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走後,地下室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我靠門坐著,手插在口袋裏,摸著那兩塊結晶。藍的涼,紅的比藍的稍溫一點——不知道是顏色不同還是我的錯覺。林小雨在角落裏哄朵朵,孩子已經又睡著了,小小的身子蜷在那件工作服裏,拳頭攥著,貼在臉邊上。
“她睡得好多。”我壓低聲音說。
林小雨抬頭看我,眼眶還紅著,但沒哭。
“朵朵從小就乖。鄰居都說她好帶。月子裏就不怎麽哭,餓了就哼哼兩聲。”她頓了頓,低下頭看著孩子的臉,“她爸爸說,這孩子是來報恩的。”
我沒接話。
“報恩”這個詞,在末日裏顯得太輕了。
我站起來,走到貨架後麵,把那袋餅幹拿出來,掰了兩塊放在桌上。又擰開一瓶水,倒進一個從超市翻出來的塑料杯裏。
“吃點東西。”我把餅幹和水推到林小雨麵前。
她看了看,搖搖頭:“我不餓。”
“你從昨天到現在沒吃東西。”我在她對麵坐下,“你不吃,哪來的奶水喂朵朵?”
她愣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三歲半的孩子其實早該斷奶了,但末日來了,母乳成了最安全、最不用擔心的食物來源。她大概自己也意識到了——從昨天到現在,朵朵沒有哭鬧著要吃的,是因為她一直在喂。
她拿起餅幹,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裏。嚼了很久才嚥下去,又喝了一口水。
我看著她吃,自己也掰了一塊。
餅幹是蔥香味的,鹹中帶甜,嚥下去之後嘴裏留著一點油膩的回味。末日之前我很少吃這種東西——食堂的飯菜雖然一般,但至少是熱的。現在這塊餅幹,我嚼了二十多下才咽,每一口的味道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“江……江小姐。”林小雨忽然開口。
“叫我晚照就行。”
“晚照,”她抿了抿嘴唇,“你之前說,我老公的事你會記著。我想問,你打算……怎麽記?”
我看著她。
她沒躲開我的視線。眼睛裏除了悲傷,還有別的——一種想要抓住什麽的東西。像溺水的人想抓住岸邊的草。
“你想聽實話?”我問。
她點頭。
“你老公留下的那塊結晶,我會用它來換資源。換到的資源,一半用在大家身上,一半給你和朵朵單獨存著。等朵朵長大了,那些東西是她的。”
林小雨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那……你呢?你什麽都不留?”
“我留別的。”
“留什麽?”
我摸了摸口袋裏的另一塊結晶——那塊暗紅色的,從老大爺那裏換來的。不對,不是換來的,是他給的。他說算是粥錢。
“我留人脈。”我說。
她看著我,不太懂。
“末日裏,資源會消耗,結晶會花掉,隻有人——靠得住的人——纔是最值錢的。”我看著她的眼睛,“你老公的結晶是本金,你和你女兒,是利息。”
這句話聽起來很冷。但林小雨聽懂了。
她點了點頭,低下頭,繼續吃餅幹。
我站起來,走到門口,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。
外麵沒有聲音。
不是“沒有異常的聲音”,是徹底的、絕對的安靜。沒有風,沒有人聲,沒有刮擦聲,沒有遠處的悶響。連昨天那種斷斷續續的、不知道從哪傳來的動靜都沒了。
像整個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。
這種安靜比噪音更讓人不安。噪音至少說明還有東西在動,還有生命存在。安靜——安靜像是死亡本身。
我退回牆邊,坐下。
陳默走了多久了?
我看了看錶。
下午五點四十一分。
他四點出發的。走了一個多小時了。
從超市到早餐店,走過去大概二十分鍾。來回四十分鍾。找到老大爺、說明情況、收拾東西、帶回來——算上這些,一個半小時差不多。
快了。
他應該快回來了。
我盯著門板,開始在心裏數數。
從一數到一百。從頭再來。從一數到一百。再來。
第三遍數到七十六的時候,我聽見了聲音。
不是敲門聲。
是腳步聲。
從走廊那頭傳來的。很輕,但在這種安靜裏,再輕也聽得見。
一個人。
不,兩個人。
兩個人,腳步一前一後,前麵那個輕,後麵那個重一點。
我站起來,走到門邊,手按在門閂上。
敲門聲響了。
三下。停一下。兩下。
是陳默的暗號。
我拔開門閂,拉開門。
陳默站在門口,後麵跟著老大爺。
老大爺換了一身衣服,深藍色的夾克,黑色的褲子,腳上穿著一雙舊布鞋。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,手裏還拎著一個塑料袋。
“接到了。”陳默說。他的臉有點紅,額頭上有一層薄汗。胳膊上的紗布露出來了,還是白的,沒有滲血。
我往旁邊讓了讓。
“進來。”
陳默先進來,老大爺跟在後麵。他走進地下室的時候,四處看了看,目光在貨架、桌子、角落裏抱著孩子的林小雨身上一一掃過,最後落在我臉上。
“地方不錯。”他說。
“湊合。”我把門關上,重新插上門閂。
老大爺把編織袋放下,拉開拉鏈。裏麵是米——一整袋大米,大概二十斤。
“店裏的存貨。”他說,“還有半袋麵,搬不動了。明天再去拿。”
他又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裏麵是鹹菜、腐乳、幾頭蒜,還有一小瓶醬油。
我看著這些東西,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。
不是感動。是……說不清。像是看見了一樣本以為再也見不到的東西,忽然出現在麵前。大米,鹹菜,醬油。末日之前最普通不過的東西。現在,它們是命。
“大爺,你姓什麽?”我問。
“姓周。周德茂。”
“周大爺,你先坐下歇會兒。”我指了指椅子。
他擺擺手:“不累。這點路算什麽,我年輕時扛過一百斤大米上六樓。”
但還是坐下了。
他坐下來的時候,膝蓋響了一聲。他拍了拍膝蓋,嘟囔了一句:“老了。”
林小雨在角落裏,抱著朵朵,看著周大爺。朵朵醒了,從她懷裏探出頭來,睜著圓眼睛看這個陌生的老頭。
周大爺也看見她了。
“這娃娃多大?”
