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趙走出青石村的時候,雨還沒有完全停。
不是昨天那種傾盆的暴雨,是細密的、斜飄的雨絲,落在臉上像被噴霧器掃過。他把衝鋒衣的帽子拉起來,帽簷壓得很低,隻露出一截鼻樑和緊抿的嘴角。村道兩邊的槐樹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,綠得刺眼。
他沒有回頭。送別這種事情,回頭一次就夠了。再回頭就顯得拖泥帶水。林深和阿傑站在院門口目送他的時候,他抬起右手擺了一下,那個動作已經把所有要說的話都說完了——“我走了,你們回去,等我訊息。”
腳下的村道是水泥路麵,年久失修,裂縫裡長出枯黃的野草,被雨水泡軟了根,踩上去滑膩膩的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穩。揹包在背上一晃一晃,砍刀和消防斧在兩側輕輕擺動,發出細微的、皮革與金屬摩擦的聲音。
出村之後,水泥路到了盡頭。接下來是土路,或者說,曾經是土路。雨水把路麵泡成了泥漿,踩下去陷到腳踝,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聲黏稠的悶響。老趙在路邊找了一根枯樹枝當手杖,每走一步先用杖頭探一探泥漿的深淺,再落腳。部隊裡學的。野外拉練的時候,班長說過一句話:泥漿下麵可能是深坑,也可能是竹籤陷阱。這裡沒有竹籤陷阱,但泥漿下麵可能有碎石、樹根、蛇洞。踩錯一步,輕則崴腳,重則骨折。在這種地方,骨折等於死。
他走得很慢。不是體力跟不上,是刻意壓著速度。四十八歲了,不是二十歲的小夥子,體能恢復慢,一旦過度消耗,第二天就走不動了。救人要快,但不能急。急中出錯,錯中送命。這條路上隻有他一個人,沒有支援,沒有接應,沒有退路。
土路沿著山腳蜿蜒向西。左邊是陡坡,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竹子,竹葉被雨水壓得低垂,像無數隻綠色的手從坡上伸下來。右邊是一條溪流,昨天暴雨的時候應該是洶湧的,現在水勢退了一些,但仍然湍急,渾黃的水麵上漂著斷枝和落葉,打著旋往下遊沖。水聲很大,蓋住了大部分聲音。這對老趙來說既是好事也是壞事——好事是他走路的聲音也被蓋住了,壞事是他聽不到別的東西靠近。
他每隔一段時間就停下來,站定,屏住呼吸,聽。聽水聲之外有沒有別的聲音。枯枝被踩斷的脆響。灌木叢被撥開的沙沙聲。喉音。不是人說話的聲音,是那種沙啞的、濕漉漉的、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。他在部隊的時候聽過一次,那是一次演習中,一個戰士被催淚彈嗆到,喉嚨痙攣,發出的聲音就像那樣。後來林深告訴他,喪屍的喉音,和那個很像。
聽了大概兩分鐘。隻有水聲。遠處有幾聲鳥叫。他繼續走。
土路拐過一道彎,坡度開始抬升。從這裡開始,他離開溪流,往山樑上翻。路麵從泥漿變成了碎石和岩屑,走起來反而比泥漿好一些,至少不會陷腳。但碎石被雨水淋過之後特別滑,手杖的金屬尖頭戳上去,有時候會打滑,發出刺耳的吱呀聲。他把手杖換到左手,右手扶著坡上的竹子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
竹葉上的雨珠被碰落,簌簌地砸在他的帽子上、肩膀上、揹包上。水珠順著帽簷滴下來,他懶得擦,眯著眼繼續走。
爬了大約一個小時,他停下來休息。找了一塊凸出的岩石,把揹包卸下來靠在石頭上,擰開水壺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,帶著塑料壺的味道。他含在嘴裡,慢慢嚥下去。壓縮餅乾他沒動。第一天,體力還夠,不需要補充太多。食物要省著吃,三天量,萬一路上耽擱了,可能得撐四天五天。
