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兩點四十七分。
電擊器改裝完成。
我把最後一顆螺絲擰緊,拿起來掂了掂。比原來重了大概兩百克,主要是加裝的電容占了分量。外殼被我鋸掉一小塊,用黑色電工膠帶纏了三圈,看起來像是個粗糙的DIY產品。
但它能用了。
十五萬伏,持續放電三秒,電極刺入深度零點五厘米。
我對著實驗台的金屬支架按了一下開關。
“啪”的一聲,藍白色的電光閃過,空氣裏彌漫開一股淡淡的焦糊味。
支架上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跡。
我關掉開關,把它放在桌邊。
夠用了。
至少對初期的鏽蝕者,夠用了。
我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脖子。低頭太久,頸椎有點僵。窗外陽光還亮著,但角度已經偏西了。對麵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著大片橙黃色的光,看起來比平時更暖一些。
我盯著那片光看了幾秒。
不知道是不是錯覺,那顏色好像比平時深一點,帶著一點點說不清的……紅。
也可能是夕陽的緣故。
我收回視線,走到辦公桌前,重新開啟電腦。
距離隕石撞擊還有四小時多一點。
還有幾件事要做。
第一件,食物。
研究所食堂在地下一層,二十四小時供應,刷卡就行。但一旦爆發混亂,食堂會是第一個被搶的地方。不是鏽蝕者搶,是人搶。
我見過那種場麵。
上輩子,末日第二天,食堂的大門被砸開了。一群人衝進去,把能搬走的東西全搬走了。搬不走的就當場吃掉。有人為了最後兩包泡麵打起來,頭破血流。
那時候我還躲在實驗室,靠著提前囤的幾盒壓縮餅幹撐過了第一週。
這一世,我要提前動手。
我從抽屜裏翻出一個帆布袋,平時裝資料用的,容量不小。把它疊起來塞進白大褂口袋裏,出門。
走廊裏很安靜。
下午這個點,大部分人都在實驗室或者會議室,沒人閑逛。我的腳步聲在瓷磚地麵上有點響,我下意識放輕了一點。
電梯在走廊盡頭,我按了下行鍵。
門開了,裏麵沒人。
我進去,按B1。
電梯往下走的時候,燈光閃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很快,快到讓我以為是錯覺。
但我的手指已經按到了口袋裏的電擊器。
電梯沒停,繼續下行。叮的一聲,B1到了。
門開啟,外麵是食堂的入口,燈全亮著,幾個穿藍色工裝的食堂員工正在準備晚餐。不鏽鋼餐檯擦得鋥亮,空氣裏飄著一股燉肉的香味。
一切正常。
我走進去,衝最近的那個阿姨點了點頭。
她認識我。研究所就這麽大,常來吃飯的麵孔她都熟。
“小江啊,這麽早就來了?”她把手裏的抹布放下,“晚飯還早著呢,四點才開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笑笑,“我是想問問,能不能提前買點東西帶走?晚上可能要加班,怕到時候來不及。”
她打量了我一眼:“買多少?”
“夠三四天吃的就行。”我從口袋裏掏出帆布袋,“壓縮餅幹、罐頭、瓶裝水,有什麽拿什麽。刷我的卡。”
她猶豫了一下,回頭看了看後廚。
“行吧。”她壓低聲音,“別往外說。主任知道了該說了。”
“明白。謝謝阿姨。”
她帶我走進後廚旁邊的儲藏室。不大的房間,三麵都是貨架,堆滿了成箱的物資。壓縮餅幹在最裏麵那排,摞到天花板那麽高。
“自己拿。”她指了指,“罐頭在左邊,水在門口。”
我走進那排貨架,開始往袋子裏裝。
壓縮餅幹,拿兩箱。一箱十二包,一包能頂一天,夠撐二十四天。但隻拿兩箱,太多了引人注意。
罐頭,拿六罐。午餐肉、豆豉魚、紅燒牛肉,各兩罐。保質期長,熱量高。
瓶裝水,拿四瓶。一瓶一點五升,夠喝兩天。不夠再想辦法。
我一邊拿一邊在心裏算。
這些加上實驗室抽屜裏本來就有的一盒壓縮餅幹,夠我一個人撐二十天以上。二十天後,我應該已經找到更穩定的落腳點了。
裝完拉上拉鏈,帆布袋鼓鼓囊囊的,拎起來有點沉。
我刷卡付了錢,阿姨幫我把袋子放進一個不透明的塑料袋裏。
“小心點拿。”她囑咐了一句。
我點點頭,拎著袋子往外走。
走到電梯口的時候,我停了一下。
旁邊就是樓梯間。門虛掩著,裏麵沒開燈,黑漆漆的。
我盯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。
上輩子,我就是從這個樓梯間跑下去的。警報響的時候,電梯已經停了,所有人都往樓梯跑。我在人群裏被擠得東倒西歪,不知道踩到了什麽,差點摔倒。
