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地下室的時候,林小雨已經把朵朵安置在了角落。她用幾件從超市拿的工作服鋪在地上,把孩子放在上麵,又蓋了一件。孩子還在睡,呼吸均勻,臉上有了一點血色。
我靠在牆邊坐下,把那塊結晶從口袋裏掏出來,放在手心裏。
淡藍色的光,在黑暗的地下室裏一跳一跳的。不大,指甲蓋大小,但那種藍不是普通的藍——是活的,像是有東西在裏麵流動,又像是在呼吸。
陳默蹲在旁邊,盯著它看。
“這東西,到底有什麽用?”他問。
我捏起結晶,對著手電筒的光轉了轉。
“上輩子——”我頓了頓,“我聽說,這東西可以當能量用。異能者能直接吸收,補充自己的異能。普通人拿著,能抵抗鏽蝕者病毒的感染。”
“抵抗?”
“嗯。隨身帶著,感染的概率會降低。但也不是百分百。”
陳默伸手,想碰,又縮回去了。
“拿吧。”我把結晶遞過去,“沒那麽嬌氣。”
他接過去,放在手心裏,翻來覆去地看。手電筒的光照在結晶上,折射出細碎的光斑,落在他的臉上、牆上、天花板上。
“好輕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“你剛才說,這是末日裏最硬的貨幣。那這東西,能換多少東西?”
我想了想。
上輩子末日第一年,大家對結晶的價值還沒概念。一塊一級結晶,有時候能換一箱速食麵,有時候隻能換兩根火腿腸。價格亂七八糟的,全看買家有多 desperate。
但從第二年開始,市場就慢慢成型了。
“一級結晶,”我說,“標準價是三天的口糧。或者一瓶淨化水藥劑。或者一件像樣的武器。”
“三級呢?”
“三級?”我看了他一眼,“那是後期的事了。一顆三級結晶,能換一個安全屋一個月的居住權。四級以上的,基本沒人拿出來換東西——都是自己留著用。”
陳默把結晶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然後遞還給我。
“你收著。”他說。
我接過來,放進口袋。
手插在口袋裏,能感覺到那塊晶體貼著手背,涼涼的,微微震動。
上輩子,我見過無數人為了這種東西拚命。見過為了一顆一級結晶打破頭的,見過為了一顆三級結晶出賣隊友的,見過有人拿一整箱物資換一顆四級結晶,然後被搶劫、被殺、被扔在路邊。
那時候我覺得,這東西是禍害。
現在我覺得,這東西是工具。
工具沒有好壞,看誰用。
“晚照。”陳默又開口了。
“嗯?”
“剛才那個人——那個會放火的——他也是異能者?”
“是。”
“他為什麽要攻擊我們?”
我看著對麵的牆。
為什麽?
上輩子我見過太多這樣的“為什麽”。為什麽有人要搶別人的東西?為什麽有人要在末日裏建立自己的小王國?為什麽有人明明可以救人,卻選擇看著別人去死?
因為末日沒有規則。
沒有警察,沒有法律,沒有攝像頭。唯一能保護你的,是你自己的力量,和你手裏有多少資源。
“因為他想要我們身上的東西。”我說。
“我們身上有什麽?”
我看著他。
“揹包裏的食物。水。還有——”
我拍了拍口袋。
“這塊結晶。”
陳默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他怎麽會知道我們有?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我說,“他隻是賭。賭我們身上有他想要的東西。賭對了就賺,賭錯了就跑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
林小雨在角落裏,抱著膝蓋,聽著我們說話。她的眼睛紅紅的,但沒哭。
我轉頭看她。
“你老公,他變之前,有沒有什麽異常?”
她愣了一下,想了想。
“他……他前天開始發燒。我以為就是感冒,沒在意。昨天下午,外麵開始有響聲,他在窗戶邊上看了一會兒,回來說頭疼。然後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然後他就倒下去了。渾身發抖,嘴裏吐白沫。我嚇壞了,想去扶他,他一把推開我,力氣大得不像人。我摔在地上,爬起來的時候,他已經……已經變了。”
她說著說著,聲音越來越小。
“眼睛不一樣了。不會動了。臉上的顏色也不對了。他朝我走過來,我抱著朵朵就往門外跑。跑到樓下,我回頭看,他跟在後麵,但走到門口的時候,忽然停住了。”
“停住了?”我問。
“嗯。站在原地,不動了。然後倒下去。我躲在車後麵,看見他身上有什麽東西在發光,從……從傷口那裏……”
她說不下去了。
我聽著,腦子裏在拚圖。
發燒。頭疼。變異。死亡。結晶。
上輩子,我知道異能者死後會留下結晶。但我沒見過異能者是怎麽覺醒的——更準確地說,我沒見過覺醒失敗的人是什麽樣子。
林小雨的丈夫,也許是第一批覺醒者。但他沒挺過去。變異成了鏽蝕者,又或者是在變異的過程中死了,留下了結晶。
而剛才攻擊我們的那個人,他挺過去了。
所以他有了異能。
區別就在這兒。挺過去,就是人上人。挺不過去,就是一塊結晶。
“你老公,他叫什麽?”我問。
林小雨抬起頭,看著我。
“林遠。”
我點點頭。
“林遠的事,我會記著。”我說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我欠他的。”我拍了拍口袋,“這塊結晶,是他留下的。以後用它換了什麽,都算他一份。”
林小雨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但她沒出聲。捂著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。
我沒過去安慰她。
不是不想,是不知道怎麽安慰。
末日不需要安慰,需要的是活下去的辦法。
我站起來,走到那堆物資前麵,開始重新清點。
水,二十四瓶。速食麵,兩箱。餅幹,八袋。肉,大概能撐三四天。鹽,一箱。糖,半袋。油,兩桶。
加上揹包裏的那些,夠三個人吃一週。
一週之後呢?
我得想辦法。
“陳默。”我回頭看他。
他走過來。
“明天開始,我們輪流出去找物資。”我說,“一個人出去,一個人留守。出去的那個人,必須在天黑之前回來。”
他點點頭。
“你明天先留守。”我說,“我出去探路。”
他皺了一下眉。
“你認路嗎?”
“認。”我說,“上輩子這條路我走過。知道哪兒有東西,哪兒不能去。”
他沒再說什麽。
但我看見他攥了一下拳頭。
“林小雨。”我叫她。
她擦了擦眼淚,抬起頭。
“你明天負責看著朵朵,還有看著這扇門。有人敲門,先問是誰。不認識的不開。”
她點點頭。
“還有,”我頓了頓,“你老公的事,我不會忘。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麽?”
“活下去。”
她看著我,眼睛裏又有淚。
但她咬著嘴唇,點了點頭。
我重新坐下,靠著牆。
手插在口袋裏,摸著那塊結晶。
涼涼的,微微震動。
像一顆心跳。
很小,很弱,但還在跳。
像這個末日裏所有還活著的人。
陳默在我旁邊坐下,肩膀挨著我的肩膀。
地下室安靜了。
隻有呼吸聲,和偶爾從遠處傳來的、不知道是什麽的悶響。
我閉上眼睛。
腦子裏開始算賬。
林遠的一塊結晶。這是第一筆。
以後還會有更多。
那些欠我的,上輩子欠我的,這輩子欠我的——
我都會收回來。
一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