他坐在岩石上,看著來時的方向。雨霧把山巒染成一片灰藍,青石村已經看不見了,連那條進山的水泥路都隱沒在霧氣裡。從這裡看過去,基地所在的那座山就是一塊長滿植被的巨岩,和周圍的山沒有任何區別。他找了半天,也沒找到露台的位置。
“藏得好。”他低聲說了一句。
然後站起來,背上揹包,繼續走。
下午,雨停了。雲層裂開一道縫,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,照在對麵的山脊上,把整片竹林染成金綠色。老趙把衝鋒衣的帽子翻下來,抬頭看了一眼。天快放晴了。放晴是好事,路好走。放晴也是壞事,動物會出來。
他握緊了手中的砍刀。
山脊上的路比山坡上更難走。坡度陡,碎石多,兩邊的灌木密得擠過來,枝條上帶著刺,劃過衝鋒衣發出吱吱的聲響。他不得不用砍刀開路,一刀一刀劈開擋路的枝條。砍刀劈在濕木頭上聲音沉悶,不像乾木頭那麼脆。劈了幾下,刀身上沾滿了碎葉和樹汁,他用褲腿擦一擦,繼續劈。
走到一處相對平緩的台地,他看到了腳印。
不是人的腳印。是動物的。泥地上印著幾個深深的蹄印,比手掌還大,兩瓣的,是野豬。蹄印很新鮮,邊緣還鋒利,沒有被雨水沖刷過的痕跡,應該是雨停之後留下的。老趙蹲下來,用手比了比蹄印的大小。大的那隻,蹄印寬度差不多有他手掌的三分之二。成年野豬,至少一百五十斤以上。
他站起來,往四周看。台地邊緣有一片被拱過的泥土,野豬翻找草根和蟲子留下的。泥土翻開的時間不長,被雨水打濕了表麵,但底下的土還是乾的。
他握緊砍刀,壓低身體,快速通過了台地。野豬一般不會主動攻擊人,除非帶著崽或者被逼到角落。但他不想賭。
翻過山脊的時候,已經是傍晚了。太陽從雲層縫隙裡沉下去,把整條山脊線燒成橘紅色。老趙站在山脊上,往西看了一眼。從這裡開始,地勢一路向下,通往城區的方向。山腳下隱約能看到一條縣道的灰色線條,像一條細蛇蜿蜒在綠色的植被裡。那就是他明天要走的路。
他沒有多看,轉身下坡,找過夜的地方。
部隊教的:過夜的地方,要背風,要乾燥,要便於觀察周圍,要有退路。他沿著山坡往下走了大約二十分鐘,找到一棵大櫟樹。樹榦粗壯,樹冠茂密,樹根處有一塊相對平整的空地,地麵鋪滿了落葉,被樹冠遮住,沒有被雨水完全浸透。背靠樹榦,麵朝下坡方向,視野開闊,能看到幾十米外的動靜。樹後麵是密集的竹林,萬一有情況,鑽進竹林就能脫身。
他把揹包卸下來,靠著樹榦放好。先不急著搭帳篷,繞著櫟樹走了一圈,檢查周圍有沒有獸道、腳印、糞便。沒有。樹根處的落葉是完整的,沒有人或動物踩過的痕跡。他撿了幾根枯枝,在空地上擺成一個半圓,不是用來生火的,是用來預警的——萬一晚上有什麼東西摸過來,踩到枯枝會發出聲響。
然後搭帳篷。帳篷是單人徒步款,輕便,搭建簡單。他把地墊鋪在落葉上,支起帳桿,掛上內帳,再披上外帳,四角用地釘固定。地釘砸進泥土的聲音在安靜的山林裡顯得格外清脆,他每砸一下都停一停,聽一聽。隻有鳥叫。
帳篷搭好,他把睡袋塞進去,揹包放進帳內靠裡的位置,砍刀放在右手邊觸手可及的地方,消防斧放在左手邊。複合弓掛在帳頂的掛鉤上,弓弦朝外。箭囊放在腳邊。
然後他坐下來,從揹包頂袋裡掏出小寧分裝好的壓縮餅乾。袋子上用記號筆寫著“第一天”。他撕開密封袋,拿出一塊,咬了一口。壓縮餅乾很硬,咬下去像在啃一塊壓實的鋸末。味道不壞,也不好吃,就是純粹的糧食味道,帶一點點鹹。他慢慢嚼,嚼到完全變成糊狀再嚥下去。部隊裡學的:吃乾糧要慢,讓唾液充分混合,一來助消化,二來給大腦足夠的時間接收飽腹訊號。一小塊壓縮餅乾,他嚼了將近十分鐘。
吃完,他喝了口水,把水壺蓋子擰緊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,櫟樹的樹冠把最後一點天光遮得嚴嚴實實,帳篷裡幾乎全黑。他脫掉外套疊好當枕頭,鑽進睡袋,把砍刀從右手邊移到左手邊——他是右撇子,但睡覺的時候習慣右手放在外麵,刀放在左手邊更方便拔。這個習慣是當兵的時候養成的,幾十年了,改不掉。
