營地燈的光在拐角處晃動了一下,然後停住了。
林深站在通道盡頭,一隻手提著燈,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扶著洞壁。他沒有說話,不是不想說,是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住了。老趙從他身後走上來,砍刀垂在身側,刀刃上還沾著碎石屑。老趙看了一眼外麵,沒有說話,隻是把砍刀插回了腰間。大劉第三個走出來,撬棍抵在地上,身體慢慢轉了一圈,像一台緩慢的掃描器。阿傑最後一個鑽出來,揹包帶被洞口的碎石掛了一下,他罵了一聲,抬起頭,然後罵聲斷了。
“操。”他說。不是憤怒,不是恐懼,是那種被什麼東西迎麵撞了一下、腦子還沒跟上眼睛、嘴巴自己先動了的聲音。
營地燈的光照不全整個空間,但足夠讓他們看清眼前是什麼。天空。不是溶洞頂上那種伸手就能摸到的、潮濕的石灰岩,是真正的天空。灰藍色的,被四周的山脊線切割成一個不太規則的圓形,像一口倒扣的碗。陽光從碗口傾瀉下來,照在穀底的植被上,照在一片水潭上,照在對麵山壁上。那麵山壁幾乎垂直於穀底,高度至少有七八十米,表麵是裸露的灰色岩石,夾雜著一些從岩縫裡長出來的灌木和藤蔓。山壁上有一道細細的水流,從半腰的一道裂隙裡滲出來,在空中散成一片白霧,落在下麵的岩石上,濺起細碎的水花,然後匯成一條細細的溪流,蜿蜒穿過穀底,從另一側的山壁下方消失。
小瀑布。不是那種轟轟隆隆的瀑布,是那種山體滲出來的、細細的、不間斷的水簾,像山在慢慢呼吸。
四個人站在通道出口處,誰都沒有往前走。不是怕危險,是怕一腳踩下去,這個畫麵就碎了。
阿傑最先回過神來。他把揹包卸下來放在洞口,往前走了幾步,站在溪流邊,仰著頭轉了一圈。“林深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不像發現了新大陸的興奮,像在確認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。
“嗯。”
“你說的那個溶蝕盆地,就是這個。”
“就是這個。”
阿傑蹲下來,把手伸進溪流裡。水很涼,從指縫間穿過,帶著山體深處那種特有的、沁骨的寒意。他捧起來喝了一口,沒有回答,隻是把手掌攤開讓林深看。水從他指縫間滴下去,落在溪邊的石頭上,很快就滲進了青苔裡。
穀底的麵積比從山脊上俯瞰時感覺的要小一些,但比任何人在走進來之前想象的都要大。林深在腦子裡估了一下,大約三畝地,也就是兩千平方米左右。不是一望無際的廣闊,但在四麵山壁的圍攏下,顯得格外珍貴。像一個被小心藏起來的禮物。
溪流從北側山壁下方流出來——那裡應該就是溶洞出口,暗河的河道在山體裡走了幾公裡,從這裡重見天日。溪流沿著穀底的走向蜿蜒向南,把穀底大致分成了東西兩塊。東邊地勢稍高,坡度平緩,土層看著比西邊厚實,長滿了齊膝高的野草和幾叢灌木。西邊靠近山壁的地方有一小片竹林,不是什麼高大的品種,是那種野生的、手指粗細的箭竹,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,竹竿被山風吹得輕輕搖晃。最多的不是竹子,是果樹。
林深第一眼就看到了它們。不是他刻意去找,是那些果樹就長在那裡,大大方方地站在穀底的緩坡上,像一群等了很久的人。
野桃樹。靠近溪流東岸的位置,三棵,樹榦有碗口粗,樹皮是深褐色的,皸裂成一片一片的鱗片。樹冠不算高,但很茂密,枝條上掛滿了青色的果子,個頭不大,比乒乓球稍微大一圈,表麵覆著一層細細的絨毛。現在才四月,桃子還硬邦邦的,但再過幾個月,這幾棵樹能結出不少果子。阿傑走到桃樹下麵掂起腳尖拍了拍枝頭那根樹榦,枝條彈回去,滿樹的青果子跟著晃了一陣。
野枇杷。貼著南側山壁的位置,兩棵,樹冠比桃樹更密,葉片又大又厚,深綠色,背麵帶著一層灰白色的絨毛。枇杷果已經結出來了,青綠色的,一串一串掛在枝頭,有些已經開始泛黃。枇杷開花早,果子也熟得早,大概五六月就能吃。老趙走到枇杷樹下,伸手捏了捏一串果子,沒有摘。他轉過頭看著林深,林深朝他點了點頭。
野楊梅。在最靠近通道出口的位置,一棵,樹榦歪歪扭扭地長在溪流西岸的一塊大石頭旁邊,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傘。楊梅的葉子是細長的,邊緣帶著鋸齒,枝條上已經結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果子,現在還是青的,硬邦邦的,等到六七月會變成深紅色,咬一口酸得人皺眉,但那是維生素。
