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。
這是我醒過來之後,第一個確認的事。
不是鐵鏽的腥甜,不是屍體燒焦的糊味,不是避難所裏那種混雜著汗液和絕望的酸臭——是消毒水。是研究所實驗室裏每天都能聞到的、那種讓人鼻腔發幹的、標準的、無趣的醫用酒精味。
我沒睜眼。
先聽。
沒有嘶吼。沒有金屬刮擦地麵的刺耳聲音。沒有警報。
隻有儀器運轉的低沉嗡鳴,和空調送風口輕微的嘶嘶聲。
太安靜了。
安靜得不像是末日。
然後我開始數數。
這是我在研究院工作第三年養成的習慣。遇到需要冷靜分析的情況,就從一百倒數。數到零的時候,必須做出判斷。
九十九。
上輩子我死在第四十七天。不是被鏽蝕者咬死的,是餓死的。實驗室的應急壓縮餅幹撐了三十天,淨化水迴圈係統在第三十三天徹底失效,第四十一天我開始喝自己的尿液。第四十七天早上,我連抬手砸門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九十八。
死之前我想了很多事。比如顧臨風站在廢墟上接受歡呼的樣子。比如陳默擋在我身前倒下時,後背被金屬化的血肉翻開的顏色。比如我那些研究了五年的資料,最後被誰拿走了,換成了誰的功勞。
九十七。
後來我發現自己飄在半空中,看著自己的屍體蜷縮在實驗室角落。臉朝下,白大褂皺成一團,露出來的手腕細得像枯枝。
我看了很久。久到那個畫麵刻進腦子裏,比任何實驗資料都清晰。
九十六。
然後我醒了。
九十五。
睜開眼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。研究所標配的那種白色,帶一點點灰,仔細看能發現細微的裂紋。左上角有一個煙霧探測器,綠燈在閃。右側是通風口,百葉窗葉片上落了薄薄的灰。
我慢慢坐起來。
身體很輕。不是虛弱的那種輕,是……正常的輕。能感覺到四肢的存在,能感覺到胃是滿的,能感覺到嘴唇不幹。
我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白。細。指甲修剪得整齊,無名指內側還有一道前天劃破的、已經結痂的小口子。
這是末日之前的手。
不是那具枯枝一樣的手。
我抬起左手,看腕上的表。
2087年3月9日。上午10:47。
距離那顆隕石撞擊地球,還有六小時二十三分。
距離第一批“鏽蝕者”出現,還有十小時十七分鍾。
距離陳默第一次替我擋刀,還有……
我閉了閉眼。
三天後。
我放下手,坐在床邊,沒動。
空氣很安靜。走廊裏有隱約的腳步聲,有人在小聲說話。窗外能看到研究所主樓的灰白色外牆,和遠處城市的天際線——那些高樓都還在,玻璃幕牆反射著三月初不太刺眼的陽光。
什麽都沒有發生。
世界還是正常的。
我慢慢抬起右手,用手指按了按左眼下方。那顆淚痣的位置。上輩子沒有這顆痣。這輩子有了。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長出來的,也不知道為什麽。
可能是重生送的贈品。
我扯了扯嘴角。
然後站起來,走到窗邊,把窗戶推開一條縫。
三月的風灌進來,有點涼,帶著城市裏特有的那種混雜著尾氣、食物香味和某種說不清的“活著”的味道。
我深吸一口氣。
活著。
真的活著。
不是那種倒計時式的、每一天都在等死的活著,是真的、正常的、還能聞到消毒水之外味道的活著。
我靠在窗邊,看著遠處那些六小時後就要消失的高樓,發了三分鍾的呆。
然後我轉身,走向辦公桌。
沒時間感慨。沒時間哭。沒時間想“為什麽是我”。
四十七天。
上一世我活了四十七天。這一世,我要活到末日之後。
第一步,是從這裏開始。
我在研究所的位置是基因工程研究院三室,副研究員。名義上是副的,實際上過去三年所有核心資料都是我跑的。室主任姓周,五十多歲,頭發花白,開會時永遠坐在角落,把發言的機會讓給“年輕人”——其實是讓給顧臨風。顧臨風比我晚來一年,但已經是專案負責人了。因為他會說話,會做人,會在領導麵前表現。
上輩子我對此毫無感覺。我眼裏隻有資料。
這輩子我看著辦公桌上那一摞摞實驗報告,隻想笑。
資料?
資料有什麽用?資料能換壓縮餅幹嗎?資料能換淨化水嗎?資料能讓鏽蝕者不咬你嗎?
