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比我想象的深。
兩邊是居民樓的後牆,沒有窗戶,隻有偶爾幾個空調外機掛在牆上,黑黢黢的像蹲著的怪物。腳下是水泥地,坑坑窪窪的,積著白天沒幹透的雨水。我踩進去一腳,水濺起來,聲音不大,但在這種安靜裏格外清楚。
我停了一下。
陳默也停住。
我們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,聽周圍的動靜。
遠處有聲音。那種刮擦地麵的聲音,還是斷斷續續的。近處沒有。隻有我們倆的呼吸聲,和心跳。
我等了大概三十秒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沒鬆開他的手。
他的手比我的大,手指有點涼,但掌心是熱的。握著我手的時候,用的力氣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我感覺到他還在。
巷子拐了一個彎。
又一個。
第三個彎的時候,我看見前麵有一點光。
不是路燈的光。路燈是那種發黃的、穩定的光。這個光是白色的,一閃一閃的,像是手電筒或者手機閃光燈。
有人在那邊。
我拉著陳默貼到牆邊,慢慢往前探頭。
巷子盡頭是一條橫著的路,比這條寬一點。光就是從那個路口右邊閃出來的。一閃,停兩秒,再一閃。
像是求救訊號。
或者陷阱。
上輩子我見過太多這種事了。有人用燈光吸引倖存者過去,然後搶他們的物資。或者更糟。
我盯著那光看了幾秒。
陳默在我身後,呼吸很輕,沒出聲。
我抬起手,示意他別動,然後自己往前挪了幾步,靠到拐角處,再往外看。
光是從一輛車裏發出來的。
一輛白色轎車,撞在路邊的電線杆上,車頭凹進去一塊,引擎蓋翹起來。副駕駛那一側的門開著,裏麵的燈亮著,一閃一閃的,應該是車門沒關好,接觸不良。
沒人。
至少從我這裏看過去,沒人。
我盯著那輛車看了十幾秒,確認沒有動靜,然後回頭朝陳默招招手。
他走過來,也看到了那輛車。
我們倆蹲在拐角的陰影裏,看著那輛車。
“過去看看?”他壓低聲音問。
我在想。
車意味著什麽?意味著可能有物資。後備箱裏可能有吃的喝的,可能有急救包,可能有工具。但也意味著可能有麻煩。車門開著,人去哪了?是被抓走了還是自己跑了?會不會還在附近?
我想了想上輩子的經驗。
末日初期,大多數人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。撞車之後第一反應是跑,很少有人會想到把後備箱裏的東西帶走。所以很多廢棄的車裏,其實都有用得上的東西。
“我過去。”我說,“你在這兒等我。”
他一把抓住我手腕。
“一起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巷子裏太暗,看不清表情,但他的手抓得很緊。
“萬一有事,兩個人跑不掉。”
“那就別跑。”他說,“一起對付。”
我沉默了兩秒。
“行。但聽我指揮。我說跑,必須跑。”
“好。”
我們倆從陰影裏站起來,貼著牆往那輛車走。
走到車後麵的時候,我停下來,從後備箱的縫隙往裏看了一眼。
鎖著。
我繞到駕駛座那一側,門也鎖著。但車窗碎了一半,副駕駛那邊碎的,玻璃渣落了一地。
我從那個破洞伸手進去,開啟副駕駛的門。
門開的瞬間,裏麵的燈徹底亮了,不再閃。借著燈光,我看清了車裏的情況。
駕駛座上沒人。安全帶還插著,但座位上有一攤暗紅色的東西。
血。
還沒幹透。
陳默也看到了,他抿了抿嘴唇,沒說話。
我繞到後備箱,按了一下開關。
開了。
裏麵塞得滿滿當當。兩個大行李箱,一個揹包,幾瓶水,一箱速食麵,還有一個急救箱。
我愣了一下。
這車的主人,是準備跑路的。
備得比我還全。
我沒時間想太多,回頭朝陳默招手:“把包開啟,能裝多少裝多少。”
他過來,拉開自己的登山包,開始往裏麵塞。
速食麵,塞進去八包,塞不下了。水,拿了兩瓶,揹包兩側的網兜正好裝下。急救箱,不大,塞進揹包最上麵。
那兩個大行李箱我沒動。太大了,帶著跑不動。
我開啟其中一個,翻了翻。衣服,幾件厚的,有用。我抽出來兩件,塞進我自己的袋子裏。
另一個行李箱裏是雜物。手電筒,電池,幾本書,還有一把刀。
水果刀,不長,但挺尖的。
我拿起來掂了掂,遞給陳默。
他接過去,看了看,別在腰帶上。
合上後備箱的時候,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。
車的主人呢?
