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悶響過後,世界安靜了三秒。
三秒裏我聽見自己的心跳。咚。咚。咚。
然後遠處又響了一聲。
比剛才近一點。悶還是悶,但能聽出來不是雷。雷聲會滾,會拖出長長的尾音。這個不會。這個就是一下,幹脆利落,像是有什麽東西砸進了地裏。
陳默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“那是什麽?”他盯著天邊。
我跟過去,站在他旁邊。
西邊的天空已經變了顏色。不是傍晚那種橙紅,是一種更深的、帶點金屬光澤的紅。像鐵鏽。像血放久了之後的那種暗。
太陽還在。但太陽的光被那片紅色襯得發白,像一張褪了色的舊照片。
“晚照。”陳默又叫了我一聲。
我沒應。
我在數。
上輩子這個時間,我在實驗室裏埋頭跑資料,沒注意到第一聲響。等我抬頭的時候,窗外已經全紅了。然後第二波來了。第三波。更近。更響。最後一下就在研究所附近,整棟樓都晃了,天花板掉下來幾塊,警報響了。
從那之後就沒停過。
那一下之後多久警報響的?
我眯著眼想了想。
五分鍾。或者六分鍾。
“陳默。”我開口。
他轉頭看我。
“你現在回你宿舍,把你所有能帶的東西收拾好。壓縮餅幹、水、手電筒、充電寶、厚衣服。裝在一個包裏,背著。然後來實驗室找我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快去。”我看著他的眼睛,“沒時間解釋了。”
他嘴唇動了動,想問什麽,但最後隻是點點頭,轉身跑了出去。
門沒關。
我聽見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裏遠去,越來越快,最後變成跑。
我轉身走到實驗台前,把電擊器塞進白大褂口袋。又從櫃子裏翻出那袋物資,拎出來放在門口最順手的位置。然後開啟電腦,把那個加密的壓縮包傳到雲盤上——三個不同的雲盤,三個不同的賬號。
傳的時候手指很快,但很穩。
第一份傳完。第二份傳了百分之六十。第三份剛點上傳。
又是一聲悶響。
比剛才那兩聲都近。近到能感覺到地板輕輕震了一下。窗戶玻璃嗡地響起來,持續了兩秒才停。
我抬頭看了一眼窗外。
那片紅色更大了。像是有人在天邊鋪開了一張巨大的簾子,正往這邊蓋過來。
第二份傳完。第三份百分之八十。
走廊裏開始有動靜。腳步聲,說話聲,有人在問“怎麽回事”,有人在喊“快看窗外”。
我沒管。
第三份百分之九十五。九十七。九十九。一百。
我關掉網頁,拔掉電源線,合上電腦,把它也塞進袋子裏。
然後我站起來,靠在門邊,等著。
走廊裏的人聲越來越多。有幾個人跑過去,往樓梯的方向。有人在敲門問情況。有電話鈴聲響了,沒人接。
我看著手腕上的表。
四點零三分。
第一聲響是三點五十七分。
過去了六分鍾。
警報應該——
響了。
那種刺耳的、持續不斷的、能讓所有人心髒一緊的聲音,從天花板的喇叭裏炸開。
“全體人員注意。全體人員注意。經檢測,本市東北方向發生連續不明撞擊事件,可能涉及有害物質泄露。請全體人員保持冷靜,聽從指揮有序撤離。重複,請全體人員保持冷靜,聽從指揮有序撤離。”
是研究所管理處的錄音。平時演練聽過很多遍,但這次不是演練。
走廊裏徹底亂了。
腳步聲變成跑,很多人跑。有人在喊“別擠”,有人在喊“讓我過去”,有東西被撞倒的聲音。小孩哭起來了——不知道是誰把家屬帶進來了。
我靠在門框上,沒動。
上輩子我也是這些人裏的一個。聽到警報就往外跑,跑到樓梯口被擠得東倒西歪,差點摔倒。那時候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:出去,快點出去,離開這裏。
後來我才知道,出去不是答案。
外麵比裏麵更亂。
我在門口站了三分鍾。
三分鍾裏警報一直在響。三分鍾裏人群從走廊那頭湧到這頭,然後湧向樓梯。三分鍾裏腳步聲漸漸稀疏,最後隻剩下零星的幾個。
四點零七分。
走廊安靜了。
我拎起門口的袋子,往外走。
走到樓梯口的時候,我停了一下。
樓梯間裏還有人。往下跑的聲音咚咚咚地響,越傳越遠。沒人往上跑。三樓不是頂樓,上麵還有四樓五樓六樓,但所有人都覺得往下跑纔是對的。
我沒往下。
我往上。
走了一層,到四樓,推開門。
四樓的走廊空蕩蕩的。燈還亮著,幾扇門開著,應該是跑得太急沒來得及關。有一件白大褂扔在地上,我跨過去。
陳默的宿舍在四樓盡頭。
我走過去,敲門。
門立刻開了。
他站在門裏,背著一個黑色登山包,鼓鼓囊囊的。手裏還拎著一個塑料袋,裏麵好像是幾個麵包。
“收拾好了?”我問。
他點點頭。
“走。”
我轉身往回走,他跟上來。
“去哪?”
