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趙聽著她的呼吸聲慢慢變慢,變沉。她沒有再做噩夢。或者說,她沒有再發出那種被什麼東西追趕的、壓抑的呻吟。他睜著眼,看著帳篷頂上鬆樹枝葉的影子。風一吹,影子就晃一下。他把手從睡袋裡伸出去,摸了摸放在右手邊的砍刀刀柄。涼的。
明天翻過最後這道坡。明天下午,能到青石村。他把手收回來,閉上眼睛。
第二天清晨,老趙是被鳥叫吵醒的。
不是昨天那種零星的鳥叫,是一大群鳥,從鬆樹頂上飛過去,嘰嘰喳喳的,聲音大得像在開早會。他睜開眼,帳篷外帳上透進來灰白色的晨光。
秀蘭還在睡。她的額頭抵著他的肩膀,一隻手攥著他T恤的下擺,攥得比昨晚鬆了一點,但手指還是蜷著的。她沒有醒。
老趙沒有叫醒她。他躺在睡袋裡,聽著外麵的鳥叫漸漸遠去,聽著鬆針在風裡沙沙地響。讓她多睡一會兒。今天的路不遠,中午就能到。到了院子,就有遮風擋雨的地方,有水,有木板床。到了院子,林深他們會來接。
秀蘭醒了。她睜開眼,目光還有些渙散,然後慢慢聚焦。她看到了老趙,看到了他後腦勺那撮翹起來的白髮。
“幾點了。”
“天剛亮。”
她坐起來,揉了揉眼睛,從睡袋裡鑽出來。頭髮散著,臉上有一道睡袋邊沿壓出來的紅印子。她用手攏了攏頭髮,從口袋裡摸出那根皮筋紮起來。動作比前幾天穩多了。
拆帳篷。地釘從鬆針裡拔出來,擦乾淨。帳桿摺疊,外帳內帳卷好塞進揹包。地墊卷緊,睡袋塞進頂袋。老趙把壓縮餅乾拿出來,掰了一塊遞給秀蘭。兩人坐在鬆樹根上,慢慢嚼。
秀蘭嚼著餅乾,看著來時的方向。山巒在晨光裡是灰藍色的,一層一層往天邊推過去。那座城市已經徹底看不見了。
“走。”老趙站起來。
上午的路比昨天好走。從山坳往下,坡度變緩,碎石路變成了土路,雖然還是長滿了野草,但不滑了。老趙走在前麵,秀蘭跟在後麵,一隻手搭著他的揹包帶。兩人都不說話,隻有腳步聲和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。
走了大約兩個小時,老趙停下來。
前麵的土路上,有一堆新鮮的糞便。不是動物的,是人的。旁邊還有幾團用過的紙巾,被石頭壓著,沒有被風吹走。紙巾還沒有完全乾透,被露水打濕了表麵,但底下的部分還是白的。時間不會太久。昨天,或者前天。
老趙往四周看了看。土路兩邊是密密麻麻的竹林,看不到人,聽不到聲音。但那堆糞便說明,有人從這裡走過。可能是一個人,也可能是幾個。可能是從城裡逃出來的,也可能是別的什麼。
他沒有繞。這條路是通往青石村最直接的路線,繞路要多走至少兩個小時。他握緊砍刀,壓低身體,快速通過了那段路。秀蘭跟在他後麵,沒有說話,但腳步明顯快了。
接下來的一路上,他又看到了幾處痕跡。一個踩扁的易拉罐,被雨水衝過,但表麵還沒有生鏽。一塊被砍斷的竹枝,切口不平整,是用鈍刀反覆劈砍留下的。一片被踩倒的野草,倒伏的方向和他走的方向一致。
有人在這條路上走過。不止一個。
老趙的警覺提到了最高。他每走幾步就停下來,聽。聽前麵有沒有人聲,聽後麵有沒有腳步聲,聽竹林裡有沒有喉音。秀蘭的手一直搭在他的揹包帶上,鐵棍握在另一隻手裡,鍋蓋套在左臂。
中午,太陽升到了頭頂。老趙放慢腳步。從這裡開始,離青石村不到一個小時了。他沒有直接走過去。他帶著秀蘭離開土路,鑽進路邊的竹林,沿著竹林的邊緣,從側麵接近村子。
竹子裡很密,隻容一個人側身通過。老趙在前麵開路,砍刀撥開擋路的竹枝,秀蘭跟在他後麵。竹葉上的露水被碰落,簌簌地砸在兩人的帽子上、肩膀上。走了大約四十分鐘,竹林漸漸變稀。前麵能看到村子的輪廓了。
老趙停下來,撥開麵前的竹枝,往村裡看。
青石村還是那個樣子。廢棄的老房子門窗緊閉,院子裡的荒草半人高。那棵柿子樹的葉子已經綠了,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光。院子外麵,那輛五菱榮光還停在原來的位置,車身上落了一層竹葉。車頂上,有幾隻鳥停在那裡,看到他,飛走了。
沒有人。沒有喪屍。沒有聲音。
老趙沒有馬上出去。他蹲在竹叢後麵,透過竹葉的縫隙,觀察村子。他看得很慢,從左到右,從右到左。每一棟房子的門窗,每一條巷子,每一處可能藏人的角落。秀蘭蹲在他旁邊,屏住呼吸。
看了大概十分鐘。沒有任何移動的東西。隻有風吹著荒草和竹葉。
他又等了將近一個小時。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一點,光線從白色變成了暖黃色。村子裡還是沒有任何動靜。那幾隻鳥又飛回來了,停在柿子樹上,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,又飛走了。
老趙站起來。“走。”
兩人從竹叢裡鑽出來,快速穿過村口的空地,走到最裡麵那棟院子門口。老趙推開門。院子裡積了淺淺的一層水,荒草倒伏在水裡。正房的門關著,廂房的窗戶用鐵絲從裡麵擰住了。屋頂的瓦片,他走之前補過的那幾塊,還在。
他走進正房。堂屋裡,那張舊木板床還在,防潮墊鋪在床板上,牆角放著那個塑料桶,桶裡的水還是滿的------林深他們後來換過。屋頂的漏水從堂屋中間移到了牆角,地麵上有一灘乾涸的水漬,但其他地方是乾的。
秀蘭走進來,站在堂屋中央,環顧四周。她的目光從木板床移到防潮墊,從防潮墊移到塑料桶,從塑料桶移到牆角那灘水漬。她的嘴唇動了動,但沒有說話。
老趙把揹包卸下來,靠在牆邊。砍刀和消防斧放在順手的位置。複合弓從肩上取下來,靠在床沿。秀蘭也卸下揹包,坐在床沿上,把鐵棍橫放在膝蓋上,兩隻手搭在上麵。
“等吧。”老趙說。
秀蘭點了點頭。
老趙拿出手機。訊號格跳了一下,一格。他開啟簡訊,給林深發了一條。
“已到院子。修整等待。”
傳送。傳送圖示轉了十幾秒,跳成“已傳送”。
他把手機放在床沿上,螢幕朝上。秀蘭看著那部手機,沒有說話。她知道林深他們會來。她知道這裡不是終點,隻是最後一站。從這裡到那個她沒去過的基地,還有一段路要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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