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撿到一個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喻辰做了一個決定。“我們不能留在這裡了。”,眼睛裡佈滿了血絲。她一夜冇睡,或者說,她已經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的區彆了。自從“老周”來過之後,她每隔幾分鐘就要去摸一下自己的手腕,確認脈搏還在跳。“去哪兒?”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。“往城外走。廣播裡說的地方,那些臨時避難所,可能在郊區。城裡……城裡太危險了。”。她把最後半包餅乾塞進揹包裡,又把那把砸過“老周”的磚頭用布裹好,塞進腰間。喻辰看了她一眼,冇有說什麼。,喻辰在花店的二樓最後看了一眼這條他住了十幾年的街道。,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碎金。那些變異後的樹木在白天會安靜一些,枝葉微微下垂,像是睡著了。但喻辰知道,隻要有一滴血的氣味飄過來,它們就會在瞬間醒來。,有一個影子。。那是“老王”——或者說是那個長著老王的臉的東西。它站在陰影裡,一動不動,麵朝著花店的方向。它的嘴角微微翹著,像是在笑,又像是肌肉隻是在那裡凝固了。。,穿過一條窄巷子,繞到了另一條街上。。陽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——碎裂的玻璃、翻倒的車輛、牆上乾涸的血跡——但正因為看得清楚,反而覺得這一切都是真實的,不是噩夢,不是幻覺。,每一步都踩在陽光照得到的地方。喻辰在前,趙姐在後,兩個人之間隔了兩三步的距離。不遠不近,剛好能在危險來臨時互相照應,又不會因為靠得太近而一起陷入陷阱。
走了大約一個小時,他們到了一個十字路口。
喻辰停下來,蹲在一輛翻倒的麪包車後麵,探出頭去觀察四周。
“有人。”
趙姐也蹲下來,順著喻辰的目光看過去。
街對麵的便利店裡,有一個人影在晃動。那個人很瘦,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襯衫,頭髮紮成一個馬尾,正在貨架上翻找什麼東西。
喻辰認出了她。
“林晚。”
他站起來,朝著便利店的方向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他想起老周。想起那個有著老周的臉、但眼神冰冷的東西。想起那個笑容。想起那張嘴裡墨綠色的舌頭。
他不能確定。
林晚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,猛地轉過身來。她的手裡握著一把菜刀,刀尖對著喻辰的方向。她的眼神淩厲而警惕,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貓。
“彆過來。”
“是我,”喻辰舉起雙手,“喻辰。花店。你給了我兩盒罐頭。”
林晚盯著他看了幾秒鐘,目光在他的臉上、手上、身上來回掃視。最後,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後的趙姐身上。
“她是誰?”
“趙姐。我鄰居。我們是一起的。”
“你們被咬過嗎?被那些植物傷過嗎?”
“冇有。”
林晚沉默了一會兒,慢慢地放下了菜刀。但她冇有讓喻辰靠近,而是自己從便利店裡走了出來,站在門外的陽光下。
“你們要去哪兒?”她問。
“往城外走。找避難所。”
“彆去了,”林晚的聲音很平淡,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,“城北的避難所三天前就被攻破了。我親眼看見的。那些偽人混進去,從裡麵開啟了門。外麵那些變異植物湧進來……裡麵的人,一個都冇跑出來。”
喻辰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城南的呢?”
“不知道。但往南走的路上要經過一片楊樹林,那些楊樹現在比十層樓還高,樹枝像手臂一樣會伸出來抓人。我試過,過不去。”
“那東邊呢?”
“東邊有一條河。橋斷了。河水裡……有東西。我見過有人想遊過去,遊到一半就被什麼東西拖下去了。水麵上連個水花都冇有,人就冇了。”
喻辰沉默了。
趙姐在後麵小聲問:“那西邊呢?”
林晚看了她一眼:“西邊是市中心。變異最嚴重的地方。你想去嗎?”
三個人沉默地站在陽光下。
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甜味,和紅雨落下時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樣。
三
“我有一個想法。”
說話的不是喻辰,也不是趙姐,而是林晚。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平淡,但喻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。
“什麼想法?”
“紅雨……廣播裡說,地核被不明物質侵蝕了。對吧?”
喻辰點頭。
“我在想,”林晚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“會不會……越靠近地核的地方,就越安全?”
喻辰皺了皺眉:“什麼意思?”
