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被餓醒的。
不是那種“該吃早飯了”的餓,是胃裏空得發慌、像被一隻手攥著擰的那種餓。睜開眼的時候,腦子還沒轉,身體先反應過來——昨晚沒吃晚飯。
地下室裏還是黑的。門縫那線光比睡前亮了一點,像是外麵天已經亮了。我摸到手電筒,開啟,光柱掃過天花板、牆壁、貨架、地上蜷著的人。
陳默不在。
我猛地坐起來。
手電筒往四周掃了一圈。他的揹包還在,水果刀也在——不對,水果刀不在,他昨晚放在地上的那把不在了。他的外套也不在,掛在椅子背上的那件灰色工裝不見了。
我站起來,走到門邊。
門閂還插著。
他沒出去。
那他去哪了?
我轉身,手電筒又掃了一圈。角落裏的貨架——我昨晚清點過,礦泉水二十四瓶,現在少了兩瓶。速食麵兩箱,少了一袋。餅幹八袋,少了兩袋。
他拿走了。
從裏麵拿的,不是從外麵。
我站在原地,攥著手電筒,腦子裏轉了三四圈。
陳默拿了東西,但門閂還插著。說明他沒出去。沒出去,東西去哪了?
我走到貨架後麵。
手電筒照到一個東西。
一張紙條。壓在礦泉水箱子下麵。
我拿起來,上麵寫著幾個字,字跡有點潦草,但能看清:
“我去找武器。別擔心。水在門口。”
我看著那張紙條,站了兩秒。
然後放下紙條,走到門邊,把門閂拔開,拉開門。
門外是一條窄走廊。手電筒照過去,走廊盡頭是上樓的樓梯。
樓梯口的地上,放著兩瓶水。
我走過去,蹲下來。
水旁邊還有一張紙條:
“回來補上。”
我把水拿起來,擰開一瓶,喝了一口。
水有點溫,帶著塑料瓶的味道,但喝進去的時候,胃裏那股擰著的勁兒鬆了一點。
我站起來,往樓梯上走了兩步,停下來。
外麵有光。從走廊盡頭的門縫裏透進來的,灰白色的,不算亮,但比地下室的黑暗強多了。
我走到門口,推開一條縫,往外看。
超市賣場還是那樣。貨架歪著,地上散落著東西。卷簾門拉著,透進來一點光。沒動靜。
陳默從哪出去的?
我想了想,想起來——昨天我們進來的時候,走的是後門。後門通向那條窄巷子。他大概是從那兒走的。
我回到地下室。
林小雨已經醒了,抱著朵朵坐在角落裏。孩子也醒了,睜著兩隻大眼睛,看著手電筒的光,不哭不鬧。
“你醒了。”林小雨的聲音有點啞。
“嗯。”我走回去,把那瓶沒開封的水遞給她,“喝點水。”
她接過去,先擰開蓋子,送到朵朵嘴邊。孩子喝了兩口,搖搖頭,她又自己喝了一口。
“陳默呢?”她問。
“出去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,看著我,欲言又止。
“去找武器了。”我說。
她沒再問,低下頭,用袖子給朵朵擦了擦嘴角的水。
我坐在桌子旁邊,把那袋拆開的餅幹拿出來,掰了一塊放進嘴裏。
餅幹有點潮了,但還能吃。
嚼著嚼著,我開始想。
陳默一個人出去了。他知道去哪裏找武器嗎?他知道怎麽避開鏽蝕者嗎?他知道碰到那個會放火的人該怎麽辦嗎?
他什麽都不知道。
但他還是去了。
因為昨天我說“刀不夠用了”。
我把餅幹嚥下去,又掰了一塊。
嚼。
咽。
再掰一塊。
吃到第三塊的時候,我把餅幹放下,站起來。
“你要出去?”林小雨看著我。
“嗯。”
“可是陳默說讓你別擔心……”
“我沒擔心。”我把揹包背上,把電擊器塞進口袋,“我出去找他。”
林小雨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我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門閂插上。不管誰來,別開。”
她點點頭。
我走出去,把門關上,聽見裏麵傳來鐵閂滑動的聲音。
哢嗒。
超市賣場還是那個樣子。我從後門出去,站在巷子裏。
外麵是陰天。雲壓得很低,灰濛濛的,像一塊髒兮兮的棉絮蓋在城市上頭。空氣裏的腥味比昨天淡了一點,但多了別的東西——燒焦的塑料味,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甜。
街上沒有人。
沒有鏽蝕者。
什麽都沒有。
隻有風,卷著地上的碎紙和塑料袋,從街這頭滾到街那頭。
我站在巷口,往左右看了看。
左邊,通向林小雨家的方向。右邊,通向昨天那個會放火的人出現的方向。
陳默往哪邊走了?
