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餐店不大。幾張塑料桌子,幾把凳子,牆上貼著褪色的選單。爐子還在灶台上,鍋裏的粥冒著熱氣,咕嘟咕嘟響。空氣裏有一股米香,混著老房子特有的潮濕氣味。
老頭走回灶台後麵,拿了兩隻碗,從鍋裏舀粥。白米粥,稠的,米粒開花,上麵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。他把碗放在桌上,又轉身從櫃子裏拿出一碟鹹菜,一碟腐乳。
“坐。”他說。
我和陳默對視了一眼。他先坐下了。我跟著坐下,砍刀放在腳邊,手沒離開刀把。
老頭也在對麵坐下,端著他那碗粥,慢慢喝。他喝粥的聲音很大,吸溜吸溜的,像是很久沒跟人一起吃飯,不在乎什麽規矩。
我低頭看那碗粥。白白的,冒著熱氣。米粒熬得軟爛,筷子一攪就散。
上輩子最後那幾天,我想過無數次粥的味道。不是山珍海味,就是一碗白粥。稠的,熱的,米油厚厚一層。那時候我想,如果能再喝一碗粥,死也值了。
我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燙。但燙得正好。米湯順著喉嚨滑下去,胃裏那團緊縮的東西慢慢舒展開了。
陳默也在喝。他喝得比我快,半碗下去,纔想起用筷子夾鹹菜。
老頭看著我們喝粥,沒說話。等我們喝完了,他又給添了一碗。
“第二碗不收錢。”他說。
我放下碗,看著他。
“大爺,你怎麽沒走?”
“走哪去?”他把碗放下,用圍裙擦了擦嘴,“這是我家,我走了誰看店?”
“外麵那些東西,你不怕?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怕有什麽用。我活了六十八年,什麽沒見過。零三年**,我店關了三個月,照樣過來了。這回就是換個活法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灶台後麵,又攪了攪鍋裏的粥。
“昨晚好幾個跑過來敲門的,都跑了。我說我這有粥,他們不信。有個年輕人進來坐了一會兒,喝了兩碗,走的時候給我留了塊東西。”
我手裏的筷子頓了一下。
“什麽東西?”我問。
老頭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,放在桌上。
很小。暗紅色。不規則。在早餐店昏黃的燈光下,折射出細碎的光。
結晶。
又是一塊結晶。
我盯著它,心跳快了兩拍。
老頭把它拿起來,在手指間轉了一圈。
“亮晶晶的,挺好看。也不知道是什麽。那個年輕人說是個值錢玩意兒,讓我收著。”
“他長什麽樣?”我問。
“二十出頭,瘦,戴眼鏡。穿著件連帽衫,帽子上有個卡通圖案。”老頭想了想,“走的時候還說了一句話。”
“什麽話?”
“‘大爺,這店別開了。把門堵死,別讓任何人進來。’”
我沉默了幾秒。
二十出頭,戴眼鏡,連帽衫上有卡通圖案。上輩子我沒見過這個人。但他說了那句話——“把門堵死,別讓任何人進來。”
他是好意的。還是另有所圖?
老頭把結晶又揣回口袋。
“我沒聽他的。店不開,我吃什麽?粥能放幾天?米能放幾天?人總得找活路。”
我看著他的圍裙,看著灶台上的鍋,看著牆上的選單。一張塑料封皮已經發黃的選單,上麵寫著:白粥兩元,鹹菜一元,包子一元五角。
末日前,這些數字還有意義。末日後,什麽都沒了。
“大爺,你這店,有沒有後門?”
他指了指後麵:“有個小院,堆點雜物。”
“能住人嗎?”
“有個小棚子,放煤的,現在用不上了。”
我站起來,走到後門,推開一條縫往外看。一個小院子,不大,四麵都是牆。地上堆著蜂窩煤和破紙箱。角落裏有一個磚砌的小棚子,門關著。
“大爺,”我轉身看他,“你這店,不安全。前門是玻璃的,一砸就碎。你一個人住這兒,萬一晚上來東西,跑都跑不掉。”
他端著碗,看著我。
“你有地方?”