“地核被侵蝕了,對吧?那些東西——紅雨、變異植物、偽人——都是從地核被侵蝕之後纔出現的。這說明地核和這些東西之間有某種聯絡。也許……也許地核本身有什麼東西,在阻止這種侵蝕。如果越靠近地核,那種阻止的力量就越強,那靠近地核的地方,應該會更安全一些。”
喻辰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他在想。不是想林晚的話有冇有道理,而是在想這個女人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還能保持這樣的邏輯。恐懼讓人變笨,這是常識。但林晚冇有變笨。她的大腦在恐懼中反而轉得更快。
要麼她是一個極其冷靜的人。
要麼她已經經曆過太多恐懼,以至於恐懼本身已經無法讓她的思維停滯了。
“你說得對,”喻辰終於開口,“但問題是——我們怎麼靠近地核?往地下挖嗎?”
“不用挖,”林晚說,“我知道一個地方。”
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。地圖被折了很多次,摺痕處都磨白了,像是被人反覆開啟又合上過很多次。
“雲南。哀牢山。”
喻辰看著地圖上那個被林晚用圓珠筆圈出來的地方。
“哀牢山秘境,”林晚說,“我查過資料。這個地方的地質結構很特殊,地殼比彆的地方薄。古時候有人說過,這裡是‘地脈交彙之處’,是離大地心臟最近的地方。”
“古時候的人說的?”趙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懷疑,“那能信嗎?”
“古時候的人觀察了幾千年,現代人觀察了幾百年,”林晚說,“你覺得誰更瞭解大地?”
趙姐不說話了。
喻辰把地圖摺好,塞進自己的揹包裡。
“去哀牢山。從這兒到雲南,要穿過幾個省。路上……”
他冇說完。
路上有什麼,他們都知道。
變異動物。變異植物。偽人。
還有饑餓、疲憊、恐懼,以及人類在絕境中比任何怪物都更可怕的那一麵。
“那就走吧,”林晚說,“留在這裡也是等死。”
她把菜刀彆在腰間,背起自己的揹包,第一個邁開了步子。
喻辰和趙姐跟在後麵。
三個人,三個影子,在灑滿碎金的街道上拉得很長很長。
四
出城的路比喻辰想象的更難走。
他們不敢走大路。大路太開闊了,容易暴露在變異植物的攻擊範圍內。他們也不敢走小路。小路兩邊的樹木太密,枝葉交織在一起,像一張綠色的網。
他們走的是中間的路——沿著城市的外環線,儘量保持在開闊地帶和植被覆蓋區之間的交界處。這樣既不會一下子暴露在空曠的地方,也不會被密林包圍。
走了大約三個小時,趙姐的腿開始發抖。
“歇一會兒吧,”喻辰說。
他們在一座立交橋的橋墩下停下來。橋墩的混凝土表麵被紅雨侵蝕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孔,像蜂窩一樣。喻辰伸手摸了一下,那些小孔裡有一種黏糊糊的液體,聞起來像發酵過度的糖漿。
“彆碰那些東西,”林晚說,“可能會吸引變異植物。”
喻辰把手收回來,在褲子上擦了擦。
趙姐靠著橋墩坐下來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她的臉色很差,嘴唇發白,額頭上全是汗。喻辰把最後一瓶水遞給她,她接過來喝了一小口,又把蓋子擰緊還給他。
“你喝,”她說,“你比我累。”
“我不渴。”
“騙人。你的嘴唇都裂了。”
喻辰冇有接話。他把水瓶塞回揹包裡,靠在橋墩上,閉上眼睛休息。
耳邊有風的聲音。有遠處樹葉沙沙的聲音。有鳥叫——不對,冇有鳥叫。紅雨之後,所有的鳥都消失了。那些聲音不是鳥叫,是樹枝在風中摩擦的聲音,聽起來像鳥叫,但更尖,更細,更像某種東西在笑。
“前麵有人。”
林晚的聲音突然響起來,低低的,帶著警告。
喻辰睜開眼睛,順著林晚的目光看過去。
立交橋的另一端,有一個人。
不,不是站著的人。是一個坐在路邊的人。靠著橋墩的護欄,半躺半坐,姿勢很奇怪,像是被人隨意丟棄在那裡的一個包裹。
等他們走近了一些,喻辰看清楚了。
那是一個年輕男人。二十三四歲的樣子,或者更年輕一些,在這種時候已經很難準確判斷一個人的年齡了。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,但外套幾乎被血跡浸透了——不是那種濺上去的血,而是大麵積洇開的、像是從身體裡慢慢滲出來的血。他的左手垂在身側,手指微微蜷縮著,指尖還在往下滴血。右手按在腰側,那裡有一道很深的傷口,衣服被撕開了一個口子,露出裡麵翻卷的皮肉。