陳默在我後麵,一把拽住我的胳膊,把我拉起來。
然後他衝到前麵去了。
再然後……
我閉了閉眼,轉身按下電梯鍵。
電梯上來,門開啟,我進去,按三樓。
門關上的時候,我隔著塑料袋摸了摸電擊器的輪廓。
還在。
三點十一分。
回到實驗室,我把物資塞進櫃子最裏麵,用一堆舊資料擋住。
然後坐到電腦前,繼續開啟那個檔案。
“末日生存指南·第一期(補充版)
緊急情況應對建議:
1. 如果聽到警報,不要往人多的地方跑。人群意味著擁堵、踩踏、以及吸引鏽蝕者的噪音。
2. 尋找相對封閉的空間,最好是帶鎖的門。實驗室、辦公室、倉庫,都可以。進門後反鎖,用重物堵住門。
3. 保持安靜。鏽蝕者初期靠聲音和震動定位。不要打電話,不要喊叫,不要跑動。
4. 如果必須移動,走樓梯,不要坐電梯。電梯停電等於困死。
5. 準備武器。任何能造成頭部創傷的東西都可以。鏽蝕者的弱點在頭部,破壞大腦可以徹底終止行動。
6. 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。末日裏,最危險的往往不是鏽蝕者。
——晚照”
打完最後一個字,我盯著第六行看了很久。
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。
包括陳默嗎?
我腦海裏閃過他耳朵紅的那一小片。
閃過他說“我又不瞎”時別開臉的樣子。
閃過他站在門口回頭說“小心點”的眼神。
我手指放在鍵盤上,沒動。
然後我把那一行刪了。
重新打:
6. 盡量找到可以信任的人。一個人活不長。
儲存。
關掉視窗。
三點二十八分。
距離隕石撞擊還有三小時三十二分。
我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實驗室很安靜。空調嗡嗡地響,電腦風扇輕輕地轉,偶爾有走廊裏傳來的腳步聲,很快又消失了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正常得像是明天還會繼續。
但我腦子裏全是上輩子的畫麵。
警報響起時那刺耳的聲音。人群尖叫著往樓梯湧。陳默拽我那一把的力道。他衝出去時的背影。實驗室門關上的悶響。黑暗裏一個人度過的四十六個夜晚。
還有第四十七天早上,我醒來時發現自己動不了。
不是不想動,是動不了。手抬不起來,腿不聽使喚,嘴唇幹得裂開了口子,流了一點血,很快就幹了。
我就那麽躺著,看著天花板,看著那個一直在閃紅燈的煙霧探測器。
後來紅燈滅了。不知道是停電了還是探測器壞了。
再後來,我就不看了。
我閉著眼睛,開始回想一些事。
比如小時候第一次去科技館,看到那些會動的恐龍模型,嚇得躲在媽媽身後。比如上大學第一次做實驗,把試管打碎了,被師兄笑了半個月。比如進研究所第一年,熬夜寫論文寫到天亮,趴在桌上睡了一會兒,醒來發現身上披了一件外套。
誰的外套?
我想了想。
想起來了。
陳默的。
他那年剛來,在三室輪崗。我跟他不熟,話都沒說過幾句。那天早上我醒來,外套滑到地上,他已經走了。
後來我一直沒還他。因為忘了。
後來就一直沒想起來。
直到現在。
我睜開眼。
三點三十五分。
我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推開窗,三月的風灌進來,比中午涼了一點。天還是藍的,但那層說不清的“紅”好像更明顯了。太陽西斜,光線打在對麵樓的玻璃上,像鍍了一層淺金色的薄膜。
遠處的城市安靜地鋪在那裏。樓房、街道、車流、人群。有人在趕路,有人在逛街,有人剛下班往家走。
他們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再過三個多小時,這一切就會變。
不知道那些正在逛街、趕路、下班回家的人裏,有17%會在二十四小時內變成鏽蝕者。不知道那些剩下的人裏,有多少會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死去。不知道所謂的天選之子,正在某個角落裏,等著踩著他們的屍骨往上爬。
我看著那片安靜的城市,忽然覺得很累。
不是身體的累,是……
說不清。
像是上輩子那四十六天攢下來的所有東西,都壓在胸口。
我深吸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。
然後轉身,回到實驗台前。
還有事要做。
電擊器改好了,物資囤了,資訊準備好了。接下來……
門被敲響了。
三聲。輕輕的。
“晚照?”
