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條縫隙比看起來深。
兩邊是居民樓的外牆,年代久了,牆皮剝落,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磚。地上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——破自行車、泡沫箱、幾袋發黑的垃圾。我側著身子,一點一點往前挪,揹包卡住兩次,得側過身使勁拽。
陳默在後麵。
我能聽見他的呼吸,很近,比剛才穩一點了。
剛才那一刀之後,他的手一直在抖。
我看見的。
但現在他跟著我,沒問要去哪,沒問剛才那個東西會不會再爬起來,沒問我們接下來怎麽辦。
就這麽跟著。
縫隙盡頭有一點光。不是路燈那種穩定的光,是更暗的、灰濛濛的。我盯著那點光,一步一步挪過去。
走了大概兩分鍾。
縫隙越來越窄,窄到最後隻能吸著肚子過。牆上有一根凸出來的鋼筋,差點劃到我臉,我偏頭躲開,聽見衣服刮在牆上發出刺啦一聲。
陳默在後麵輕輕問:“沒事吧?”
“沒事。”
繼續走。
終於到盡頭了。
我側身擠出去,站在一片空地上。
回頭看了一眼。陳默正從縫隙裏往外鑽,頭發上沾了點灰,臉上有一道黑印子,應該是蹭到牆了。他鑽出來,站直,長長撥出一口氣。
我們倆站在那兒,打量著這個地方。
空地不大,大概半個籃球場。四周都是樓的後牆,沒有門,隻有幾扇窗,但都封著鐵欄杆。地上鋪的是那種老式的水泥磚,裂縫裏長出幾撮枯黃的草。空地中間停著兩輛廢棄的電動車,車座被人劃破了,海綿翻出來,發黑。
頭頂是窄窄的一線天。
看不見星星。城市的光汙染太重,末日第一天也不例外。隻能看見深灰色的雲,慢慢移動著。
我抬頭看了幾秒。
上輩子最後那幾天,我經常看天。那時候已經沒電了,晚上黑得徹底,星星特別亮。有時候我會想,那些星星還在,世界就還沒完。
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。
我收回視線,開始檢查這片空地。
有窗戶。但都封著鐵欄杆。有門嗎?
我繞著空地走了一圈,在西北角發現一扇門。
鐵的。鏽了。門把手上纏著一根鐵鏈,用一把大鎖鎖著。
我伸手晃了晃。很結實。
陳默跟過來,看了看那把鎖。
“能弄開嗎?”他問。
我想了想。撬鎖需要工具,我們沒有。砸鎖會發出聲音,現在這附近不知道有多少東西在聽。
“先休息一下。”我說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在這兒?”他看看四周,皺起眉。
“這兒安全。”我走到牆邊,靠著牆坐下來,“窗戶都封著,隻有那一條縫能進來。那條縫那麽窄,鏽蝕者過不來。人能過來,但人現在不會往這種地方鑽。”
他站在那裏,想了想,然後走過來,挨著我坐下。
我們倆靠著牆,肩並肩。
揹包放在腳邊。那把水果刀插在他腰帶上,刀把上還有沒擦幹淨的東西。
我盯著那把刀看了一會兒。
“陳默。”
“嗯?”
“剛才……怕嗎?”
他沒馬上回答。
沉默了幾秒,他說:“怕。”
我看著他的側臉。光線太暗,看不清表情。
“那你為什麽往前站?”
他轉過頭看我。
“你問這個幹什麽?”