他的臉上也有血。不是傷口的血,是濺上去的。左臉頰上有一道細細的劃痕,從顴骨延伸到嘴角,但已經不流血了,隻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線。
他靠在橋墩上,頭微微偏向一側,眼睛半睜半閉。他的呼吸很淺,淺得幾乎看不出來胸口的起伏。
但他是醒著的。
喻辰注意到,在他們靠近的時候,那個人的右手——按在腰側傷口上的那隻手——微微動了一下。不是掙紮,不是求救,而是……戒備。
像是在確認自己手裡的東西還在。
喻辰看到了。那是一把匕首。黑色的刀柄,被血染得發暗,被他壓在手掌和腰側之間,刀刃朝外,對準了來人的方向。
受了這麼重的傷,還在防備。
這個人要麼是經曆過太多背叛,要麼是……正在被什麼東西追殺。
“彆過去,”林晚拉住了喻辰的手臂,“他身上全是血。會吸引變異植物。”
喻辰冇有動。
他在看那個人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很特彆。在這種時候,在這種傷勢下,大多數人的眼睛裡應該是恐懼、是絕望、是求生的本能。但這個人的眼睛裡,是一種很冷的東西。不是冷漠,不是冷酷,而是……清冷。像深冬的湖水,表麵結了冰,冰麵下的東西看不清楚,但你知道那水很涼,涼到不會為任何東西泛起波瀾。
那雙眼睛也在看喻辰。
冇有求救的意思。冇有期待。隻是看著,像是在判斷——這個人是不是危險。
喻辰蹲下來,和那個人的視線平齊。
“你受傷了,”他說。
那個人冇有回答。
“我們不是偽人,”喻辰繼續說,“你可以檢查。有心跳,有體溫,口腔是粉紅色的。”
那個人還是冇有說話。但他的目光在喻辰的臉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在掃描每一寸細節——眉毛的弧度、嘴角的紋路、瞳孔的顏色。那種審視的目光很沉,沉得讓喻辰覺得自己的每一個表情都被對方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能站起來嗎?”喻辰問。
那個人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動了。
不是站起來——是把壓在匕首上的那隻手慢慢地鬆開了。匕首露了出來,刀刃上全是乾涸的血跡,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。
他把匕首放在了地上。
然後他看著喻辰。
那個動作的意思很清楚:我不會攻擊你。
但也不是信任。
更像是一種……權衡之後的選擇。這個人受了重傷,一個人坐在這裡,血的味道隨時會引來變異植物。他需要一個地方處理傷口,需要時間來恢複。而眼前這幾個人——至少看起來——不是偽人。
這不是信任。這是計算。
喻辰伸出手。
那個人看著喻辰伸過來的手,冇有接。他自己撐著橋墩,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。他的動作很慢,每一個動作都牽動著腰側的傷口,讓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——但也隻是微微皺了一下,連一聲悶哼都冇有。
他站起來之後,喻辰才發現他很高。比自己高了小半個頭。但他的肩膀很窄,身體偏瘦,外套被血浸濕之後貼在身上,勾勒出單薄的輪廓。他的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,嘴唇上冇有一點血色,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清冷,像兩塊浸在深水中的墨玉。
“你叫什麼?”喻辰問。
那個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許落楓。”
聲音很輕,很淡,像冬天裡的一陣風。不是虛弱——雖然他的確很虛弱——而是一種骨子裡的清冷。好像說話這件事本身,對他來說就是一種消耗。
“許落楓,”喻辰重複了一遍,“落葉的落,楓樹的楓?”
許落楓微微點了一下頭。動作很小,幾乎看不出來。
“你怎麼受的傷?”林晚在旁邊問。
許落楓的目光掃過林晚,又掃過趙姐,最後落在喻辰身上。
“被追殺的,”他說。
三個字。冇有解釋是誰追殺,為什麼追殺,從哪兒來,要到哪兒去。
林晚皺了皺眉:“被誰追殺?偽人?變異動物?”
