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門聲又響了一下。
“晚照?你在嗎?”
陳默的聲音。隔著一道門,聽起來有點悶,但確實是他的聲音。
不是那種嘶啞的、用最後力氣喊“快走”的聲音。
是正常的、年輕的、還活著的聲音。
我手裏的螺絲刀停在半空。
三秒。
我數了。
然後我把它放下,站起來,走到門口,拉開門。
陳默站在門外。
二十五歲的樣子,穿著研究所的灰色工裝,袖口挽到小臂。頭發有點亂,像是剛睡醒隨手撥拉了兩下。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色,估計又熬夜了。嘴唇有點幹,大概忘了喝水。
他手裏端著一個白色泡沫盒,上麵印著食堂的紅色logo。
“你還沒吃飯吧?”他把盒子往前遞了遞,“我去食堂,看到你常吃的那個視窗還有最後一份糖醋排骨,就幫你打了。你昨天不是說想吃這個嗎?”
我看著他。
看著他遞過來的盒子。
看著他指節分明的手——那雙手上輩子最後沾滿了血,有鏽蝕者的,有他自己的。
“晚照?”
他微微歪了歪頭,眼神裏有一點疑惑,還有一點……我上輩子從來沒注意到的東西。
叫什麽?關切?
我上輩子沒注意過很多事。
比如他每次幫我打飯,打的都是我隨口說過一次“想吃”的菜。比如實驗室加班到淩晨,他總會找個藉口留下來,“正好”多帶了一份宵夜。比如那隻鏽蝕者撲向我的時候,他想都沒想就擋在了前麵。
我以為是同事。以為是朋友。以為是剛好碰巧。
死的時候飄在半空中,看著他倒在血泊裏,我才反應過來。
不是碰巧。
從來都不是。
“晚照?”他又叫了一聲,手往前遞了遞,“你怎麽了?臉色不太好。”
我伸手接過盒子。
指尖碰到他手指的時候,他的指頭微微往後縮了一下,又停住。
我抬頭看他。
他的耳朵尖紅了。
就那個位置。左邊耳朵,耳垂往上大概兩厘米的地方,紅了一小片。
我上輩子從來沒見過他耳朵紅。
因為我從來沒在這種距離、這種角度、這種光線下麵,認真看過他。
“謝謝。”我說。
聲音有點幹。我清了清嗓子。
“你……沒事吧?”他把手收回去,插進工裝口袋裏,肩膀微微聳起來一點,“我剛纔在食堂碰見周主任,他說你上午沒去開會。你平時從來不缺席的,我有點擔心……”
擔心。
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,很輕,像是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說。
上輩子我大概會回一句“沒事,睡過頭了”,然後關上門,繼續看我的資料。
這輩子我靠在門框上,沒急著關門。
“周主任開會說什麽了?”
“啊?”他愣了一下,然後反應過來,“哦,就是那個專案申報的事。顧臨風主講,說是要把咱們三室的資料整合一下,報一個國家級重點課題。周主任讓我們都去聽,說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看了我一眼。
“說是以後這個課題由顧臨風負責,三室全員配合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種開心的笑。就是……嘴角扯了扯。
上輩子也是這個劇本。我的資料,我的三年,我的熬了無數個通宵跑出來的結果,最後變成顧臨風的課題,顧臨風的成果,顧臨風的升職加薪。
我當時什麽都沒說。因為我覺得科研嘛,誰署名不重要,重要的是成果能出來。
後來成果出來了。署的是顧臨風的名字。
再後來末日來了。顧臨風帶著他的“團隊”撤離,帶走了所有能帶走的資料和裝置。
我被留在實驗室。
因為“三室需要有人留守,萬一有緊急情況”。
陳默本來可以走的。他是戰鬥序列的預備人員,第一批撤離名單上有他。
他沒走。
“那你呢?”我看著陳默。
“我?”他眨眨眼,“我沒聽完就出來了。去給你打飯了。”
“我是說,你對這個安排怎麽看?”
他沉默了兩秒。
然後他說:“你三年的心血,憑什麽都給他?”
我愣了一下。
上輩子,這句話他從來沒說過。至少沒當著我的麵說過。
我隻記得他沉默地陪著我加班,沉默地幫我打飯,沉默地擋在我前麵。
我從來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。
“你怎麽知道是我的心血?”我問。
“我又不瞎。”他別開臉,看著走廊盡頭,“你每天幾點走,幾點來,週末來不來加班,我都……都知道。”
最後三個字說得很輕,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。
我看著他的側臉。
耳朵還是紅的。下頜線繃著,喉結動了一下。
“陳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吃飯了嗎?”
他轉過頭,眼神裏有一瞬間的茫然,然後搖搖頭:“還沒,我先給你送了……”
“進來。”我往後退了一步,讓開門,“一起吃。這份排骨我吃不完。”
他站著沒動。
“進來啊。”我轉身往裏走,“愣著幹嘛,怕我吃了你?”
