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從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,在地麵上灑了一地碎銀。竹林裡很安靜,隻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幾個人的腳步聲。老趙走在最前麵,步子不快,但穩。秀蘭跟在他身後,一隻手搭著他的揹包帶,鐵棍握在另一隻手裡。阿傑和林深並排走在最後,砍刀掛在腰間,複合弓掛在肩上。
從青石村院子出來之後,四個人一路都沒有說話。不是不想說,是每個人都在聽。聽竹林裡有沒有別的聲音,聽身後有沒有腳步聲,聽遠處有沒有喉音。什麼都沒有。隻有風。
走到側門外的竹林邊緣時,老趙停下來。他回頭看了秀蘭一眼,秀蘭點了點頭,意思是“我沒事”。他又看向林深,林深朝他點了點頭,走上前去。那叢最密的竹子還在,側門藏在後麵,從外麵看就是一片普通的竹林邊緣,什麼人工痕跡都沒有。林深和阿傑一人一邊,撥開竹枝,露出那扇窄窄的金屬門。
秀蘭看著那扇門從竹叢後麵露出來,眼睛瞪大了一下,然後眯起來,仔細看了看門框上爬著的苔蘚和嵌在山體裡的混凝土接縫。
“藏得真好。”她說。這是她從院子出發後說的第一句話。
老趙側身讓開門口。“進去吧。”
秀蘭彎腰鑽了進去。門後是那條窄窄的混凝土通道,四五十米長,隻容一個人通過。通道裡很暗,隻有盡頭透進來一點暖黃色的光。秀蘭走在老趙前麵,一隻手扶著牆壁,指尖摸著混凝土粗糙的表麵。通道裡的空氣比外麵乾燥,帶著一股淡淡的、說不清來源的暖意。
走到通道盡頭,推開那扇半掩的門,地下室出現在眼前。
暖黃色的LED燈光把整個空間照得清清楚楚。七十平方米的空間,層高接近三米五,牆壁是混凝土原漿抹麵。靠牆碼著十八塊深迴圈電池,整整一麵牆。配電室的門開著,裡麵的控製器亮著綠色的指示燈。發電機房裡,逆變器發出輕微的嗡鳴聲。溶洞通道的方向,營地燈還亮著,光從通道口漫出來,在電池組的金屬外殼上投下一層薄薄的光暈。
秀蘭站在地下室中央,慢慢轉著頭,看著那些電池、配電箱、逆變器。她沒有說話,但眼睛裡的光在跳動。那不是一個疲憊的人看到避難所的眼神,是一個做了幾十年後勤的人看到物資儲備充足時的眼神——不是驚訝,是盤算。
“這些電池,夠用多久?”她問。
老趙看了她一眼。“充滿電,七個人省著用,夠一週。”
秀蘭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,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算是認可。
從地下室的樓梯往上走,十七級台階。走到盡頭,推開那扇厚重的金屬門,一樓大廳出現在眼前。
暖黃色的燈光把整個大廳照得通亮。水磨石地麵乾乾淨淨,灰白色的牆壁上貼滿了深灰色的隔音棉。鬆木桌擺在中央,七把鬆木椅圍成一圈。桌麵上放著幾杯冒著熱氣的薄荷茶,顯然是剛泡好不久。
大劉站在樓梯口旁邊,手在工裝上蹭了蹭,看著老趙和秀蘭走上來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最後隻是伸出手,接過老趙肩上的揹包。
“趙哥,趙姐。”他說。聲音不高,但穩。
秀蘭看著他。“你是大劉。”
大劉點了點頭,沒有問“你怎麼知道”。他把揹包靠在牆邊放好,又接過秀蘭的雙肩包,同樣靠牆放好。兩個揹包並排靠著,一大一小,一個塞得鼓鼓囊囊,一個洗得發白的牛仔布麵料,拉鏈有點澀。
小寧從鬆木桌旁邊站起來,手裡還攥著剛才喝了一半的薄荷茶杯。她看著秀蘭,眼睛亮亮的,嘴唇動了幾下,像是在猶豫該叫“趙嬸”還是“秀蘭姨”。最後她選擇了最保險的。
“趙嬸好!我是小寧!”