許落楓冇有回答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腰側還在滲血的傷口,手指按在傷口邊緣,輕輕地壓了一下。血又從指縫間滲了出來。
“得找個地方處理傷口,”喻辰說,“不然血的味道會把那些東西引過來。”
許落楓又看了他一眼。
這一眼和之前不一樣。之前是審視,是判斷,是計算。這一眼裡,有一種很淡的、幾乎察覺不到的東西。
不是感激。許落楓的字典裡大概冇有“感激”這個詞。
是一種……認可。
像是他在確認,眼前這個伸出手的男人,不是一個會丟下傷員自己跑的人。
“往南走,”許落楓開口了,聲音還是很輕,“三公裡外有一個醫療站。我路過的時候看見的。應該有繃帶和消毒的東西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是三公裡?”趙姐忍不住問。
許落楓冇有回答。他隻是抬起眼,淡淡地看了趙姐一眼。那一眼裡冇有傲慢,冇有不耐煩,隻是……一種天然的、不帶任何情緒的距離感。
趙姐莫名地閉了嘴。
五
他們往南走了三公裡。
真的正好是三公裡。
喻辰後來回想這段路的時候,覺得許落楓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特質。他明明受了那麼重的傷,走路的時候步伐卻很穩——不是那種硬撐出來的穩,而是一種身體本能般的、受過訓練的穩。他的呼吸很淺,但很有節奏,每一步都踩在呼吸的節拍上,像是在刻意控製著自己的身體消耗。
他不說話。一路上都冇有說話。
趙姐試圖跟他搭話——“你多大了?”“你家在哪兒?”“你有冇有家人?”——許落楓一個都冇有回答。不是故意不理人,而是他好像根本就不覺得這些問題需要回答。
趙姐最後訕訕地閉上了嘴,小聲跟喻辰嘟囔了一句:“這人是不是有病?”
喻辰冇有接話。
他在觀察許落楓。
他注意到許落楓走路的時候,右手始終冇有離開腰側的傷口。不是捂著——是用手指按著傷口邊緣的麵板,像是在感知什麼。每隔一段時間,他會低頭看一眼自己的手指,確認血冇有流得更多。
他注意到許落楓在經過每一棵樹的時候,都會不自覺地偏一下頭,讓樹乾擋在自己的側麵。那不是刻意的,是一種身體記憶——像是這個人已經習慣了把自己藏在陰影裡,習慣了自己的身體不被任何東西從側麵捕捉到。
他還注意到許落楓的目光一直在移動。不是那種驚慌失措的四處亂看,而是一種勻速的、有規律的掃視——左前方、右前方、左後方、右後方,然後重複。每一次掃視的角度都一樣,時間間隔也幾乎一樣。
像一台機器。
不,不像機器。
像一個人被訓練過。
被追殺過。
被背叛過。
醫療站是一個廢棄的社羣衛生服務中心。門開著,裡麵一片狼藉——藥櫃倒了,地上散落著各種藥瓶和包裝盒,牆上有一大片乾涸的血跡,從天花板一直淌到地麵。
許落楓走進門的時候,腳步頓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血跡上,停留了大約兩秒鐘。然後他移開了視線,朝著裡麵的治療室走去。
“彆碰地上的東西,”他說,“有些藥瓶碎了,碎片上可能有血。”
趙姐站在門口,不敢進去。
喻辰跟著許落楓走進了治療室。治療室裡有一張檢查床,床上的床單被扯掉了一半,剩下的部分皺巴巴地堆在床角。許落楓在櫃子裡翻了翻,找到了半瓶碘伏、一卷紗布和一小包棉簽。
他坐在檢查床上,開始處理自己的傷口。
他脫外套的動作很慢。外套被血粘在麵板上,撕開的時候發出一種輕微的、黏膩的聲音。許落楓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,但喻辰注意到他的下頜肌肉繃得很緊,太陽穴上有一根細細的青筋在跳。
外套下麵是一件黑色的T恤。T恤的右半邊幾乎被血染成了深褐色,腰側的位置有一個不規則的破口,破口邊緣的布料被血浸得發硬。許落楓把T恤的下襬撩起來,露出了腰側的傷口。
喻辰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那道傷口很長,從左腰側斜著往下,一直延伸到髖骨上方。傷口的邊緣不整齊,不是刀傷——像是被什麼東西撕扯開的。傷口周圍的麵板已經發黑了,但流出來的血還是紅色的,說明還冇有感染到致命的程度。
許落楓用棉簽蘸了碘伏,開始清理傷口。
他的手很穩。碘伏塗在翻卷的皮肉上,那種疼痛光是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,但許落楓的表情幾乎冇有變化。他隻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,像是一個人在強光下本能地收縮瞳孔。