野梨樹。一棵,長在穀底最深處靠近北側山壁的地方,樹榦筆直,樹冠高瘦,和周圍那些矮壯敦實的果樹不太一樣。梨花已經謝了,枝頭掛著豆粒大的小梨子,青色的,不仔細看還以為是沒有掉完的花萼。
西邊的緩坡上還有一棵板栗樹。樹榦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,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,地麵上落滿了去年留下的空殼,刺已經朽了,一踩就碎。板栗九月熟,現在還早,但到時候滿樹都是刺球,打下來就是糧食。
阿傑站在那棵板栗樹下麵踢了踢地上的空殼,仰頭看著樹冠,嚥了口唾沫。“可惜現在不能吃。”
“等秋天。”
果樹之外,溪流兩側的緩坡上長滿了野草。不是那種貼著地麵長的矮草,是齊膝高的、健康的、深綠色的野草,混著幾叢灌木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闊葉植物。有幾處地方土層特別厚實,坡度平緩,陽光能照到,離溪流也近。大劉蹲下來,用手扒開野草,抓了一把土,捏碎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。黑褐色的腐殖土,混著碎葉和草根,捏在手裡鬆軟濕潤,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泥土特有的、混著腐葉發酵氣息的味道。和竹林裡挖的那種腐殖土很像,但更厚。他站起來,沿著緩坡走了幾步,又抓了一把土,又看了看,然後轉過身,嘴唇動了一下,聲音不高,但穩。“能種東西。”
“多少?”林深問。
大劉又走了一圈,用步子大概量了量。“東邊這片緩坡,土層厚的少說有三分地。西邊箭竹林旁邊那塊也有一分多,加上零星能開出來的邊角,能湊出半畝地。”他把手裡的土拍乾淨,“而且不止這些。溪邊那片稍微整一整也能用,種點不怕澇的菜。”
半畝地。三百多平方米。聽起來不大,但對於七個靠囤糧活了快半個月的人來說,這就是未來的全部。
穀底正中央,溪流轉彎的地方,有一個小水潭。不大,直徑大概兩米多,水深看不清楚,但很清澈。水是從旁邊溪流滲過來的,潭底鋪著細碎的鵝卵石,有幾片落葉沉在水底,被泡成了半透明的褐色。老趙蹲在水潭邊,用手電筒往裡照了照。水潭裡沒有魚,但有幾隻水黽在水麵上劃著,細長的腿在潭麵上點出小小的漣漪。
“這水潭能改。”林深蹲在他旁邊,“底下鋪一層細沙,引溪水進來,能養魚。溪石斑,馬口,附近溪流裡就有。”
老趙點了點頭,站起來,沿著溪流往上遊走。走到小瀑佈下麵,仰頭看了看那道從山壁裂隙裡滲出來的水簾。水流不大,但穩定,落在岩石上濺起細碎的水花,在陽光下形成一圈淡淡的彩虹。水汽撲麵而來,涼絲絲的。
“這條溪流,水量夠。”老趙說,“旱季不好說,但現在這個季節,澆地用不完。”
林深站在溪流邊,看著穀底的一切。野桃樹,野枇杷,野楊梅,野梨樹,板栗樹。箭竹林。緩坡上那半畝能開墾的土地。水潭。溪流。小瀑布。
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遍。三畝地。溪流。小瀑布。水潭。果樹五棵,板栗一棵。箭竹一片。可開墾土地約半畝。有光——不是補光燈那種死白的、讓人眼睛發澀的光,是真正的、溫暖的、能讓植物朝著它生長的陽光。
夠了。他抬起頭,看著頭頂那片被山脊線切割出來的天空。陽光從碗口傾瀉下來,照在他臉上,暖洋洋的。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站在真正的陽光下麵——不是露台上那種被偽裝網過濾過的、斑駁的、需要蹲著纔敢曬到的陽光,是站在一塊完全封閉的、從外麵任何角度都看不見的土地上,大大方方地曬到的太陽。
老趙沿著山壁走了一圈,確認了四麵都是垂直或近乎垂直的岩壁,沒有路可以通進來。唯一的出入口,就是他們剛才鑽出來的這條溶洞通道。這是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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