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聲音又響了一下。
“救命——有人嗎——”
這回更近了。
我停下來,仔細聽。
女人的聲音,年輕,有點啞,像是喊了很久。方向在左前方,大概隔著兩條街。
陳默站在我旁邊,也在聽。
“從那邊來的。”他壓低聲音,指了指左前方的一條巷子。
我點點頭。
腦子裏開始轉。
求救聲意味著什麽?意味著有人還活著,意味著可能需要幫助,也意味著那個地方可能有更多的東西——鏽蝕者,或者別的。
上輩子我見過太多次了。有人喊救命,有人去救,然後兩個人都沒了。或者喊救命的是陷阱,把人引過去搶東西。
但萬一是真的呢?
我看著那條巷子,沒動。
陳默也沒動,就站在我旁邊,等我決定。
“先過去看看。”我說,“但別靠近。看清楚情況再說。”
他點點頭。
我們往那條巷子走。
腳步放得很輕,貼著牆,每一步都先踩實了再邁下一步。巷子裏堆著雜物,破紙箱、舊傢俱、一輛倒了的電動車。我們繞過去,盡量不碰到任何東西。
聲音越來越近了。
“救命——有人嗎——求求你們——”
這回連詞都聽清了。
是個年輕女人,哭腔很重,像是已經喊了很久,嗓子快啞了。
我貼著牆,探出半個頭,往巷子外麵看。
外麵是一條橫著的街,比剛才那條寬一點。兩邊也是居民樓,但樓下有幾家店,卷簾門都拉著。街中間停著幾輛車,亂七八糟的,有一輛橫在路中間,車頭撞在路燈杆上。
聲音是從一輛白色麵包車後麵傳來的。
我看不見人,隻看見那輛車,和車後麵隱約有什麽在動。
不是鏽蝕者。
是人。
有人在揮手。
我盯著那輛車看了十幾秒,確認周圍沒有別的東西,然後回頭朝陳默打了個手勢。
他跟著我,貼著牆,往那輛車走。
走到車後麵,我纔看清情況。
一個女人,二十多歲,穿著睡衣,披著一件羽絨服。蹲在一輛白色麵包車後麵,雙手抱著頭,渾身發抖。臉上全是淚和灰,混在一起,一道一道的。嘴唇發白,幹裂了。
她旁邊還有一個小孩。
三四歲的樣子,女孩,縮在她懷裏,一動不動。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嚇暈了。
女人看見我們,眼睛一下子瞪大,張嘴就要喊。
我衝上去捂住她的嘴。
“別出聲。”我壓低聲音,盯著她的眼睛,“有東西在附近。”
她愣住,眼淚還在流,但沒喊出來。
我慢慢鬆開手。
她喘著氣,死死盯著我,又看看陳默,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。
“你們從哪來的?”我問。
她張了張嘴,半天才發出聲音:“家……家裏……”
“家裏在哪?”
她抬手指了指後麵那棟樓。
“幾樓?”
“三……三樓……”
我看了看那棟樓。六層,灰撲撲的外牆,有幾個窗戶開著。樓門是那種老式的防盜門,關著。
“怎麽下來的?”
“跑……跑下來的……”她還在發抖,“他……他變了……我老公……他變了……”
她說著說著哭起來,又趕緊捂住自己的嘴,憋著不出聲。
我看著她的眼睛。
紅的,腫的,全是血絲。不是裝的。
那個小孩還在她懷裏,一動不動。
“孩子怎麽了?”陳默在旁邊問。
女人低頭看了一眼,又抬起頭:“睡……睡著了……我給她餵了藥……安眠藥……怕她哭……”
我愣了一下。
安眠藥。
給三四歲的孩子喂安眠藥。
但我沒說什麽。
末日裏,什麽事都會有。
“你們要去哪?”我問。
她搖頭:“不知道……不知道……我跑出來就躲在這兒……不敢動……”
我看著那輛車,又看看四周。
這地方不算安全。街上有幾處血跡,遠處有動靜,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有東西過來。
“能走嗎?”我問。
她愣了一下,然後拚命點頭:“能……能……”
“跟著我們。”我說,“但必須聽我的。讓跑就跑,讓停就停,讓別出聲就別出聲。能做到嗎?”
她又點頭。
我轉身,朝陳默使了個眼色。
他點點頭,往前麵走了一步,站在那個方向,看著遠處。
我蹲下來,看著那個女人。
“你叫什麽?”
“林……林小雨……”
“林小雨,你抱好孩子,跟緊我們。不管發生什麽都別出聲。”
她點頭,把孩子抱得更緊。
我站起來,走到陳默旁邊。
“走哪邊?”他壓低聲音問。
我看著四周,腦子飛快地轉。
回那條縫隙?太遠了,帶著個孩子跑不過去。往前?不知道前麵有什麽。往後?那邊有那個追我們的鏽蝕者,不知道還在不在。
左邊是一條巷子,窄,兩邊都是牆,不知道通向哪。
右邊是一條街,寬一點,有幾家店,卷簾門拉著。
“右邊。”我說。
我們開始走。
陳默走在最前麵,手裏攥著那把水果刀。我跟在後麵,旁邊是林小雨,抱著孩子。我時不時回頭看,確認後麵沒東西。
街上很安靜。
太安靜了。
那些卷簾門拉著,不知道裏麵有沒有人。車窗黑漆漆的,不知道裏麵有沒有東西。空氣裏那股腥甜的味道更濃了,混著什麽東西燒焦的糊味。
走了一段,林小雨忽然停下來。
她盯著街邊一家店,眼睛瞪大了。
那是一家藥店。卷簾門半開著,裏麵黑漆漆的。
“我……我兒子需要藥……”她壓低聲音,“他的哮喘藥……沒帶出來……”
我看著她。
她眼睛裏全是祈求。
我看了看那家店。門半開著,裏麵什麽都看不見。不知道有沒有人在裏麵,不知道有沒有別的東西。
“我去。”陳默忽然說。
我轉頭看他。
“你帶她們先走,找個安全的地方等著。我拿了藥就去找你們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不行。”我說。
“為什麽?”
“一個人進去太危險。”
“那兩個人進去更危險。”他說,“外麵得有人看著。”
我沉默了兩秒。
他說得對。
“我進去。”我說。
他搖頭:“你認路。你帶她們找地方。”
我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我。
林小雨在旁邊,抱著孩子,不敢出聲。
我看著陳默的眼睛,看著裏麵那種我上輩子沒見過的東西。
最後還是我讓步了。
“三分鍾。”我說,“三分鍾不出來,我就進去找你。”
他點點頭,轉身往那家店走。
我看著他的背影,看著他推開那扇卷簾門,側身進去,消失在黑暗裏。
我開始數。
一秒。兩秒。三秒。
林小雨在旁邊小聲問:“他……他沒事吧?”
我沒說話,繼續數。
三十秒。一分鍾。一分半。
店裏沒有聲音。什麽聲音都沒有。
我攥緊手裏的電擊器。
兩分鍾。兩分二十秒。
卷簾門動了。
陳默鑽出來,手裏拿著一個白色的小盒子。
他跑過來,把盒子遞給林小雨。
“是這個嗎?”
林小雨接過去,看了一眼,眼淚又下來了: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陳默喘著氣,看著我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我們繼續往前走。
走了幾步,我忽然拉住他的手腕。
他愣了一下,轉頭看我。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下次別這樣。”我說。
他耳朵又紅了。
“走……走吧。”他別開視線。
我鬆開手。
我們繼續往前走。
身後,那家藥店的卷簾門還開著一條縫。
裏麵黑漆漆的。
不知道有什麽。
但我們沒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