但他的呼吸變了。原本淺而均勻的呼吸,變成了深而慢的深呼吸。每一次呼氣都比吸氣長兩倍——喻辰知道,這是人在忍受劇痛時控製自己身體的方式。
“我幫你,”喻辰說。
許落楓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抬起頭,看著喻辰。
那雙清冷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。不是疼痛——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。像是很久冇有人對他說過“我幫你”這三個字了,久到他幾乎忘了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。
“不用,”他說。
但他的聲音比之前更輕了。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。
喻辰冇有走開。他在檢查床旁邊坐下來,把紗布從包裝裡取出來,撕成合適的大小,放在許落楓隨手能拿到的地方。
許落楓看了他一眼。
這一次,那個眼神裡的東西更複雜了。有戒備,有審視,有計算——但最底下,最深處,有一層很薄很薄的、幾乎看不見的東西。
像是冰麵下,有一滴水在動。
他冇有說謝謝。
但他把匕首從腰側取下來,放在了檢查床的床頭。
那個位置,喻辰伸手就能拿到。
如果他想要的話。
六
處理完傷口之後,許落楓靠在檢查床上,閉著眼睛休息。
趙姐在門口探頭探腦地看了半天,終於忍不住走了進來。
“他冇事吧?”她小聲問喻辰。
“傷口處理好了,但他失血太多,需要休息。”
“那咱們今天還走嗎?”
喻辰看了看窗外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。
“不走了。今晚就在這裡過夜。”
林晚在治療室外麵轉了一圈,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幾瓶礦泉水和一包壓縮餅乾。
“在二樓的辦公室裡找到的,”她說,“看來這個醫療站被搶過好幾次了,但二樓可能太偏了,冇被人發現。”
她把東西分給大家。每人半瓶水,一小塊壓縮餅乾。
許落楓冇有接。
“吃一點,”喻辰把餅乾遞到他麵前,“你需要恢複體力。”
許落楓睜開眼睛,看著那塊餅乾。他的眼神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——不是不想吃,而是……好像不太習慣接受彆人給的東西。
“吃,”喻辰又說了一遍。語氣不是命令,也不是請求,而是一種很平和的、理所當然的關心。就像他在花店裡給那些快要枯萎的花澆水一樣——你需要,我有,那就給你。
許落楓接過了餅乾。
他吃得很慢。一小口一小口地咬,在嘴裡嚼很久才嚥下去。喻辰注意到他吃東西的時候,下頜的運動很節製,像是在刻意控製自己的咀嚼幅度——也許是怕牽動腰側的傷口。
吃完之後,許落楓把包裝紙疊好,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。不是亂扔——是疊成一個很小的方塊,塞進去。
這個動作讓喻辰看了很久。
一個在逃亡中的人,受了重傷,差點死掉,但吃完一塊餅乾之後,還會把包裝紙疊好。
這個人不是清冷。
他是把自己裹得太緊了。緊到每一個細節都被控製得滴水不漏。
但裹得越緊的人,裡麵的東西就越脆弱。喻辰知道這個道理。他在花店裡見過太多這樣的花了——有些花的外表看起來堅硬、鋒利,帶著刺,但隻要你把刺撥開,裡麵是一碰就碎的花瓣。
不是它們想長刺。
是因為這個世界太硬了,它們不得不把自己也變硬,才能活下去。
七
天黑了。
他們把治療室的門關上,用櫃子頂住。林晚在門口放了幾排空藥瓶,如果有人靠近,瓶子會倒。
趙姐靠在牆角睡著了。林晚坐在窗邊,半睜著眼睛守夜。
許落楓躺在檢查床上,麵朝牆壁,一動不動。喻辰不知道他是睡著了還是醒著,但他的呼吸聲很淺,淺得幾乎聽不見。
喻辰坐在檢查床旁邊的地上,背靠著床架。
他冇有睡。
他在想今天的事情,在想林晚說的哀牢山,在想從這兒到雲南的路。
在想許落楓。
這個人是誰?為什麼會被追殺?被誰追殺?他的傷是怎麼來的?他的外套上的那些血,是他自己的,還是彆人的?
這些問題在喻辰的腦子裡轉來轉去,但都冇有答案。
“你還不睡?”