我想了想。
他說去找武器。武器在哪兒?
上輩子我知道幾個地方。派出所,在研究所東邊兩公裏,肯定有槍。但那裏現在大概已經被人搶光了,或者被鏽蝕者佔領了。還有一家體育用品店,在商業街,賣弓箭和戶外刀具。那個更近,大概一公裏。
陳默知道這些嗎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昨天我們經過的那家藥店,旁邊有一家五金店。
他昨天進去拿藥的時候,可能看到了。
我轉身往藥店方向走。
腳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穩。手插在口袋裏,攥著電擊器。眼睛不停地掃視四周——左邊,右邊,前麵,後麵,還有頭頂的窗戶。
走了大概十分鍾。
藥店到了。卷簾門還開著,就是昨天陳默鑽進去的那條縫。
旁邊的五金店,卷簾門拉著,但最下麵有一截被撬起來了,彎出一個不規則的缺口,大小剛好夠一個人鑽進去。
有人進去了。
我蹲下來,往裏麵看。
黑。什麽都看不見。
“陳默。”我壓低聲音喊了一下。
沒回應。
我盯著那個缺口,猶豫了三秒。
然後趴下來,從缺口鑽了進去。
裏麵很暗,隻有卷簾門縫隙透進來的一點光。我眯著眼,等了幾秒,瞳孔慢慢適應了。
五金店不大。兩排貨架,上麵掛著各種工具——錘子、扳手、螺絲刀、鉗子。地上倒著幾個紙箱,裏麵的東西散了一地。牆上掛著一排刀具,有菜刀、砍刀、還有幾把戶外用的生存刀。
架子上空了一塊。
生存刀那排,少了兩把。
我盯著那個空位,心跳快了一點。
陳默來過了。拿了刀,走了。
我轉身,準備從缺口鑽出去。
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從貨架後麵傳來的。
很輕。
呼吸聲。
不是我的。
我慢慢蹲下來,把手伸進口袋,攥緊電擊器。
貨架後麵,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。
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。
“晚照?”
陳默的聲音。
我從貨架縫隙看過去。
他蹲在最後一排貨架後麵,手裏攥著一把刀,另一隻手捂著胳膊。臉上有汗,臉色發白。
“你怎麽了?”我繞過去,蹲在他麵前。
“沒事。”他把手拿開。
袖子破了,手臂上有一道口子,不深,但流了不少血。血順著手腕往下滴,在地上匯成一小攤。
“怎麽弄的?”
“進來的時候被卷簾門劃了一下。”他說,“不疼。”
我看著他手臂上的傷口,又看了看他的臉。
臉白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刀呢?”我問。
他抬了抬下巴,指了指腳邊。
三把。兩把生存刀,一把砍刀。
“拿這麽多?”
“你不是說刀不夠用嗎。”
我看著他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來,把刀別在腰帶上,拎起那把砍刀,“趁還沒人來。”
他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我。
“你怎麽來了?”
“來找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說別擔心嗎?”他說。
“沒擔心。”我說,“就是來看看你死了沒有。”
他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沒死。”
“看見了。”
我們一前一後從缺口鑽出去。
外麵的光線刺眼,我眯了眯眼。
陳默站在我旁邊,把砍刀遞給我。
“你用這個。”他說,“我用小的。”
我看著那把砍刀。三十多厘米長的刀身,黑色的塗層,刀背上有鋸齒。拿在手裏沉甸甸的,比電擊器有安全感多了。
“走吧。”我說。
我們往回走。
走了沒幾步,我忽然停下來。
陳默也停下來,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。
街對麵,那家昨天還關著的早餐店,門開了。
不是被撬開的。
是從裏麵推開的。
門口站著一個人。老頭,六十多歲,穿著白色背心,圍著一條沾滿麵粉的圍裙。手裏端著一碗粥,正在喝。
他看見我們了。
沒跑。沒喊。就是看著我們,喝了一口粥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“你們是活人?”
聲音有點啞,但中氣還挺足。
“是。”我說。
他上下打量了我們一眼,目光在我手裏的砍刀上停了一下。
“從哪來的?”
“那邊。”我抬了抬下巴,沒細說。
他又喝了一口粥。
“吃了嗎?”他問。
我看著他。
“沒。”
他轉身往店裏走,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我們一眼。
“進來吧。粥還有。不要錢。”
我站在街上,看著那個老頭走進店裏,圍裙上沾著的麵粉在晨風裏飄起來一點。
陳默看著我。
我看著他。
“走。”我說。
我們跟著那老頭,走進了那家早餐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