地上有血,人不在。是跑了還是被……
我沒往下想。
“走。”我低聲說。
我們剛轉身,就聽見一個聲音。
很輕。
從車底傳來的。
咯吱。
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湧到頭頂。
陳默也僵住了。
我們倆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,盯著那輛車。
咯吱。
又一聲。
然後有什麽東西,從車底爬出來了。
先是手。一隻手,搭在車邊的地上。顏色不對,不是正常的膚色,是灰白色的,帶著一點金屬的光澤。
然後是頭。
一張臉。男人的臉,三十多歲的樣子,眼睛睜著,但眼珠不動。嘴唇發紫,嘴角有血。臉上有幾塊地方已經變了顏色,灰白灰白的,像是生了鏽。
他看見我們了。
或者說,它的眼睛是對著我們的方向的。
它張開嘴,發出一聲嘶啞的、不像人的聲音。
然後它開始往我們這邊爬。
“跑。”
我拽著陳默就往巷子裏跑。
身後傳來那種刮擦地麵的聲音,越來越快。
我們跑過拐角,跑進巷子深處,跑過剛才蹲過的陰影,跑過那些空調外機,跑過積水坑,濺起來的水打濕了我的褲腿。
身後的聲音還在追。
不是跑,是爬。但爬得很快,比我想的快。
上輩子那些鏽蝕者初期動作很慢的。這個不對。這個太快了。
還是濃度問題。
我腦子裏閃過這個念頭,但沒時間細想。
前麵又一個拐角。
我衝過去,陳默跟著。
拐過去之後是一條死路。
牆。三米高的牆,擋在前麵。
我刹住腳步,盯著那堵牆。
三米。翻不過去。
陳默站在我旁邊,喘著氣,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個東西已經爬過拐角了。
它看見我們停住了,速度更快了一點。
那張灰白的臉,在黑暗裏特別顯眼。眼睛直直地盯著我們,嘴張著,喉嚨裏發出那種嘶嘶的、刮擦一樣的聲音。
我握緊手裏的電擊器。
五萬伏。沒改裝過的。對這東西,大概隻能讓它頓一下。
頓一下之後呢?
我腦子裏飛快地轉。
牆。三米。爬不上去。旁邊呢?旁邊是兩棟樓之間的縫隙,窄得隻能側身通過。能不能鑽進去?
還沒想完,陳默動了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,擋在我前麵。
手裏握著那把水果刀。
“你往後。”他說。
我看著他的後背。
工裝的灰色,肩膀上有一塊沒撫平的褶皺。後腦勺的頭發有點亂,有一小撮翹起來。
上輩子他也是這樣擋在我前麵。
然後倒下去。
“陳默。”
他沒回頭。
“你往後。”他又說了一遍,“我拖住它,你想辦法翻牆。”
我看著他的後背,看著那個翹起來的頭發,看著他把刀握緊,手有點抖,但沒退。
身後的那個東西越來越近。刮擦聲越來越響。我能聞到一股味道,腥的,混著金屬的鏽味。
“我數三下。”陳默說,“你就跑。”
“一。”
我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他旁邊。
他轉頭看我。
“二。”
我從口袋裏掏出那個改裝過的電擊器,塞進他手裏。
“用這個。”我說。
然後我攥緊手裏那個普通的,對著已經爬到三米之外的那個東西,按下了開關。
藍白色的電光在黑暗裏炸開。
它頓住了。
整個身體僵住,那張灰白的臉抽搐了一下,喉嚨裏的嘶聲變成了短促的嘎嘎聲。
就是現在。
我衝上去,把電擊器按在它頭上,死死按住。
它倒下去,抽搐著,四肢還在動,但動得很亂。
“快!”我喊。
陳默衝過來,舉起那把水果刀。
他頓了一下。
“頭!”我喊,“紮頭!”
他咬緊牙,一刀紮下去。
那個東西徹底不動了。
我們倆站在原地,喘著氣,盯著地上那個一動不動的身體。
它臉上那個灰白的顏色還在。眼睛還睜著,但徹底沒光了。
死了。
應該是死了。
我往後退了一步,腿有點軟。
陳默還握著那把刀,手在抖。
我看著他的手,想說什麽,但說不出來。
就那麽站著。
很久。
久到我聽見遠處又有那種刮擦的聲音,不知道是另一個還是之前的動靜。
我伸手,握住陳默的手腕。
“走。”
他跟著我,往那兩棟樓之間的縫隙走去。
側身,一步一步挪過去。
縫隙盡頭是一條新的巷子。
我們走出去,消失在黑暗裏。
身後,那個東西還躺在地上。
不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