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板晃的那一下不算厲害,但天花板上有幾塊板子鬆了,嘎吱響了幾聲。
我和陳默同時往後退了一步,離開窗戶。
“離遠點。”我說。
他跟著我退到實驗台旁邊,站在承重牆下麵。
這是上輩子學會的。末日第三年,已經沒有完整的建築了。所有倖存者都知道一個常識:地震的時候要往承重牆躲,不是末日了就不地震了,反而因為各種撞擊,地殼更不穩定。
我們並排站著,背靠著牆。
屋裏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又是一聲。
這回更近。
近到能聽見聲音裏夾雜著什麽東西碎裂的動靜,像是玻璃,又像是磚石。
陳默的呼吸頓了一下。
我側頭看他。他盯著天花板,下頜繃著,喉結動了動。
“別怕。”我說。
他轉過頭看我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反駁,又像是想承認,最後什麽都沒說,隻是又轉回去盯著天花板。
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。
上輩子陳默替我擋刀的時候,我從來沒想過他怕不怕。那時候我隻看見他衝出去,看見他擋在我前麵,看見他倒下。我沒想過,他在衝出去之前,會不會也怕。
大概也是怕的吧。
誰不怕呢。
隻是他沒停下來。
我收回視線,繼續聽外麵的動靜。
又過了大概五分鍾。悶響聲停了。但遠處開始有別的聲音。
不是撞擊,是……
尖叫。
很遠,斷斷續續的,被風刮過來,聽不清是男是女,也聽不清在叫什麽。但那個聲音讓人後背發涼。不是普通的喊叫,是那種真的出了什麽事才會有的聲音。
陳默也聽到了。
他手指攥緊了,又鬆開,又攥緊。
我伸手,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那個電擊器,遞給他。
他愣了一下,沒接。
“拿著。”我說,“萬一有用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還有。”
他沒動。
我把電擊器塞進他手裏,轉身從實驗台抽屜裏又摸出一個。這個是研究所標配的,五萬伏,沒改裝過。但也夠用了。
他看著我手裏的那個,再看看自己手裏的。
“你這個怎麽和我的不一樣?”他問。
“改裝過。”我說,“功率大一點。”
“那你用這個。”他把電擊器遞回來,“我用普通的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他又紅了耳朵。
但這次他沒躲開我的視線,就那麽看著我,手裏的電擊器舉著,等我接。
我沒接。
“你拿著。”我說,“我用慣了這個。”
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收回去了。
遠處又是一陣尖叫。這回近了一點。
我走到窗邊,貼著玻璃往外看。
什麽都看不見。天已經完全黑了,路燈還亮著,但隔著這麽遠,隻能看見幾點微弱的光。研究所外麵是一片空地,再往外是圍牆,圍牆外麵是街道。聲音就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。
有人在跑。幾個黑影,在路燈下麵一閃而過。
後麵還有黑影。
跑得不太一樣。姿勢有點怪,像是……
我眯起眼。
像是腿不太會彎。
鏽蝕者。
這麽快就有了。
我以為要等到明天早上。上輩子第一批感染者是在撞擊後十小時左右才變異的,但現在才過了兩個多小時。
什麽地方不對。
或者……
我盯著那些路燈下的黑影,看著它們追上去,看著那幾個跑的人消失在視野盡頭。
或者隕石落的位置不對。上輩子第一批隕石落在郊區,這次落在市區。更近,更集中,病毒濃度更高。
變異會更快。
我想了想上輩子那些資料,在心裏快速推算。
十七個百分點。二十四小時。那是針對低濃度暴露的情況。如果是高濃度直接暴露……
可能縮短到六小時。甚至更短。
我收回視線,轉身走回承重牆下麵。
陳默還站在那兒,背靠著牆,手裏攥著電擊器。
“外麵有東西了?”他問。
我點點頭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又問:“是你說那種?”
“是。”
他沒再問。
我們就那麽在牆邊站著,聽著遠處的動靜。尖叫斷斷續續,有時候近,有時候遠。悶響聲徹底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別的聲音——玻璃碎掉的聲音,車撞上什麽東西的聲音,還有那種說不清的、刮擦地麵的聲音。
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地上拖著什麽走。
時間過得很慢。
我看了幾次表。每次都覺得過了很久,一看才幾分鍾。
五點四十三分。
五點五十一分。
六點零七分。
陳默忽然開口:“晚照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餓不餓?”
我愣了一下,然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這種時候,他問我餓不餓。
“不餓。”我說,“你呢?”
“還行。”他頓了頓,“但我包裏吃的,你要想吃就說。”
我看著他,他正低頭翻那個登山包,從裏麵掏出一個麵包,遞過來。
“先吃這個。”他說,“你那袋先留著。”
我看著那個麵包。超市常見的那種,軟軟的,裏麵夾著奶油。保質期大概三四天。
我接過來,撕開包裝,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奶油有點膩。
但我嚥下去了。
他也撕開一個,站在我旁邊吃。
我們就那麽靠著牆,吃麵包,聽外麵的動靜,偶爾對視一眼,又各自移開視線。
麵包吃完的時候,正好七點。
天徹底黑了。外麵路燈還亮著,但有幾盞已經滅了。不知道是壞了還是被人砸了。
我把包裝袋塞進口袋,活動了一下脖子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我說。
陳默看著我。
“什麽差不多了?”
