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廳裡安靜了很長時間。雨聲從竹林方向傳過來,沙沙的,比上午小了很多,從傾瀉變成了均勻的細密聲響。育種箱裡的空心菜苗又拱出來幾棵,嫩黃色的芽尖頂著種皮,在鬆木桌麵上投下細小的影子。沒有人有心情去看。
老趙把手機放在鬆木桌上,螢幕朝上。通話記錄還停在那裡——秀蘭,一分四十秒。他沒有再翻,也沒有鎖屏,就那麼放著,像在等它再響。
林深站起來,走到白板前麵。那是之前大劉用剩下的鬆木板邊角料拚起來的一塊簡易記事板,掛在裝置間門旁邊的牆上,平時用來記物資消耗和改造進度。他把上麵的字跡擦掉,拿起記號筆。
“我們來做計劃。”他說。
所有人圍到鬆木桌旁。小凡把薄荷茶續上熱水,放到每個人麵前。小寧把育種箱往旁邊挪了挪,騰出桌麵空間。阿傑從裝置間翻出一張摺疊地圖,是之前下載列印的周邊地形圖,鋪在桌上。大劉把營地燈擰亮了一些。
林深在白板上寫下第一行字:目標——接回趙嬸。位置——城區商場後老樓宿舍三樓。距離——直線約六十公裡,實際路線未知。
“先說已知的。”他轉過身,“趙嬸目前安全。防盜門能撐住,她囤了食物和水。具體能撐多久,不知道。但至少不是今晚就必須出發。我們有時間做準備。”
老趙沒有說話,但肩膀微微鬆了一點。
“未知的。”林深繼續寫。路線情況——封城後的道路狀態未知,檢查站位置未知,喪屍分佈未知,倖存者活動未知。進城方式未知。接應方案未知。
白板上,已知的那一欄隻有寥寥幾行。未知的那一欄,林深每寫一條,阿傑的眉頭就皺緊一分。
“這怎麼計劃?”阿傑說,“什麼都未知。”
“未知不是不計劃的理由。”老趙開口了,聲音不高,但穩,“未知就按最壞的情況準備。”
林深點頭。“路線。平時開車從城裡到青溪鎮,走國道,兩個小時。現在國道什麼狀態?封城令下的時候,出城的車堵了幾十公裡。有人棄車徒步,有人原地等待。軍隊設了檢查站,隻進不出。國道大概率已經走不通了。”
他拿起記號筆,在地圖上的國道位置畫了一個叉。
“不走國道。走縣道,村道,山路。”
老趙點頭。他在部隊服役八年,工程兵,野外拉練是家常便飯。看地圖走山路,對他來說比走大街還熟。
“時間。平時兩個小時車程,走山路繞行,加上避開可能出現的混亂區域,可能需要三天。”
阿傑在心裡算了一下。三天,徒步,負重,走山路。他看了看老趙。四十八歲,鬢角白了,但身板還結實。當過兵,野外生存訓練過。三天,他能走。
大劉站起來。“趙叔,我跟你一起去。兩個人有個照應,輪流背東西,走得更快。”
老趙看了他一眼,搖了搖頭。
“我一個人去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你聽我說。”老趙的聲音不高,但很穩,“第一,你身上沒有野外生存的經驗,走山路我反而要分心照顧你。第二,兩個人目標比一個人大得多。我一個人,遇到情況能躲能繞能藏。帶一個人,這些都不好辦。第三,你留在基地。你的手藝在這兒擺著,側門要加固,溶洞要挖,育種箱要做,這些活你比我幹得好。”
大劉張了張嘴,沒說話。老趙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的好意我心領了。但這趟路,我一個人走最合適。”
大劉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,坐回椅子上。
“裝備。”林深在白板上寫。食物——三天口糧,壓縮餅乾為主,體積小熱量高。水——水壺兩個,凈水片一盒,沿途找水源補給。武器——砍刀一把,消防斧一把,複合弓和箭。老趙是基地裡複合弓用得最好的,這把弓歸他。防護——厚皮衣、護臂、安全帽。通訊——手機一部,充電寶一個。其他——手電筒,打火機,急救包,繩索,地墊,睡袋。
阿傑站起來,去裝置間開始按清單配東西。壓縮餅乾四桶,每桶夠一個人吃三天。他拿了其中一桶,又拆了一桶,把裡麵的獨立包裝取出來,分出一半塞進老趙的揹包側袋。水壺兩個,一個裝滿,一個空的,配凈水片。砍刀一把,刀鞘是之前大劉用廢皮料縫的,掛在揹包側麵。消防斧一把,柄上纏了防滑膠帶。複合弓一把,箭十二支,裝在箭囊裡。厚皮衣一套,護臂一副,安全帽一頂。手機一部,充電寶一個。手電筒一把,打火機兩個,急救包一個,繩索一卷,地墊一張,睡袋一個。
他把東西一樣一樣碼在鬆木桌旁邊。每放一樣,就在心裡默唸一遍用途。碼完之後他退後一步看著這堆東西,一個人要背著這些走三天山路。
大劉站起來走到裝置間角落,從自己的工具堆裡翻出一根短撬棍。不是之前買的那些大件,是他自己帶來的,手柄磨得發亮,撬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凹痕。他把撬棍遞給老趙。