我猶豫了一下。
地下室裏還有林小雨和朵朵。那是我們現在的據點。但那個地方是超市的後場,不是我的。我也不能隨便帶人回去。
但老頭手裏有一塊結晶。
暗紅色的。比我那塊大一圈。不知道是幾級的。
“有。”我說,“但得先問問那邊的人。”
老頭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陳默。
“你們倆,是兩口子?”
陳默的耳朵又紅了。
“不是。”我說,“同事。”
“哦。”老頭把碗放下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“那行。我等你信。反正我哪兒也不去。”
我從口袋裏掏出那塊淡藍色的結晶,放在桌上。
老頭低頭看了一眼,又抬頭看我。
“你也有?”
“嗯。昨晚撿的。”
他拿起那塊淡藍色的,跟他那塊暗紅色的放在一起。兩塊晶體並排,顏色不同,大小不同,但都在光線下發著光。藍的像凍住的海水,紅的像凝固的血。
“這東西到底幹嘛用的?”他問。
“值錢。”我說。
“值多少錢?”
“現在不值什麽。以後,能換命。”
老頭沉默了一會兒,把兩塊結晶都推過來。
“那你拿著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大爺?”
“我一個老頭子,要這東西幹什麽。你拿著,換點有用的。算是粥錢。”
我把結晶推回去。
“粥錢用粥還。這東西你收好。等我來接你的時候,帶上。”
老頭看著我,沒再推。
他把兩塊結晶都揣進口袋,站起來,又去舀粥。
“再喝一碗。”他說。
我沒拒絕。
第三碗粥喝下去的時候,胃裏終於不空了。整個人從裏到外暖過來,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一點。
陳默也喝了三碗。他喝完最後一碗,放下筷子,看著老頭。
“大爺,你一個人住這兒,晚上不害怕?”
老頭收拾著碗筷,頭也沒抬。
“怕。怕有什麽用。我老伴走了三年了,兒子在外地,一年回不來一次。怕也一個人過,不怕也一個人過。那就選不怕。”
他把碗摞在一起,端到後麵去了。
陳默看著我。
我看著他。
“走吧。”我說。
我站起來,把砍刀拎在手裏。
“大爺,我們先走了。天黑之前,我讓人來接你。”
老頭從後麵探出頭來。
“不用接。我走得動。你告訴我地方,我自己去。”
我想了想,告訴他超市的名字和大概位置。
“後門進去,走到底,下樓梯。敲門。敲三下,停一下,再敲兩下。”
他點點頭,唸叨了兩遍,記下了。
我從口袋裏摸出一包餅幹,放在桌上。
“路上吃。”
老頭看了一眼餅幹,又看了看我。
“你這孩子,心善。”
我沒說話。
心善?
上輩子我不是心善,是傻。這輩子,我隻是在算賬。
老頭有一塊結晶。那塊結晶以後能換很多東西。我帶他走,他給我結晶。公平。
但真的是公平嗎?
我走出早餐店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眼。老頭站在門口,圍裙上沾著麵粉,手裏端著那碗沒喝完的粥。風吹過來,把他花白的頭發吹起來。
他朝我擺了擺手。
“去吧。晚上見。”
我轉過身,和陳默一起往回走。
走了幾步,陳默忽然說:“你不是說不隨便帶人回去嗎?”
“他是例外。”
“為什麽?”
