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沒有窗戶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
但身體知道。
肌肉開始發酸,眼皮往下墜,腦子裏的思路變得斷斷續續,像是一條被扯碎了的線。我知道該休息了。從昨天下午到現在,三十多個小時,我隻在那條巷子裏靠著牆眯了一會兒,不到一個小時。
陳默也累了。
他坐在我旁邊,背靠著牆,眼睛半睜半閉。手還攥著那把水果刀,指節泛白,像是怕睡著了會有人偷襲。
“睡吧。”我說。
他搖搖頭,把眼睛睜大了一點:“你先睡。我守著。”
我看著他的側臉。
手電筒已經關了,地下室裏隻剩黑暗。隻有門縫裏透進來一線極其微弱的光,什麽都照不亮,隻是讓黑暗不那麽純粹。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聽得見他的呼吸——比白天重,帶著壓不住的疲憊。
“一起睡。”我說。
“那誰守?”
“沒人守。”
他轉過頭看我,雖然看不清,但我知道他在看我。
“這門能從裏麵閂上。”我說,“外麵進不來。這地方沒人知道,鏽蝕者不會開門,人不會往這鑽。今晚安全。”
他沒說話,但呼吸頓了一下。
“你信我。”我說。
這不是問句。
沉默了幾秒,他說:“我信。”
我聽見他把水果刀放在地上,金屬碰到水泥地,發出一聲輕響。然後是衣服摩擦的聲音,他在調整姿勢,想找一個舒服的角度靠著。
我也往下滑了滑,讓後背更貼實地靠在牆上。地麵的涼意透過衣服滲進來,冷,但讓人清醒。
“晚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說上輩子……是什麽意思?”
我閉著眼睛。
黑暗裏,他的聲音很近。
“就是你聽到的意思。”
“你經曆過一次?”
“嗯。”
“然後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然後又活回來了?”
“嗯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什麽時候死的?”
“末日第四十七天。”
“怎麽死的?”
“餓死的。”
他沒再問。
安靜了很久。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,他忽然又說了一句話。
“那這輩子,不會了。”
聲音很輕。像是說給我聽的,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我沒回答。
閉上眼睛,黑暗變得更黑。
腦子裏開始自動回放今天的畫麵。研究所的走廊。樓梯間的黑暗。巷子裏的死路。從車底爬出來的那張灰白色的臉。刀紮進去的手感。林小雨蹲在車後麵發抖的樣子。手心裏那塊結晶的涼意。
還有那個會放火的男人,站在街對麵,手心亮著紅光。
那塊結晶是從林遠身上掉下來的。林遠沒能挺過去,變成了結晶。那個男人挺過去了,變成了能放火的異能者。
區別就在這兒。
我伸手進口袋,摸到那塊結晶。
還在。
末日第一年,異能者是稀缺資源。整個避難所幾萬人,覺醒的不到一百個。其中大多數是一級,能放出個小火苗、讓水流拐個彎的那種。二級的不到二十個。三級的不到五個。
顧臨風是三級。
上輩子他是三級的。末日第二年升到四級,第三年據說摸到了五級的門檻。
我不知道五級是什麽概念。上輩子我沒活到那時候。
但我知道,三級異能者已經能在避難所橫著走了。所有人都巴結他,所有人都想加入他的團隊,所有人都覺得跟著他能活。
沒人記得那些資料是誰跑的。
沒人記得那些抗體是誰研究的。
沒人記得那個餓死在實驗室角落的女人。
我睜開眼。
黑暗還是黑暗。
但腦子裏那個畫麵很清楚——顧臨風站在廢墟上,身後是萬人歡呼。他的臉我看不清,但我知道他在笑。
那種“我果然是天選之子”的笑。
我攥緊口袋裏的結晶,涼意從手心滲進去,順著血管往上走。
不急。
這輩子,我手裏有他想要的東西。
很多。
“晚照。”陳默又開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睡著了嗎?”
“沒有。”
“我也沒。”
我們倆就這麽醒著,在黑暗裏並排坐著,誰都沒再說話。
過了不知道多久,角落裏傳來林小雨翻身的聲音,還有朵朵在睡夢中哼哼了兩聲,然後又安靜了。
“她睡著了。”陳默壓低聲音。
“嗯。”
“孩子也沒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怎麽辦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明天我出去探路。你留下。”
“為什麽不是我出去?”
“因為你不認路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可以告訴我往哪走。”
“來不及。”我說,“路上情況隨時在變,我說不清。得我自己去看。”
他沒再爭。
但我聽見他撥出一口氣,比平時重。
“你怕我回不來?”我問。
他沒回答。
“我不會死。”我說,“上輩子沒死成,這輩子更不會。”
“你上輩子不是死了嗎?”
我噎了一下。
“那不一樣。”我說,“那是意外。”
“什麽意外?”
“餓死的意外。”
他沉默了兩秒,然後我聽見他笑了一聲。
很輕。但確實是笑。
“餓死還能叫意外?”他說。
我想反駁,但發現反駁不了。
上輩子我就是餓死的。不是被鏽蝕者咬死的,不是被壞人殺死的,是餓死的。堂堂國家基因工程研究院最年輕的院士,末日裏活了四十七天,最後死於缺乏食物和水。
說出去都丟人。
這輩子不會了。
這輩子我第一個學會的就是——活著比體麵重要。
“陳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笑什麽?”
“沒什麽。”
“你笑了。”
“沒有。”
“我聽見了。”
他沉默了幾秒。
“好吧,笑了。”
“笑什麽?”
他頓了頓。
“笑你。上輩子餓死的,這輩子一上來就囤吃的。學聰明瞭。”
我聽著他的話,沒接。
學聰明瞭。
也許是吧。
但上輩子我不是不聰明,是沒把聰明用在活命上。我總覺得科研最重要,資料最重要,那個抗體研究出來能救多少人最重要。我從來沒想過,如果自己死了,那些資料、那些研究、那些“最重要”的東西,誰來用?
這輩子,我先讓自己活下來。
活下來,纔有以後。
“睡吧。”我說。
“你先。”
“一起。”
“你先閉眼。”
“你先。”
他又笑了一聲。
這次我確定他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說,“一起。”
我閉上眼睛。
黑暗裏,能感覺到他肩膀的溫度,隔著衣服傳過來。不近不遠,剛好能感覺到。
還有他的呼吸。很輕,很慢,漸漸變得均勻。
他睡著了。
我聽著他的呼吸,聽著角落裏林小雨和朵朵的呼吸,聽著地下室裏五個人的呼吸聲——三個人,兩個孩子?不對,朵朵一個孩子,還有誰?
我愣了一下。
然後反應過來。
是我的呼吸。也是活人的呼吸。
都活著。
至少今晚都活著。
我閉上眼睛,讓身體沉進黑暗裏。
意識模糊之前,最後一個念頭是——
明天,得去找點真正的武器。
刀不夠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