秀蘭看著她。小寧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衛衣,袖子捲到手肘,手指上還沾著一點泥——大概是剛纔在溶洞裡擺弄豌豆苗留下的。她的表情有點緊張,但眼睛彎著,嘴角翹著,整個人像一顆剛冒出頭的菜苗。
“你就是帶種子的那個姑娘。”秀蘭說。
“對!我帶了小白菜、生菜、空心菜、莧菜、菠菜、蘿蔔、胡蘿蔔、草莓、花卉,還有一包小麥種子!”小寧一口氣報完,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,“草莓和花卉可能暫時用不上,但小麥是真的。”
秀蘭看著她,嘴角的線條軟了下來。“等可以種了,我幫你種。我在老家種過菜,白菜蘿蔔茄子都會。”
小寧的眼睛亮了一下,用力點了點頭。
小凡從樓梯上走下來。她在監控室裡盯著螢幕,聽到地下室的動靜就下來了。她走到秀蘭麵前,站定。
“趙嬸。”她說。聲音不大,但清楚。
秀蘭看著她。小凡穿著件淺藍色的衛衣,頭髮紮成馬尾,手指乾乾淨淨的,但指甲剪得很短——是那種隨時準備幹活的手。她的眼眶有點紅,但沒有哭,就那麼看著秀蘭,嘴角帶著一點安靜的、等了很多天的笑意。
“電話裡,是你接的。”秀蘭說。
“是我。”
秀蘭伸出手,握住了小凡的手。不是握手,是握著手背,拇指在小凡的指關節上按了按。小凡的手指涼涼的,秀蘭的手指骨節突出,手背上有幾道結了痂的劃痕。兩隻手握在一起,誰都沒有說話。
林深站在樓梯口,看著大廳裡這一幕,沒有出聲。阿傑站在他旁邊,肩膀靠過來撞了他一下,壓低聲音:“七個人了。”
“七個人了。”
阿傑把揹包卸下來,往鬆木桌旁邊一放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端起小寧那杯喝了一半的薄荷茶就灌了一口。小寧眼尖,立刻叫起來。
“那是我的杯子!”
“哦。”阿傑又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回桌上,“現在是我的了。”
“你講不講衛生啊!”
“末日了,講什麼衛生。”
“末日纔要講衛生!小凡姐,你說是不是!”
小凡轉過頭,看了阿傑一眼,又看了看小寧。“他喝過的杯子,你換個新的就行了。餐具櫃裡還有。”
阿傑得意地朝小寧挑了挑眉毛。小寧翻了個白眼,走到餐具櫃旁邊,拿出一個新杯子,給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薄荷茶。倒完之後想了想,又拿出一個,倒了一杯,放在秀蘭麵前的位置上。
秀蘭在鬆木桌旁坐下來。她坐得很慢,先是手撐著桌沿,然後身體慢慢落下去,像是一個很久沒有在正常椅子上坐過的人,在重新適應“坐下”這個動作的舒適。她把手放在桌麵上,摸了摸大劉打磨過的光滑木紋。手掌貼上去,感受了一下,然後翻轉過來,用手指輕輕敲了敲。
“實木的。”她說。
大劉站在旁邊,嘴角動了一下。“鬆木。山上砍的。”
“好木頭。”
大劉沒有再說話,但耳朵尖紅了一點。
秀蘭環顧四周。從物資堆到隔音棉,從工具到監控螢幕,從大劉做的桌椅到牆角那幾把消防斧和砍刀。她的目光在每一樣東西上停留的時間都不長,但每一樣都看到了。
“這些東西,夠七個人多久?”她問。
“六個月。”林深說。
“之後呢?”
“之後靠那個。”林深指了指地下室的方向,“溶洞通道。打通之後,後麵應該有一片封閉的穀地。小寧帶了種子,到時候種東西。”
秀蘭點了點頭。她沒有問“如果打不通怎麼辦”,也沒有問“如果種不出來怎麼辦”。她隻是點了點頭,然後把桌上的薄荷茶杯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薄荷的味道很淡,帶著一點青草的苦。她嚥下去,把杯子放下。
“比白水好喝。”
老趙在她旁邊坐下來,把自己的那杯推到她手邊。秀蘭看了一眼,沒推辭,也沒說謝謝,就那麼接過來喝了。
小寧拉著小凡往廚房區走。“走走走,做飯做飯!今天做什麼?”她的聲音壓低了,但還是從大廳那頭傳過來,“紅燒肉罐頭還有吧?上次阿傑偷吃了一罐,被我發現了,他還不承認——”
“我沒偷吃!”阿傑從椅子上彈起來,“那是大劉開的!”
“大劉開的是午餐肉,紅燒肉少了就是少了!”
“你記錯了!”
“我記性好得很!”
秀蘭聽著廚房區傳來的拌嘴聲,嘴角動了一下。她站起來,往廚房區走去。
“豆芽發了?”她問。
小寧回過頭,手裡正舉著一罐紅燒肉罐頭。“發了!溶洞裡發的,豌豆苗,今天剛割了第一茬!趙嬸你會做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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