我摸了摸口袋裏的那塊淡藍色結晶。
“因為他手裏有我們想要的東西。”
陳默沒再問。
我們穿過巷子,繞過兩條街,回到了超市後門。
下樓梯的時候,我停下來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胳膊上的傷,回去處理一下。”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。血已經幹了,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。袖子破了一個口子,露出裏麵的傷口。
“不疼。”他又說了一遍。
“不疼也得處理。”我轉身往下走,“末日裏,傷口感染會死人的。”
他沒說話,但跟上來了。
推開地下室的門,林小雨抱著朵朵,坐在角落裏。看見我們,她眼睛一亮。
“你們回來了——”
朵朵從她懷裏探出頭來,看著我們,眼睛圓圓的,不說話。
我從揹包裏翻出急救包,放在桌上。
“陳默,過來。”
他走過來,坐下。
我開啟急救包,拿出碘伏和紗布。
他的傷口不深,但有點長,從手腕往上大概五六厘米,被卷簾門的鐵皮劃的。邊緣整齊,血已經止住了。
我擰開碘伏的蓋子,用棉簽蘸了,塗在他傷口上。
他吸了一口氣,沒出聲。
“疼就說。”
“不疼。”
我看著他咬緊的牙關,沒拆穿。
把傷口清理幹淨,用紗布纏了兩圈,膠布固定。
“好了。”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紗布,又看了看我。
“謝了。”
我沒理他,轉身走到桌子旁邊,從口袋裏掏出那塊淡藍色的結晶,放在桌上。
林小雨看著它。
“這是……我老公的……”
“嗯。”我說,“我拿回來了。”
她盯著那塊結晶,眼睛紅了。
“以後,這塊結晶換的東西,都算你一份。”我說,“朵朵的那份也算。”
她抬起頭,看著我。
“我不要東西……”她聲音很小,“我就是……想讓他還在……”
我把結晶收起來,放回口袋。
“他還在。”我說,“在這塊石頭裏。也在這。”
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。
“他的事,我不會忘。但你現在要做的事,不是哭,是活著。把朵朵養大。等他長大了,告訴她,她爸爸是個什麽樣的人。”
林小雨的眼淚掉下來了。
但她沒哭出聲。
朵朵在她懷裏,伸出一隻小手,去擦她臉上的眼淚。
“媽媽,不哭。”孩子的聲音,軟軟的,糯糯的。
林小雨抱住她,把臉埋在她的小肩膀上。
肩膀抖著,但沒出聲。
陳默站在旁邊,看著她們,沒說話。
我走到門口,把門閂插上。
然後靠著門坐下來。
口袋裏,兩塊結晶貼在一起。藍的和暗紅的,隔著口袋的布,微微發著熱。
不對。
結晶是涼的。
是我的體溫把它們捂熱了。
我閉上眼睛。
腦子裏開始算賬。
一塊淡藍,一塊暗紅。淡藍的從林遠身上來的,暗紅的是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留給老頭的。
兩塊結晶,夠換什麽?
上輩子,末日第一週,一顆一級結晶能換一箱速食麵。第二週,能換三箱。第三週,能換一把手槍。
現在才第二天。
我手裏的結晶,可能是末日最早的一批。
價格會更高。
但我不賣。
至少現在不賣。
存著。
等市場成熟了,等價格漲上去了,等那些大佬們開始需要結晶來提升異能的時候——
再拿出來。
到時候,我要讓他們用十倍的價格來買。
我睜開眼睛,看著地下室的黑暗。
嘴角動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是算好了賬之後的踏實。
陳默走過來,在我旁邊坐下。
“你剛才說,晚上去接那個大爺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去。”他說。
我轉頭看他。
“你胳膊傷了。”
“皮外傷。”他把袖子拉下來,遮住紗布,“不影響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行。”我說,“你去。天黑之前出發。帶上那把砍刀。”
他點點頭。
地下室裏安靜下來。
隻有林小雨偶爾吸鼻子的聲音,和朵朵在她懷裏輕輕哼著的不知名的小調。
三歲半的孩子,在末日第二天,給她媽媽哼歌。
我聽著那個聲音,靠著門,閉上了眼睛。
口袋裏,兩塊結晶貼在一起。
涼的。
但我的手,是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