“我實驗室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不出去嗎?”
“出去幹什麽?”我沒回頭,“外麵比裏麵亂。先待著,等人跑得差不多了再動。”
他跟上我的腳步,沒再問。
回到三樓,我推開門,讓他進去,然後反鎖了門。
又推過來一把椅子,頂在門把手下邊。
陳默站在屋裏,看著我做完這些,然後開口:“晚照,到底怎麽回事?”
我靠在門邊的牆上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如果我說,那顆隕石帶來的是一種病毒,感染了會變成金屬化的怪物,你信嗎?”
他沉默了幾秒。
“我信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你不開玩笑。”他說,“你從來不開玩笑。”
我盯著他看了兩秒。
他耳朵又紅了。但這種時候還能紅,也是本事。
“坐吧。”我指了指椅子,“要等一會兒。等第一波亂過去。”
他坐下來,把登山包放在腳邊。我看著那個包,比我想的能裝。
“帶了什麽?”
“壓縮餅幹,兩盒。水,四瓶。充電寶,兩個。換洗衣服一套。手電筒。多功能刀。”他頓了頓,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,“還有這個。”
是一個巴掌大的收音機。手搖發電的那種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麽有這個?”
“去年發的。”他說,“防震減災宣傳周,每人發了一個,讓放家裏備用。我一直留著。”
我看著那個收音機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上輩子我一個人躲在實驗室裏,最想有的就是這個東西。想知道外麵怎麽樣了,想知道有沒有倖存者聚集地,想知道到底該怎麽辦。但實驗室裏隻有電腦,斷網之後就是一塊廢鐵。
他有。
他一直有。
“開啟聽聽。”我說。
他搖了幾下,收音機沙沙響起來。調了一會兒,找到一個正在播的台。
“……緊急通報,緊急通報。據天文部門觀測,今日下午三時五十七分起,有多顆不明物體落入本市及周邊區域。目前相關部門正在緊急調查中,請市民保持冷靜,留在室內,關閉門窗,等待進一步通知。重複,請市民保持冷靜……”
接下來是迴圈播放的同一段話。
我聽著那個女播音員標準的普通話,忽然覺得有點可笑。
留在室內。
對大部分人來說是對的。留在室內比衝出去安全。至少最初幾個小時是這樣。
但一天之後呢?
兩天之後呢?
一週之後呢?
廣播裏不會說這些。廣播裏隻會讓“保持冷靜”“等待通知”。
沒有通知了。
再也沒有了。
我閉上眼睛,靠在牆上。
警報還在外麵響。遠處偶爾傳來悶響,不知道是新的撞擊還是什麽別的聲音。走廊裏有人跑過,很快又跑遠。有人在喊名字,喊了好幾聲,沒人應。
陳默關掉了收音機。
屋裏安靜下來。
安靜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,他忽然開口。
“晚照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知道會發生什麽?”
我睜開眼,看著他。
他沒看我,低著頭,盯著自己的手。
“你今天不太對。”他說,“從上午就不對。你讓我去開會,讓我聽顧臨風說什麽,讓我回來告訴你。你問我信不信你。你早就知道。”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是。”我說。
他抬起頭,看著我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沒問怎麽知道的。沒問為什麽。隻是看著我,眼神裏有我上輩子沒見過的東西。
不是懷疑。是……
信任。
那種“你說了我就信”的信任。
我移開視線,看向窗外。
那片紅色已經蓋過來了。半邊天都是那個顏色,像一塊巨大的生鏽的鐵板,正在往下壓。太陽完全看不到了,隻剩下邊緣一圈模糊的光。
“陳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接下來幾天會很難。比你能想象的任何事都難。會有人死,很多人。會有人變成怪物。會有人為了活下去做任何事。”
他沒說話。
“我沒辦法保證我們都能活。我沒辦法保證任何事。我隻能說……”
我頓了頓。
“我會盡力。”
窗外又暗了一點。燈光照在牆上,照在他臉上,照在他放在膝蓋的手上。
他手指微微蜷著,指節泛白。
“晚照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剛才說,要等多久?”
我看看錶。
四點二十七分。
“再等一小時。”我說,“等天徹底黑了再動。”
他點點頭。
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站在我旁邊。
我們倆一起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暗、越來越紅的天空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天邊那層紅色漸漸沉下去,變成更深的顏色。久到燈光顯得越來越亮,窗玻璃上能看見我們倆模糊的倒影。
久到我聽見他輕輕說了一句話。
聲音很輕,像是怕被誰聽見。
“還好你在。”
我看著玻璃上他的倒影。
看不清表情,隻能看見一個輪廓,站在我旁邊,離我很近。
我沒說話。
窗外又響起一聲悶響。
比剛才都近。
地板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