身後傳來腳步聲,有點遲疑,但還是跟進來了。
我把泡沫盒放在實驗台旁邊的矮桌上,拉過來兩把椅子。一把是我的,一把是我平時放資料用的,上麵堆了幾本雜誌。
陳默把那幾本雜誌挪開,坐下。
坐得很直,背不靠椅背,雙手放在膝蓋上,像是來麵試的。
我從抽屜裏翻出兩雙一次性筷子,遞給他一雙。
他接過去,沒急著拆。
我拆開自己的,夾了一塊排骨,放進嘴裏。
糖醋的。酸甜口,裹的澱粉有點厚,但肉很嫩。
和上輩子一個味道。
我嚼著排骨,忽然想起來一件事:上輩子,陳默給我打的最後一頓飯,也是糖醋排骨。
那天他端到實驗室門口,我沒來得及吃。警報響了,鏽蝕者突破了第一道防線。
他把飯盒往我手裏一塞,轉身衝向了走廊那頭。
後來那個飯盒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。
我低頭看著眼前的排骨,慢慢嚼。
陳默還是沒動筷子。
“你吃啊。”我抬下巴點點他的飯盒,“涼了不好吃。”
他這才拆開筷子,夾了一塊最小的,放進嘴裏。
兩個人就這麽坐著吃。
實驗室裏很安靜。隻有空調的嗡鳴聲,筷子碰到泡沫盒的輕響,還有偶爾的咀嚼聲。
窗外的陽光從桌角挪到了牆上。
我吃了六塊排骨,兩塊土豆,一口米飯。
陳默吃了三塊排骨,剩下的全是他解決的。
吃完他把兩個飯盒摞在一起,蓋上蓋子,站起來:“我去扔。”
“放著吧,一會兒我自己扔。”
他頓了一下,又把飯盒放下了。
重新坐回椅子上,還是那個筆直的姿勢。
我看著他的手。放在膝蓋上,指節微微泛白,像是在用力握緊什麽,又像是在努力放鬆。
“你下午有事嗎?”我問。
“沒什麽大事。顧臨風說三點要開個小會,討論下週的實驗安排。”
“那你準備去嗎?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。
“去吧。”我說。
他微微皺眉。
“聽聽他說什麽。”我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,“聽聽他怎麽安排我的資料。”
“晚照……”
“我沒事。”我轉回頭看他,“真的。我就是想讓你去聽聽,回來告訴我。”
他沉默了幾秒,然後點點頭:“好。”
又坐了一會兒。
走廊裏有人經過,腳步聲由遠及近,又由近及遠。
陳默看了看牆上的鍾。
一點二十。
“你還有別的事嗎?”我問。
他搖搖頭,又點點頭,最後又搖搖頭。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他耳朵又紅了。
“想問什麽就問。”我說。
他抿了抿嘴唇,像是下了很大決心:“你今天……有點不一樣。”
“哪兒不一樣?”
“說不上來。”他皺著眉想了一會兒,“就是……以前你不會讓我進來一起吃。以前你拿到飯,會說謝謝,然後關門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黑色的,挺深的。上輩子最後看我的那一眼,就是這個顏色。
“人是會變的。”我說。
他沒接話,隻是看著我。
過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他不會開口了,他說:“變好還是變壞?”
我愣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,上輩子沒人問過我。我自己也沒想過。
變好還是變壞?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剛剛拆過電擊器的手,指腹還有點紅。這隻手六小時後要改裝武器,十小時後要殺人,三天後要拉著陳默往安全的地方跑。
這隻手上一世最後細得像枯枝,什麽都抓不住。
這一世,我想抓住點東西。
“變清楚了一些事。”我說。
他等著我往下說。
但我沒說。
有些事現在說了,他也不會信。不如不說。
“你去開會吧。”我站起來,“三點不是?”
他也站起來,看了一眼鍾,又看我。
“晚上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晚上你幾點走?我……我可以幫你打飯。”
晚上。
晚上隕石就撞了。
晚上世界就變了。
晚上我大概正在某個地方,跟第一批鏽蝕者玩你追我趕的遊戲。
但我看著他眼睛裏的那一點期待,忽然說不出拒絕的話。
“看情況。”我說,“如果我還在實驗室,那就幫我帶一份。還是糖醋排骨。”
他的嘴角彎了一下。
那個弧度很小,小到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。但他的眼睛亮了一點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然後他轉身,往門口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晚照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你想做什麽……小心點。”
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。
門沒關緊,留了一條縫。
走廊裏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然後被下一波雜音蓋住。
我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陽光完全從牆上挪走,落到地上。
然後我轉身,走到門口,把門關緊。
回到實驗台前,拿起那個拆了一半的電擊器。
螺絲刀握在手裏,涼涼的。
我開始繼續擰螺絲。
手還是穩的。
比上輩子最後那幾天,穩多了。
活著的、被人在乎的、還來得及救點什麽的感覺,真好。
但我沒時間想這些。
還有五小時四十分鍾。
我得抓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