又是他。
我走過去開門。
陳默站在門外,手裏又拎著一個飯盒。這回是白色的塑料袋,裏麵是食堂那種一次性泡沫盒。
“會開完了?”我問。
他點點頭。
“怎麽樣?”
他抿了抿嘴唇,沒說話。
我往旁邊讓了讓:“進來說。”
他進來,把飯盒放在矮桌上,然後站在那兒,像是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麽。
我指了指椅子:“坐吧。”
他坐下,還是那個筆直的姿勢。
我坐到他旁邊,開啟飯盒。
糖醋排骨。還有青菜和米飯。
“你吃了嗎?”我問。
他搖搖頭。
我把筷子遞給他:“一起吃。”
他接過去,還是先夾了一小塊最小的。
我夾了一塊排骨,咬了一口。
嚼著嚼著,我忽然問:“他怎麽說?”
陳默手裏的筷子頓了一下。
“顧臨風。”我說,“他怎麽安排我的資料?”
陳默沉默了幾秒,然後開口:“他說……你的資料隻是初步結果,需要重新驗證。他會帶著團隊重新跑一遍,到時候署名的順序,按實際貢獻來定。”
“實際貢獻。”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。
陳默看著我,眼睛裏有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東西。
“晚照,你……”
“我怎麽了?”
“你不生氣嗎?”他皺著眉,“那是你三年的成果。他說重新跑一遍就重新跑一遍?他憑什麽?”
我看著他皺起的眉,看著他抿緊的嘴唇,看著他因為替我抱不平而微微漲紅的臉。
忽然想起上輩子的一件事。
那時候我剛被通知,我的課題轉交給顧臨風負責。晚上一個人在實驗室待到很晚,不知道在等什麽。後來陳默敲門進來,給我帶了一杯熱奶茶。
他說:“樓下便利店買的,第二杯半價。不喝浪費了。”
那杯奶茶很甜,甜得有點膩。我不喜歡太甜的東西,但那天我喝完了。
後來我才知道,那家便利店根本沒有第二杯半價的活動。
他隻是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我,隨便找了個藉口。
“我不生氣。”我說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他不太相信地看著我。
我點點頭:“真的。”
因為我沒必要生氣。
再過三小時,那些資料就沒人關心了。再過三小時,顧臨風的“團隊”就會四散奔逃,各顧各的命。再過三小時,他所謂的“實際貢獻”規則就會變成一句廢話。
資料不重要了。
署名不重要了。
課題、專案、職稱、評級,統統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誰能活下來,誰能活得久。
重要的是我手裏有多少資源,腦子裏有多少資訊,身邊有沒有可以信任的人。
我看著陳默。
他還在皺著眉,還在替我不值,還在試圖替我找到一點憤怒的理由。
“陳默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我告訴你,今天晚上會有大事發生,你會信嗎?”
他看著我,眼神裏有疑惑,但沒有嘲笑。
“什麽事?”
“很大的事。”我看著他的眼睛,“會讓這個世界變個樣的事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說:“你信嗎?”
“我信。”
“那我就信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黑色的,很深的,像上次一樣。但這次沒有血,沒有絕望,沒有用最後力氣喊“快走”。
隻有二十二歲的他,坐在這間實驗室裏,吃著第二份沒人吃的糖醋排骨,說著“你信我就信”。
窗外,夕陽又沉下去一點。
天邊那層紅色,好像又濃了一點。
我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麽。
但還沒說出口,遠處傳來一聲悶響。
很悶,很遠,像是雷聲,又不完全像。
陳默也聽到了。他轉過頭,看向窗外。
“打雷?”他問。
我看著天邊那層越來越紅的顏色,沒說話。
那不是雷。
那是隕石進入大氣層的聲音。
時間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