“想知道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不知道。就是……你在我後麵,我就得站前麵。”
我看著他。
他移開視線,看向對麵那堵牆。
“以前也這樣。”他說,“小時候就這樣。我媽帶我出門,她走後麵,我就覺得我得看著前麵有什麽東西。”
我聽著。
“後來長大了,還是改不了。實驗室加班,你走前麵,我就老想盯著你後腦勺看。怕你撞到門,怕你踩到什麽,怕……”
他沒往下說。
我看著他的耳朵。
太暗了,看不清紅沒紅。
但大概紅了。
“陳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後別站我前麵了。”
他轉過頭看我。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你站我前麵,我看不見你。”
他愣住了。
我移開視線,看著那扇鎖著的鐵門。
“剛才你站前麵的時候,我隻能看見你後背。我看不見你的臉,看不見你在想什麽,看不見你有沒有事。我不喜歡那樣。”
他沒說話。
但我感覺到他往我這邊靠了一點點。
很輕。肩膀挨著肩膀。
我們就這樣坐著,靠著牆,聽周圍的動靜。
遠處還有那種聲音。刮擦的,斷斷續續的,有時候近一點,有時候遠一點。近的時候我能感覺到陳默的呼吸變輕,遠的時候他又慢慢撥出來。
就這麽坐著。
坐了多久,我不知道。大概半小時,大概更久。
後來風起來了。從那條窄縫裏灌進來,嗚嗚的響。三月的風,夜裏還是涼的,吹得我打了個冷戰。
陳默動了動,從揹包裏翻出那兩件厚衣服——從車上拿的那兩件。
一件遞給我。
我接過來,披在身上。有股樟腦丸的味道,但不重要,暖和就行。
他也披上那件。
我們繼續靠著牆,聽著風聲,聽著遠處的刮擦聲,聽著偶爾不知道從哪傳來的悶響。
時間過得很慢。
慢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咚。咚。咚。
慢到我能聽見陳默的呼吸,和他偶爾動一下時衣服摩擦的聲音。
慢到後來我開始想一些有的沒的。
比如上輩子我躲在實驗室裏的時候,外麵是什麽樣子。那時候我不敢聽,不敢看,隻是縮在角落裏,等著不知道什麽。
比如那些變成鏽蝕者的人,他們還有沒有意識。剛才那個從車底爬出來的男人,他死之前在想什麽。他是不是也準備了物資,想帶著家人跑,結果自己先變了。
比如顧臨風現在在哪。是不是已經帶著他的“團隊”跑了。是不是正在某個安全的地方,對著剩下的人發號施令。
比如……
“晚照。”
陳默的聲音打斷了我。
我轉過頭。
他正看著我,眼睛在黑暗裏有點亮。
“你困不困?”他問。
我愣了一下。
困?
我低頭看了看錶。
九點四十七分。
從隕石落下到現在,六個小時。從我們離開研究所到現在,兩個多小時。
但我感覺已經過了一輩子。
“不困。”我說,“你呢?”
“還行。”他頓了頓,“你要困就睡一會兒。我守著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他說這話的時候很認真,就像剛才說“你往後”的時候一樣認真。
“不用。”我說,“一起守著。”
他沒再說話。
我們繼續坐著。
風繼續吹。
遠處的聲音時遠時近。
又過了一會兒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陳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收音機呢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後從包裏翻出來。
那個巴掌大的小東西,銀灰色的外殼,側麵有一個搖把。
我接過來,搖了十幾下,開啟。
沙沙沙。
調頻。沙沙沙。
再調。沙沙沙。
調到第三個波段的時候,終於有聲音了。
“……緊急通報。據天文部門觀測,今日下午三時五十七分起,有多顆不明物體落入本市及周邊區域。目前相關部門正在緊急調查中,請市民保持冷靜,留在室內,關閉門窗,等待進一步通知。重複,請市民保持冷靜……”
還是那個女播音員的聲音。
和傍晚聽到的一模一樣。
我盯著收音機,聽著那個迴圈播放的錄音。
他們還在播這個。
六個小時了,還在播這個。
“留在室內”“等待通知”。
我關掉收音機,把它還給陳默。
他沒接話,隻是把它放回包裏。
“晚照。”過了一會兒,他開口。
“嗯?”
“接下來怎麽辦?”
我看著那扇鎖著的鐵門,想了想。
“等天亮。”我說,“天亮之後看清楚情況,再決定往哪走。”
“然後呢?”
然後。
然後去找安全的地方。然後想辦法活下去。然後……
我看著陳默的側臉。
然後把他留住。
上輩子我沒留住他。這輩子,我想試試。
“然後再說。”我說。
他點點頭,沒再問。
我們又沉默了。
風小了一點。遠處的聲音也遠了。
我靠著牆,閉上眼睛。
沒睡。就是閉著。
感覺著肩膀旁邊他的溫度,感覺著呼吸的起伏,感覺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。
很久之後,我聽見他輕輕說了一句話。
“晚照。”
“嗯?”
“謝謝你。”
我睜開眼,看著他。
他正看著對麵的牆,沒轉頭。
“謝什麽?”
“謝你剛才……帶我走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要是沒拉住我,我現在大概還在研究所。不知道躲在哪,不知道外麵有什麽,不知道該怎麽辦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所以謝謝你。”
我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我說:“不用謝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我。
“以後要謝的事還多著呢。”我說,“先攢著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後嘴角彎了一下。
那個弧度很小。
但我看見了。
風又起了。
遠處傳來一聲悶響,比之前近。
我們同時抬頭看向那條縫隙的方向。
什麽都沒看見。
但那個聲音之後,遠處的刮擦聲好像更密了一點。
我站起來,走到那扇鐵門前,又晃了晃那把鎖。
還是那麽結實。
我回到牆邊,重新坐下。
陳默往我這邊靠了靠。
我們靠著牆,聽著外麵的動靜,等著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