“該走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後站起來,背上包。
我也拎起我那一袋,走到門邊,挪開頂門的椅子。
手放在門把上的時候,我停了一下。
回頭看他。
“跟緊我。”我說,“不管發生什麽都別出聲。我讓你跑你就跑,別回頭。”
他看著我的眼睛,點點頭。
我拉開門。
走廊裏很黑。燈不知道什麽時候滅了。隻有盡頭那扇窗戶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,在地上投下一個長方形的灰白色塊。
我往外走了一步。
走廊裏很安靜。太安靜了。之前那些跑動的聲音、喊叫的聲音、小孩哭的聲音,全都沒了。隻剩下空調還在轉,嗡嗡的,有點響。
我往前走,盡量放輕腳步。
陳默跟在後麵,腳步聲比我重一點,但也在努力放輕。
走到樓梯口的時候,我停了一下。
往下看。黑漆漆的,什麽都看不見。隻聽見很遠處有什麽東西在動,咚咚咚的,像是腳步聲,又不完全是。
往上看。也黑,但窗戶更多,透進來的光也更多。
我轉身往上。
陳默跟上,沒問。
走了一層,到四樓。推開門,走廊和剛才三樓差不多,黑,安靜,隻有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點光。
我們穿過走廊,到盡頭那扇窗戶。
往外看。
研究所主樓在前方,黑黢黢的一大片,隻有幾扇窗戶亮著燈。再往外是圍牆,鐵柵欄那種,能看見外麵街道上的路燈。有幾盞亮著,有幾盞滅了。滅掉的那些地方,有什麽東西在動。
不是人。
動的方式不對。
我盯著看了幾秒,數了數。
至少六個。分散在街道兩側。有的站著不動,有的在慢慢走,有的趴在地上,不知道在幹什麽。
陳默站在我旁邊,也看著。
“那些就是?”他壓低聲音問。
我點點頭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怎麽出去?”
我也在想這個問題。
大門不能走。那裏肯定人多——鏽蝕者多,人也多。側門呢?側門在研究所東邊,靠近食堂,平時沒什麽人走。但食堂在地下一層,如果裏麵有人感染了……
“從東邊翻牆。”我說。
他愣了一下:“翻牆?”
“圍牆有兩米五。我踩著你肩膀,翻過去之後拉你。”
他看看我,又看看那堵牆。
“行。”
我們就那麽從四樓走下去。
沒走樓梯。走的是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,平時沒人用,門一推就開。裏麵黑,但很窄,兩邊都是牆,就算有東西也躲不開。
我走前麵,一隻手扶著牆,一隻手攥著電擊器。
陳默在後麵,很近,近到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。
一層。兩層。三層。
走到一樓的時候,我停住了。
消防通道的門外有動靜。
很輕,但在這種地方,再輕也聽得見。
咯吱。咯吱。咯吱。
像是什麽東西在刮門。
我回頭看了陳默一眼。他在黑暗裏看不清表情,但我感覺到他往後退了一步。
我握緊電擊器,慢慢靠近那扇門。
咯吱。咯吱。咯吱。
規律。緩慢。像是機械在重複一個動作。
我湊到門縫邊上,往外看。
什麽都看不見。外麵太黑了,隻有遠處路燈的一點光,照不到這裏。
但那個聲音就在門外。
很近。
就在門外半米之內。
我慢慢退回來,拉住陳默的手腕,往回走。
我們回到二樓。推開消防通道的門,走進走廊。
二樓比樓上更安靜。窗戶也更多,光線更亮一點。但正因為亮,我纔看見走廊那頭的拐角處,有什麽東西。
一個黑影。
蹲著。
背對著我們。
不知道在幹什麽。
我拉著陳默貼著牆,慢慢往後退,退到最近的一扇門邊上。
門沒鎖。我輕輕推開,側身進去。陳默跟著進來,我慢慢把門合上。
屋裏很黑。但窗戶透進來一點光,能看清大概輪廓。是個辦公室,幾張桌子,幾把椅子,牆上掛著一塊白板。
我靠在門邊的牆上,慢慢喘氣。
陳默站在我旁邊,也喘。
他的手腕還在我手裏。很熱。脈搏跳得很快。
我鬆開手。
他在黑暗裏看著我,眼神看不清,但我感覺到他動了一下。
“剛才那個……”他壓低聲音。
“鏽蝕者。”我說,“初期的那種。動作慢,但力氣大。被抓住就完了。”
他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說:“我們怎麽出去?”
我掃了一眼這個房間。窗戶對著東邊,能看到圍牆。
“從這扇窗翻出去。”我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,往外看。
外麵是一片草坪,再往前就是圍牆。草坪上沒人,也沒東西。圍牆那邊能看到街道,有幾個黑影在晃,但離得遠。
“走。”
我推開窗,先翻出去。落地的時候聲音有點大,我蹲在那兒等了幾秒,沒動靜。
陳默跟著翻出來,落在我旁邊。
我們蹲在草坪上,盯著圍牆。
兩米五。鐵柵欄。柵欄頂上沒尖刺,隻是普通的橫杠。
“你踩我肩膀。”我說。
他愣了一下,還想說什麽。
“快點。”
他沒再猶豫,走過來,一隻腳踩在我肩膀上,我站起來,把他往上送。
他抓住柵欄頂,翻過去,落在另一邊。
然後他從那邊把手伸進來。
我把兩袋物資遞給他,然後自己也翻上去。
翻到頂的時候,我停了一下。
回頭看了一眼研究所。
黑黢黢的一大片,隻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。其中一扇在三樓,是我的實驗室。燈還亮著,透過窗簾能看見裏麵的光。
我在那裏住了四十六天。
上輩子。
我收回視線,翻過去,落在陳默旁邊。
圍牆外麵是一條小巷。窄,兩邊是牆,沒有燈,黑得什麽都看不見。
“這邊。”我壓低聲音。
我拉起他的手,往巷子深處走。
不知道要去哪。
但先離開這裏。
越遠越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