“三歲半。”林小雨說。
周大爺點點頭,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,遞過去。
一塊糖。水果硬糖,透明包裝紙,上麵印著一個草莓。
“給娃娃吃。”他說。
林小雨看著那塊糖,猶豫了一下,接過來,剝開糖紙,送到朵朵嘴邊。朵朵張開小嘴,含住了,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。
“謝謝爺爺。”林小雨替孩子說。
周大爺擺擺手,看著朵朵含著糖的樣子,嘴角彎了一下。
那是末日以來,我第一次看見一個老人真心實意地笑。
不是苦笑,不是強笑,是那種看見小孩子吃糖時自然而然的、從心底裏泛上來的笑。
我移開視線,走到陳默旁邊。
“路上有事嗎?”我壓低聲音問。
他搖頭。
“一個鏽蝕者都沒碰到?”
“碰到一個。”他說,“在街對麵的巷子裏,趴在地上,沒動。我繞過去了。”
沒動。
鏽蝕者會不動嗎?上輩子我見過的那些,要麽在走,要麽在爬,要麽在追。趴在地上不動的——要麽是死了,要麽是在等什麽。
我想了想,沒想通,暫時放下了。
“周大爺的東西都帶齊了?”我問。
陳默點頭:“他說就這些。店裏的門鎖好了,窗戶也封了。他說不打算回去了。”
我看著周大爺。他正坐在椅子上,彎著腰,揉自己的膝蓋。夾克的袖口磨得發白,布鞋的鞋幫上有一個補丁。
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,末日第二天,背著一袋大米走了二十分鍾,來找幾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。
不是因為信任。
是因為沒得選。
“周大爺。”我走過去,在他對麵坐下。
他抬起頭看我。
“你那個結晶,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留給你的,你帶了嗎?”
他拍了拍夾克的內兜:“帶了。”
“我能看看嗎?”
他從內兜裏掏出那塊暗紅色的結晶,放在桌上。
地下室裏光線暗,但結晶自己會發光。暗紅色的光,不像血那麽鮮豔,更像是鐵鏽——深沉的、沉澱過的紅,裏麵有什麽東西在緩緩流動。
我伸手拿起來,放在手心裏。
比林遠那塊大一倍。重量也更沉,不是單純的體積大,是密度不一樣。拿在手裏,能感覺到一種沉甸甸的、壓手的分量。
二級?
上輩子我沒怎麽接觸過高等級的結晶。但憑手感,這塊至少比林遠那塊高一個等級。
“那個年輕人,還說了什麽?”我問。
周大爺想了想。
“他說,‘大爺,這東西別給人。自己留著,能保命。’”
我抬頭看他。
“那你為什麽給我們?”
周大爺看著我,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
“因為他說能保命。我一個老頭子,命不值錢。你們年輕人,娃娃,才值錢。”
我盯著他看了三秒。
然後我把結晶放回他手裏。
“收好。”我說,“這東西,以後真的能保命。”
他看著我,沒推回來。
我把他的手指合攏,讓那塊暗紅色的光消失在他掌心裏。
“大爺,你住這兒,得守規矩。”我說。
“什麽規矩?”
“第一,所有物資統一管理。吃多少拿多少,不私藏。”
他點頭。
“第二,出去必須兩人同行。不許一個人單獨行動。”
他又點頭。
“第三,”我頓了頓,“我做的決定,可以不理解,但要服從。有意見可以提,但最終我說了算。”
周大爺看著我,沒點頭。
沉默了幾秒,他說:“你多大?”
“二十四。”
“我六十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著我,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裏沒有不服氣,也沒有倚老賣老。有的隻是一種審視——他在看我是不是一個值得托付的人。
“行。”他說,“你是頭兒。我聽你的。”
我站起來。
“不是頭兒。”我說,“是算賬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所有東西,進出都記賬。誰拿了什麽,誰吃了多少,都記清楚。”我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,“末日裏,沒有免費的午餐。這是我定的第一條規矩。”
林小雨抱著朵朵,點了點頭。
陳默站在旁邊,沒說話,但我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。
周大爺把結晶揣回內兜,拍了拍,站起來。
“那我的米,算入股?”
我看著他。
“算。”
他笑了。
不是那種客氣的笑,是那種“我看你小子行”的笑。
“那行。我先做個飯。有鍋嗎?”
我愣了一下。
鍋。
我們什麽都有,就是沒有鍋。
周大爺看了看貨架上的東西,走過去,拿起一個鐵質的水壺。
“這個行。”
他又從編織袋裏翻出一小袋米,走到角落,蹲下來,開始忙活。
地下室裏響起了水聲、米落進壺裏的聲音、打火機擦燃的聲音。
藍黃色的火苗在鐵壺底下跳動,映在牆上,影子晃來晃去。
朵朵從林小雨懷裏探出頭,看著那團火,嘴裏含著糖,含混地說了一句:“亮亮。”
林小雨低頭看她,笑了。
那是末日以來,她第一次笑。
我靠著牆坐下,看著那團火。
口袋裏,兩塊結晶貼在一起,被體溫捂熱了。
賬本上,又多了一筆。
周大爺的米,二十斤。
入股。
回頭給他算利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