躺在睡袋裡,聽著帳篷外的聲音。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。遠處溪流的水聲。偶爾一聲鳥叫,不知道是什麼鳥。沒有雷聲,雨應該不會再下了。
他把手機從衝鋒衣內袋裡掏出來,按亮螢幕。沒有訊號。螢幕上的時間顯示晚上七點四十二分。他把手機塞回內袋,拉上拉鏈。
秀蘭在做什麼。是不是還躲在防盜門後麵。門還撐得住嗎。她囤的食物夠不夠。水有沒有。這些念頭一個一個浮上來,被他一個一個按下去。他現在躺在離她還有兩天路程的山裡,想這些沒有用。他需要的是體力,是清醒的頭腦,是明天翻過下一道山樑的力氣。
他閉上眼睛。櫟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摩擦,發出一種乾燥的、紙張翻動的聲音。和竹林的聲音不一樣。竹林的聲音是濕潤的,沙沙的,像無數根細針落在地上。櫟樹的聲音是厚實的,嘩嘩的,像有人在遠處翻一本很大的書。
他聽著這個聲音,睡著了。
林深和阿傑回到基地的時候,已經是下午。
從側門鑽進去,穿過通道,進入地下室。地下室裡,大劉正蹲在溶洞通道口,把昨天清理出來的碎石裝進編織袋。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。
“送到了?”
“送到了。”林深把砍刀從腰間解下來,靠在牆邊,“送到青石村院子門口。趙叔沒讓我們多送。”
大劉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。他把編織袋口紮緊,拖到牆邊碼好。
“院子我們收拾了一下。”阿傑接過大劉遞來的水杯,灌了一口,“堂屋的瓦補了幾塊,不漏雨了。廂房的窗戶用鐵絲擰住了,從外麵打不開。裡麵放了張木板床,兩張防潮墊,一桶水。能住人。”
大劉聽著,手上的活沒停。“以後用得著。”
“對。”林深在鬆木桌旁坐下,“趙叔接回趙嬸,回來走村道,那裡是必經之路。以後外出探索,也是一個落腳點。不能太顯眼,也不能什麼都沒有。”
小凡從二樓下來,手裡端著茶壺。她把茶壺放在桌上,給每個人倒了一杯。薄荷茶,用的是昨天採回來的野薄荷,味道比前天淡了一些,葉子泡過兩遍了,但還是清涼的。
“趙叔走了?”她問。
“走了。”阿傑端著杯子,吹了吹,“翻過第一道山樑了。”
小凡沒有再問。她在林深旁邊坐下,把杯子推到他手邊。
小寧從溶洞裡上來,手裡端著那盤豌豆苗。紗佈下麵的豌豆已經吸飽了水,顆粒飽滿,有幾粒的種皮裂開了一條縫,露出裡麵嫩黃色的胚芽。她把淺盤放在鬆木桌上,蹲在旁邊用手電筒照著看了看。
“裂口了。明天應該能出根。”
“七天?”小凡問。
“差不多。溶洞裡溫度恆定,濕度高,比露台適合。”小寧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水,“等趙叔帶著趙嬸回來,正好能吃上第一茬豌豆苗。”
沒有人接話。趙叔帶著趙嬸回來。每個人都在想這件事,但沒有人說出口。
林深把杯子裡的薄荷茶喝完,站起來。
“趙叔這一趟,來回至少五六天。我們乾等著,五六天就浪費了。”他走到白板前麵,拿起記號筆,“上次把溶洞通道裡最大的那塊石頭砸裂了,裂紋已經有了。趁著現在,把通道疏通。”
大劉放下手裡的編織袋。“行。怎麼乾?”
“繼續往裡鑿。”林深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圖,溶洞通道的走向,巨石堵塞的位置,“大劉和我主力,阿傑輔助。鑿子和撬棍,順著裂紋一塊一塊往下劈。不求快,求穩。每天推進一點,趙叔回來之前,至少把通道清到能單人側身通過的程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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