聲音從頭頂傳來。很輕,像是怕吵醒彆人。
喻辰抬起頭。許落楓不知道什麼時候轉過了身,麵朝他的方向。黑暗中,喻辰看不清他的臉,隻能看見那雙眼睛——清冷的,沉靜的,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。
“不困,”喻辰說。
許落楓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為什麼幫我?”他問。
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。喻辰愣了一下。
“你受傷了,需要幫助。”
“就這樣?”
“就這樣。”
許落楓冇有再說話。他轉回去,麵朝牆壁,重新閉上了眼睛。
但在那之前,喻辰聽到了一聲很輕的、幾乎聽不到的歎息。
不是疲憊的歎息。
是那種——一個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,突然有人遞過來一束光,他不知道該不該接的時候,從胸腔深處發出的聲音。
趙姐在角落裡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什麼。
窗外的夜風中,有什麼東西在沙沙作響。
喻辰靠著床架,閉上眼睛。
他能感覺到頭頂上方,許落楓的呼吸聲。很淺,很輕,但有節奏。一呼一吸,一呼一吸。
活著。
他們都在活著。
八
第二天早上,喻辰醒來的時候,許落楓已經坐起來了。
他坐在檢查床的邊緣,正在把匕首綁回腰間。他的動作很慢,但很熟練,像是做過無數次。匕首綁好之後,他用手按了按腰側的傷口,確認紗布冇有鬆動,然後開始穿外套。
外套上的血跡已經乾了,變成了一片暗褐色的硬殼。他穿外套的時候,動作頓了一下——大概是布料碰到了傷口。但他冇有出聲,隻是微微皺了皺眉,然後繼續把拉鍊拉好。
“你要跟我們一起走嗎?”喻辰問。
許落楓抬起頭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還是清冷的,像深冬的湖水。但喻辰覺得,今天那冰麵好像比昨天薄了一點點。
“去哪兒?”許落楓問。
“雲南。哀牢山。”
許落楓冇有問為什麼。他隻是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一個字。冇有猶豫,冇有追問,冇有質疑。
好像“去哪兒”對他來說根本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這個伸出手的人,他願意跟著。
趙姐和林晚都醒了。趙姐看見許落楓已經穿戴整齊地坐在那裡,驚訝地眨了眨眼:“你的傷……好得這麼快?”
許落楓冇有回答。他站起來,走了兩步。步伐還是那麼穩,呼吸還是那麼淺。但喻辰注意到,他站起來的時候,右手在床架上撐了一下——不是撐,是按。按了一下就鬆開了,像是在測試自己的手臂還有多少力氣。
“走吧,”許落楓說。
他走到門口,停下來,側身讓趙姐和林晚先出去。
趙姐經過他身邊的時候,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。這一次她冇有說話,但眼神裡的意思很清楚:這個年輕人,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?
林晚倒是很平靜。她隻是看了許落楓一眼,然後點了點頭,算是打了招呼。
四個人走出醫療站。
陽光照在荒廢的街道上,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。許落楓走在喻辰旁邊,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概半步。不遠不近。
趙姐走在前麵,林晚走在最後麵。
走著走著,許落楓突然開口了。
“你的花店,”他說,“賣什麼花?”
喻辰愣了一下。他冇想到許落楓會主動跟他說話,更冇想到他會問這個。
“什麼都有。玫瑰、百合、滿天星、雛菊……看季節。”
“哪種最好養?”
“雛菊。給點水就能活,不用怎麼管。”
許落楓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喜歡雛菊,”他說。聲音還是很輕,但比昨天多了一點點溫度。像是冬天的風裡,突然夾了一縷春天的氣息。
喻辰看了他一眼。
許落楓冇有看他。他看著前方的路,表情還是那麼清冷,但嘴角的弧度好像……微微變了一點點。
不是笑。
是一種很淡的、幾乎看不出來的柔和。
像冰麵下的那滴水,終於動了一下。
四個人走在荒廢的街道上,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。
遠處,有一棵變異的柳樹在風中搖擺著枝條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但此刻冇有人去注意它。
他們隻是在走。
朝著雲南的方向,朝著哀牢山的方向,朝著那個也許存在的、安全的地方走去。
趙姐在前麵嘟囔了一句:“這個許落楓,話是真少。”
林晚在後麵淡淡地接了一句:“話少的人,心事多。”
喻辰冇有說話。
他隻是感覺到,身旁那個人走路的節奏,和自己越來越同步了。一左一右,一左一右。
像兩個人的心跳,在不知不覺中,找到了同一個頻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