“這個輕,好帶。撬門撬窗都行。”
老趙接過去掂了掂分量,插進揹包側麵的捆紮帶裡。
小凡把急救包開啟重新檢查了一遍。止血帶一個不夠,她又塞進去一個。縫合包原本配了兩套,她拆開數了數縫合針和縫合線的數量,又加了一套。碘伏和酒精用小瓶分裝,用防水袋密封好。紗布和繃帶卷緊,塞在急救包最外層,方便單手取用。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放回去,拉上拉鏈,在急救包外麵用記號筆寫了一個大大的“急”字。
小寧去裝置間翻出幾個密封袋,把壓縮餅乾重新分裝。原本的大包裝拆開,按一天的量分成三小包,每包外麵用記號筆寫上“第一天”“第二天”“第三天”。又裝了一小袋鹽,一小袋糖,單獨密封好,塞進揹包的頂袋裡。
“鹽和糖。”她把頂袋拉鏈拉上,“出汗多要補鹽,低血糖要補糖。別省著用。”
老趙看著她在揹包各個口袋裡塞東西,嘴角動了一下,算是笑了。
林深把地圖折成小塊,用防水袋裝好,遞給老趙。“路線畫在上麵了。國道走不通,走這條——從青石村往西,翻兩道山樑,繞過城區外圍,從北麵進城。進城之後的路,地圖上沒有細節,得靠您自己判斷。”
老趙接過地圖,沒有開啟看,塞進衝鋒衣的內袋裡。
“聯絡方式。”林深在桌上點了點,“手機在城裡,基站如果還在執行,可能有訊號。趙叔您到了之後,如果能打通趙嬸的電話,先聯絡她確認位置。如果打不通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如果打不通,您自己判斷。但有一條:接到趙嬸之後,不要馬上往外沖。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落腳,確認她的身體狀況能不能走遠路,再決定什麼時候返程。到時候,您不管發不發的出資訊,您都發一個基本情況”
老趙點頭。
“返程。兩個人,目標比一個人大。趙嬸的體力可能已經消耗很大,走不快。所以回來不能走來時的山路——太慢,太險。盡量走平坦的村道和縣道。具體怎麼走,您接到趙嬸之後根據當時的情況判斷。”
林深把對講機從窗台上拿過來,放在桌上。
“對講機我們留著。您回到青石村院子的時候,用對講機給我們發訊息。收到簡訊,我和阿傑就出來接應。如果我們沒來,您到院子裡等,我們每半天會派人過來看一次。”
老趙看著桌上的對講機,點了點頭。
“夠了。”他說,“三天。三天之後的傍晚,我到城裡。再之後,看情況。”
大廳裡沒有人說話。每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——如果他到了城裡,發現趙嬸已經不在了呢?如果他自己也回不來了呢?沒有人把這句話說出口。
阿傑低著頭,把揹包的捆紮帶又勒緊了一遍。他想起自己的姐姐。嫁到鎮上那個,開小賣部的。他給她發過微信,她回了一隻貓。如果換作是他,坐在老趙的位置上,姐姐在鎮子裡,外麵全是喪屍,她一個人躲在房間裡麵,門不知道能撐多久——他能等嗎?等不了。一天都等不了。明知是冒險也得去,因為不去的話,後半輩子每一夜都會想:如果那天我出發了呢?
大劉看著老趙把短撬棍插進揹包側袋,又抽出來,調整了角度重新插好。他想的是,如果換作自己,爹媽還在,被困在城裡,他會不會去?他會。哪怕他知道自己沒什麼野外生存的經驗,走山路可能比老趙慢得多。他會去的。老趙不讓他去,是因為他說得對——兩個人目標太大,而且他確實幫不上忙。這個“幫不上忙”讓大劉心裡堵得慌,但他也知道這是實話。
小凡握著茶杯,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轉著。她想起自己的父母,在外省,幾百公裡外。她給他們打過電話,讓他們囤糧,別出門。他們說好。如果現在被困在那裡的是他們,她能做什麼?她什麼都做不了。距離太遠了,遠到任何計劃都夠不著。但趙叔夠得著。六十公裡,走三天,他能到。這就夠了。至少有人還能為自己的家人做點什麼。
小寧把揹包頂袋的拉鏈拉開又拉上,反覆了幾次。她在想她媽。她媽跟繼父關係一般,一個人在城裡租房住。她給她發過微信,讓她囤東西。她媽回了“知道了”。如果她媽被困在房間裡,外麵有人在撞門,她會不會像趙嬸一樣打電話過來,問什麼時候去接她?她會打。但小寧接不到。她媽甚至不知道她在山裡。小寧把拉鏈拉好,用手指按了按密封袋裡的鹽和糖,確認它們不會漏出來。這是她能替趙嬸做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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