。
藍白色的電光閃過,鎖身嗡地響了一下。
陳默伸手晃了晃,搖搖頭:“還是緊。”
再來一下。
又一下。
第四下的時候,鎖舌哢噠一聲,鬆了。
我摘下鎖鏈,推開鐵門。
門軸鏽得厲害,發出吱呀一聲響,刺耳得讓我心頭一跳。
我們倆同時停住,豎起耳朵聽。
遠處那幾個黑影沒動。近處也沒有動靜。
我輕輕把門推大一點,側身出去。
陳默跟在後麵。
外麵比我想的還要亂。
站在街上,才能看清那些散落的東西是什麽。衣服、鞋子、包、手機、一個嬰兒車翻倒在路邊,裏麵的小被子掉出來一半。地上有幾攤暗紅色的痕跡,已經幹了,發黑。
空氣裏有一股味道。說不清是什麽,腥的,混著燒焦的糊味,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甜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,踩到什麽軟的東西。
低頭一看,是一隻手套。皮質的,沾著暗紅色的東西。
我繞過去,繼續往前走。
陳默跟著我,腳步聲很輕。
那家小超市在左手邊,門半開著。我走到門口,往裏看了一眼。
黑。看不清。但沒動靜。
我回頭朝陳默打了個手勢,讓他等在門口,自己側身進去。
眼睛適應了幾秒,漸漸能看清了。
貨架東倒西歪,很多商品掉在地上。罐頭、速食麵、餅幹、飲料,散落得到處都是。但貨架上還有東西,沒被搬空。
我開始往袋子裏裝。
罐頭,拿肉的。速食麵,拿袋裝的,省地方。餅幹,拿壓縮的那種。還有水,貨架最下麵還有幾瓶,我全拿了。
裝到一半,我聽見外麵有動靜。
不是陳默。
是別的。
我停住手,慢慢轉身,看向門口。
陳默還站在那兒,背對著我,盯著街對麵。他手裏攥著那把水果刀。
他看見什麽了?
我輕輕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,順著他視線看過去。
街對麵那家包子鋪門口,有東西在動。
一個黑影,蹲著。背對著我們。
不知道在幹什麽。
但那姿勢,我見過。
昨晚那個從車底爬出來的男人,就是這樣蹲著的。
陳默沒動,我也沒動。
我們就那麽站著,盯著那個黑影。
它蹲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為它不會動了,它忽然站起來。
轉過來。
一張臉。中年男人的臉,眼睛睜著,眼珠不動。嘴張著,嘴角有已經幹了的暗紅色東西。臉上的麵板有好幾塊變了顏色,灰白的,泛著金屬的光澤。
它看見我們了。
它開始往這邊走。
不快。但每一步都很穩。
我拉起陳默就往回跑。
跑過那扇鐵門,跑回空地,把門關上,把鎖鏈重新纏上。
鎖沒了,但鏈子還能用。我把鏈子纏了幾圈,死死攥住。
外麵傳來刮擦的聲音。
越來越近。
然後有什麽東西撞在門上。
砰。
門晃了一下。
砰。
又一下。
陳默站在我旁邊,攥著那把刀。
我攥著鏈子,盯著那扇門。
砰。
第三下。
門縫裏伸進來一隻手。
灰白色的。指甲發黑。在門縫裏抓了幾下,什麽也沒抓到,又縮回去。
砰。
第四下。
門軸那裏吱呀響了一聲,像是要鬆了。
我腦子裏飛快地轉。
門撐不了多久。牆?牆翻不上去。窗戶?都封著。那條縫隙——
我看向那條縫隙。
窄。鏽蝕者過不來。但我們能過去。
“走。”我鬆開鏈子,拉著陳默就往縫隙跑。
身後又是砰的一聲。
然後有什麽東西斷了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門開了。
那個東西站在門口,正往裏麵看。
看見我們了。
它開始往這邊走。
我鑽進縫隙,使勁往裏擠。揹包又卡住了,我扯下來扔在前麵,繼續擠。
陳默在後麵,也在擠。
身後傳來刮擦聲,越來越近。
我拚命往前挪,衣服刮在牆上發出刺啦聲,顧不上了。
終於擠出來了。
我抓起揹包,往前跑。陳默也鑽出來了,跟著我跑。
我們跑過那條橫著的路,跑過那輛白車,跑過地上那個一動不動的東西,跑進另一條巷子。
身後還有刮擦聲。
還在追。
但好像遠了一點。
我沒停。
一直跑。
跑到巷子盡頭,拐彎,再拐彎,再拐彎。
跑到聽不見刮擦聲了,才停下來。
我們蹲在一棟樓的牆角,大口喘氣。
陳默的臉發白,額頭上全是汗。
我也好不到哪去。
喘了很久,呼吸才慢慢平下來。
我靠牆坐下,閉上眼睛。
陳默也坐下,靠著牆。
我們誰都沒說話。
就這麽坐著,喘著,聽著自己的心跳。
很久之後,他開口。
“晚照。”
“嗯?”
“這東西……一直會這樣嗎?”
我睜開眼,看著他。
他臉上有汗,還有一道灰印子。眼睛裏有害怕,也有別的什麽。
我看著他的眼睛,想了想。
“會。”我說,“但我們會越來越會對付它們。”
他看著我,沒說話。
“今天比昨天強。”我說,“至少我們跑掉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後嘴角動了動。
“對。”他說,“跑掉了。”
我們靠著牆,繼續喘氣。
遠處又有聲音。
不是刮擦,是別的。
像是有人在喊。
很遠,聽不清喊什麽,但確實是人的聲音。
不是那種嘶吼,是喊叫。
有人在求救。
陳默也聽到了。
他看向我。
我看著那個方向。
喊聲又響了一下,這回近一點。
是個女人的聲音。
“救命——”
我閉上眼睛。
上輩子我聽見過太多這種聲音了。
有的救了,有的沒救成。
有的救了之後,反而被搶了東西。
我睜開眼,站起來。
陳默也跟著站起來。
“去嗎?”他問。
我看著那個方向。
喊聲又響了。
我沒說話,開始往那邊走。
陳默跟上來,走在我旁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