我把手放在鍵盤上,開機。
螢幕亮起來的時候,我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:接下來十小時,我需要做什麽。
第一,食物。研究所食堂有三天的存量,但一旦爆發混亂,這些會被搶光。需要提前轉移一部分到自己手裏。不能多,多了引人注意。夠撐過前兩周就行。
第二,武器。鏽蝕者初期行動遲緩,怕電擊。實驗室每個操作檯下麵都配了應急電擊器,防止儀器短路時人員觸電。這是合法合規的防身工具,沒人會注意。但普通的電擊器功率不夠,需要改裝。
第三,資訊。末日第三年,所有倖存者都知道一個常識:鏽蝕者病毒可以通過空氣傳播,但感染率隻有17%。剩下的人裏有3%會覺醒異能,80%隻是普通人。但第一年,沒人知道這些。第一年,所有人都在恐慌。
而我,知道未來三年會發生什麽。
知道哪些地方會變成死地,哪些地方會成為避難所。知道第一批異能者是誰,他們的能力是什麽,弱點是什麽。知道所謂的天選之子,是怎麽踩著別人往上爬的。
知道……
我頓了頓,手指停在鍵盤上方。
知道陳默會在三天後,替我擋下那隻鏽蝕者的第一擊。
然後,被顧臨風“救”走。
從此成為他的刀。
我垂下眼,繼續敲鍵盤。
登入係統。輸入密碼。開啟資料庫。
螢幕上跳出一行字:“基因工程研究院·核心資料庫·歡迎您,江晚照副研究員”
我拖動滑鼠,選中所有關於“納米病毒抗體”的研究資料。這個專案我做了三年,最後一步沒完成,因為隕石撞下來了。但如果給我足夠的時間,給我足夠的實驗條件——
我搖了搖頭。
沒時間。沒條件。末日裏沒有實驗室,隻有廢墟。
但資料本身,就是資源。
末日第二年,有個叫李明的倖存者,靠著半本撕爛的實驗筆記,在避難所混成了“首席醫療官”。那本筆記是我的。上輩子臨死前,我親手把它塞進了實驗台的夾層。
這輩子,我不會留給任何人。
我點選“全選”,然後“打包壓縮”,然後“加密”。
密碼:我左眼下方那顆淚痣出現的日期。沒人知道這個日期,因為我自己都不知道。
加密完成。
我盯著螢幕上的壓縮包,看了三秒。
然後點開一個空白檔案,開始打字:
“末日生存指南·第一期
發布時間:隕石墜落前5小時
核心提示:病毒可通過空氣傳播,感染率約17%。感染者初期表現為發熱、意識模糊,24小時內開始出現區域性金屬化。電擊可暫時麻痹感染者,頭部創傷可徹底終止其行動。
建議囤貨清單:壓縮食品、瓶裝水、醫用酒精、膠帶、手搖發電收音機、高功率電擊器。
不建議囤貨清單:槍支彈藥(噪音吸引感染者)、生鮮食品(保質期短)、大型電器(搬運困難)。
避難所選址建議:遠離城市中心、靠近水源、多層防護門、至少有兩條逃生通道。具體推薦點位,將在第二期公佈。
本期訂閱價格:1枚一級異能結晶(或等價物)。
支付方式:暫不接受現金,隻接受實物抵押或戰鬥分成協議。
——晚照”
我打完最後一個字,儲存檔案。
然後關掉視窗,站起來,走向實驗台。
那個電擊器就在下麵,紅色的,巴掌大小,塑料外殼,看起來像個大號手電筒。
我把它拿出來,掂了掂。很輕。出廠功率是五萬伏,理論上能放倒一個成年人,但對變異後的鏽蝕者,最多讓它頓一下。
需要改裝。
需要把功率提到十五萬伏以上。需要加一個電容,延長放電時間。需要把電極改成尖刺狀,能刺穿麵板直接接觸神經末梢。
我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鍾。
上午十一點零三分。
食堂十二點開飯。
來得及。
我從抽屜裏翻出工具箱,開啟電擊器的後蓋,開始拆。
螺絲刀抵在塑料卡扣上的時候,手很穩。
比我上輩子最後那幾天,手抖得連水杯都端不穩的時候,穩多了。
活著的感覺,真好。
我低頭繼續拆。
窗外,三月的陽光照進來,落在實驗台上,落在那些整整齊齊的試管架上,落在我微微發白的指節上。
還有六個小時。
世界就要變了。
而我隻想在這個世界變之前,做好一件事——
搞到足夠多的資源。
活下來。
然後,讓那些上輩子欠我的人,一個個排隊來還。
拆到第三顆螺絲的時候,走廊裏傳來腳步聲。
有人敲門。
“晚照?”
那個聲音。
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陳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